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晚了,房间慢慢暗下来,室内的一切——堆在墙角的纸箱,收纳盒,一摞衣服和一台童车,以及高高低低的瓶瓶罐罐,此刻都融入暮色,不再显得突兀杂乱。姚阿姨没有开灯,我也不好意思主动提。

那天,我在位于上海嘉定江桥的一个动迁安置小区内,采访“慈善之星”姚阿姨的好人好事。这个小区的居民多是从老闸北搬过来的,阿姨也是。她小时候住在火车站边上沿街的老房子里,借着地理优势,开了家小旅社,其实就是几张床。为了生意,家里每个人都要轮转起来,包括阿姨当时才读中学的女儿,也得来打下手。

有一次,姚阿姨的女儿去火车站等客人。走过来一对外地口音小夫妇,说:“我们急着上厕所,帮帮忙,帮帮忙……马上回来,等一下,我们就来。”小姑娘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暖呼呼的襁褓就被塞进她怀里,里头是一个熟睡的婴儿。抱一下就抱一下吧,但几分钟后,半个钟头后,一个钟头后,人还是没回来。孩子饿得哭了,小姑娘也急得哭起来,周边人来人往,几个乘客停下来,看出了端倪:“你上当了啊,他们就是特意扔小孩的。不用等啦,他们不会再来了。”

姚阿姨的女儿无计可施,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快点回家,回到妈妈身边去。襁褓打开,一个男婴,头发雪白,雾蒙蒙的蓝眼睛。事情很清楚了:这对夫妇坐火车来上海,抛弃了他们患白化病的孩子。那是马年,姚阿姨为这个孩子取名为“骏”。有一天,一个云游和尚模样的人来阿姨家投宿,当他看到小骏时,悄悄对姚阿姨说了一句话。

“他是小白龙变的。”

“啊?”

“嗯,你有福气的哦。”

有福气吗?动迁是福气吧,但小旅馆没了,家里也没了收入。为了补充家用找到一份为人看孩子的工作是福气吧,但那夫妇消失了,姚阿姨又要自己贴钱照顾那女孩。小白龙考上大学是福气吧,但这孩子一直体弱多病,需要买药。

有一天,一对外地口音的中年夫妇寻到姚阿姨家,说他们是小白龙的父母。他们懊恼地说当年生了有病的孩子心里害怕,所以抛弃了他,但后来没生出儿子,又想领回他。

姚阿姨把小骏叫到跟前,刚说了第一句话:“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小骏就捂住了阿姨的嘴,“我什么都知道,你就是我妈妈,你什么都不要说了。”

阿姨哭了。她扯出一张纸巾,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撕为二,这才擦眼睛。

1994年上映的沪语电影《股疯》里,丈夫要出差,潘虹饰演的老婆范莉一边手脚利落地帮他准备行李,一边问丈夫:“出去几天?”丈夫说:“一个礼拜。”范莉点点头,从一刀草纸里,点出七张草纸。丈夫说:“最后一天中午我就能回来的。”这样啊,范莉手里一停,立刻将其中一张草纸撕半:“那么,带六张半草纸够了。”

我看着眼前的姚阿姨。

一个不吃西餐不喝咖啡不穿旗袍的上海阿姨。一个不跳舞没擦口红头发也乱蓬蓬的上海阿姨。一个坐在郊区动迁小区里,因为舍不得电费,天色昏暗也没有开灯的阿姨。她的拮据和不时尚,也是美丽有格调的。她同样是真正意义上的“上海美人”。

后来我每次经过上海火车站时,都会想到姚阿姨。