参考消息网2月10日报道 美国《华尔街日报》网站1月20日刊发题为《美国单一文化的崛起与衰落》的文章,作者是本·弗里茨。内容编译如下:

文化曾是黏合剂

《我爱露西》《星球大战》《颤栗》,没有什么比这些更具美国特色了。

所有国家都靠文化凝聚维系,美国的独特之处在于,它的流行文化极具影响力。其音乐、电视节目和电影是一个价值数万亿美元的产业,也是全球数十亿人了解美国的第一扇窗口。

在20世纪大部分时间里,流行文化也是凝聚这个国家的黏合剂。在一个以个人自由为信条、主要由世界各地移民组成的庞大国度里,几乎不存在单一的“美国体验”。波士顿的女佣、芝加哥的工厂工人和加利福尼亚州的农民,尽管同属一个国家,生活却大相径庭。

电影院、收音机、电视机和唱片改变了这一切。美国人在工作日可能做着不同的事情,但在夜晚和周末,我们观看和收听的东西却是一样的,这些节目在美国制作,主要为美国人服务,由第一批现代名人打造。

这标志着“单一文化”的诞生,这个词概括了20世纪美国娱乐业在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影响力。1939年《乱世佳人》上映时,美国人口为1.3亿,而这部影片卖出的票估计达到2亿张。广播剧《阿莫斯与安迪》曾经红到连电影院都得避开它的播出时段来安排场次,还会把节目的声音接进影院音响里播放。

美国人曾笃定地认为,他们的邻居、同事,或是飞机上邻座的陌生人,都和他们享受着一样的流行文化,并且很可能对此有独到的见解。我们在工作时、约会中和家庭聚会上谈论我们看过和听过的内容。当政治、种族、地域和代际分歧不断威胁要将我们撕裂时,单一文化是一种凝聚力。

“全民体验”正消亡

不用我多说,你也知道单一文化正迅速消亡。除了大型体育赛事,如今我们每个人看的、听的都不一样,这些内容是由算法推送给我们的,而这些算法的设计目的,就是把我们分割成一个个被精准取悦的消费者。在任何一个时刻,优兔或TikTok上最火爆的内容,对95%的人来说都毫无意义。最受欢迎的流媒体剧集的总观看人数少得可怜,要是放在20世纪90年代,这些节目早就被电视网迅速砍掉了。

从20世纪30年代到本世纪第二个十年,电影或许是流行文化中最具凝聚力的力量,但如今其影响力已大不如前。2025年,只有3部美国影片的票房超过10亿美元,而2019年有9部。原因很简单:当待在家里就有几乎看不完的东西时,人们就不太愿意去电影院了。

“在这种艺术形式的大部分历史中,我们都能拍出那种人人都爱看的成功电影,让人们觉得边吃爆米花边看电影是消磨时光的好方式。”资深电影高管唐娜·兰利说,“对我们这些制片厂的人来说,打造这种全民共享的体验已经变得更加困难。观众希望他们的钱花得更值。”

这对饱受冲击的娱乐业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而对我们文化的影响才刚刚开始全面显现,但未来会更为深远。流行文化非但没有将我们凝聚在一起,反而成了另一个将我们拉开的力量。

我这个年纪的人都记得《侏罗纪公园》和《辛普森一家》的早期剧集。我十几岁的儿子和他的朋友们则观看、收听和玩着不同的东西,有时即便身处同一房间也是如此。无论在21世纪20年代成长起来意味着什么,它都将与流行文化没有太大关系。

“电影改变了一切”

美国单一文化的成长,与美国历史上的许多事情一样,是地缘政治、经济和科技的产物。

直到20世纪初,美国还相对贫穷,地域分散,也不具备将媒体内容传播给所有人的技术条件。报纸和小册子自我们建国以来就是美国的一部分,但由于每一份都必须实体制作,然后最多散发给几个人阅读,它们只能触及一小部分民众。

要想看任何人表演,你必须亲临现场。

电影是第一个改变这一状况的媒介。同一个故事只要拍一次,就可以无限复制,并在各地的放映厅里一次放给几百人同时观看。欧洲开创了这种艺术形式,但把如今被称为“好莱坞”的电影产业发展成熟的,是美国。

两次世界大战摧毁了欧洲的电影业,以及欧洲大陆上的许多其他事物。与此同时,在美国,电影业蓬勃发展,而美国的人口也在扩张并变得更加富裕。

欧洲国家大体上试图通过配额和补贴来扶持本国电影人,以此推动电影业复苏。他们把电影视为文化自豪感的来源,认为这门艺术需要加以保护和培育。

在美国,并没有被视为必须加以保护的正统文化体系。只有一边是日益增长、渴望娱乐的人口,另一边是迅速发展的产业。资本主义以其最纯粹的形式,与流行文化发生了碰撞。

制片厂制作电影,并且在1948年一项联邦许可令出台之前,还拥有放映电影的影院。少数几家垂直整合的公司主导了市场,并将其精力集中在能够吸引最广泛人群的大制作上。想想查理·卓别林的肢体喜剧、《绿野仙踪》等视觉盛宴以及《卡萨布兰卡》等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

由于美国文化多元,这些电影便成了文化评论家所说的“低门槛叙事”作品。通常,你无需了解太多特定的文化背景就能理解剧情。视觉效果、动作场面和角色原型已足够让你看懂并享受其中。

巅峰期暗藏缺陷

大约同一时期,广播领域也发生着类似的变化。欧洲各国建立了国有广播机构。而美国的广播频道则交给了那些主要致力于制作娱乐、音乐和新闻内容的公司,这些内容能为广告客户争取最大规模的受众。

这种模式在电视上得以延续。起初,刚起步的地方电视台会为本地观众制作内容。但没过多久,全国性电视网便占据了主导地位。毕竟,在同一天向全国播出《蜜月期》或《今夜秀》所带来的经济效益,实在不容忽视。

从20世纪40年代到90年代,三家电视网和七家电影公司决定了所有美国人看什么,五六家唱片公司决定了我们听什么。独立制作举步维艰,因为制作成本高昂,发行渠道又受到严格控制。没有大公司的支持,仅凭一己之力制作电影或唱片已属不易,想让作品进入影院或电台播出更是难上加难。

在电视网、电影公司和唱片公司里,那些“把关者”的职责,就是制作并推出能一次性吸引最多观众的娱乐作品。一旦成功,便创造了集体的文化时刻。如果甲壳虫乐队当年是在优兔频道而非“埃德·沙利文秀”完成美国首演,大多数美国人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们。《罪人》之所以能成为近年来为数不多定义了时代精神的电影之一,部分原因在于我们数以百万计的观众在这部影片上映的几周内,共同走进了影院观看。如果我们是在各自的平板电脑上,等到有空时才观看,那么随之而来的全国性讨论恐怕就不会发生。

这一体系的缺陷如今回顾更令人痛心。极少数人(其中多为白人男性)决定了所有人能听到和看到的内容。他们的文化盲区被强加给整个国家,这也解释了拉丁音乐和说唱音乐当年为何如此难以跻身主流。

即使娱乐业高管的思想完全开放,他们的职责仍是争取尽可能广大的观众群。那些只吸引少数观众的内容,根本无法融入这种商业模式,无论这部分观众多么热情、需求又曾如何被长期漠视。

20世纪80年代至本世纪第一个十年是单一文化的巅峰时期。好莱坞从《大白鲨》和《星球大战》中领悟到,在全国几乎所有影院同步上映的大制作电影能带来超乎寻常的回报。《回到未来》《蝙蝠侠》《侏罗纪公园》以及哈利·波特系列和漫威系列都遵循了这一模式。那是一个顶梁柱式大片称霸银幕的时代。

互联网打破垄断

当纳普斯特网站和优兔席卷大学校园乃至全球时,好莱坞曾对盗版问题惊慌失措。然而事实证明,互联网带来的更大威胁在于“去中介化”。

单一文化建立在有限的发行渠道之上。人们在萨姆-古迪连锁店购买最新的CD,观看深夜脱口秀,只因那是当时仅有的选择。

(美国流行歌手)泰勒·斯威夫特的专辑销量(或等同于销量的流媒体播放量)依然能达到数千万级别,《怪奇物语》的观看人数也数以千万计。这并非因为我们没有其他选择,而仅仅是因为仍有大量人群,尽管规模已不及几十年前消费大片的观众,对此抱有浓厚兴趣,并愿意主动去追。

如今,像这样的主流热门作品正逐年减少。泰勒·斯威夫特在乐坛一枝独秀。曾如日中天的电影系列如漫威和《速度与激情》已显疲态。那种能让全美国人会心一笑的电视情景喜剧,也不复存在。

互联网打破了好莱坞对发行渠道的控制。只要你能制作出内容,就能像迪士尼、奈飞和华纳音乐一样,把内容推送到相同的设备上。更何况,得益于我们手机上的摄像头、笔记本电脑上的混音器以及为我们处理繁重工作的人工智能,如今制作内容也变得越来越容易了。

优兔已成为电视上最受欢迎的视频平台,这并非因为它拥有最热门的几部剧集,而是因为它能针对每个人提供内容,无论观众的品味是主流还是小众。

这家隶属于谷歌的公司甚至不制作内容。优兔只是一个平台。与TikTok和照片墙一样,优兔的成功建立在一个强大的推荐算法之上,该算法能精准地向你、我以及其他所有人推送合适的内容。

大众娱乐碎片化

要理解情况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可以看看日本动漫的例子。日本动漫曾被置于音像店最偏远的角落,如今却成为好莱坞最热门的业务之一。虽然动漫迷的数量可能不多,但他们是一个充满热情的群体,会涌入影院观看《鬼灭之刃》等热门影片,并且都订阅了索尼旗下专门为他们提供服务的流媒体业务。

事实证明,动漫迷们一直都愿意花大钱。在数字发行出现之前,没有办法专门针对他们进行营销或内容分发,因此这项业务当时并不可行。

与此同时,建立大众观众群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困难,因为好莱坞再也无法通过将内容安排在最佳时段或百思买货架的最佳位置来向全国强行推广。

兰利说:“我认为,有一群观众真正渴求获得为他们量身定制的故事、活动和体验。而且这些内容必须让人感觉真实,否则他们不会买账。”

娱乐业高管不再能一手决定大众文化的走向,这无疑是件好事。但可惜的是,如今人们因共同的娱乐内容而产生连接,已经变成一件越来越少见的事了。你是不是经常向同事、亲戚或朋友提起一部电视剧,却只听到他们回答说:“哦,我一直想看那个”,或者“那是在哪个应用软件上播的?我从没听说过。”

就像21世纪的许多趋势一样,那些对我们个人感觉不错的东西,却在侵蚀我们作为一个群体的凝聚力。我们盯着自己的手机,而不是彼此。我们在约会软件上发现某人与自己的政治观点不同,便把页面滑走。如果我们发现飞机上邻座的人只听真实犯罪播客、只看真实犯罪纪录片,我们可能会觉得彼此之间存在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于是宁愿打开自己最喜欢的科幻剧集,也不愿与他们交谈。

安息吧,单一文化,你配得上一场电视直播的葬礼,但我们大多数人大概永远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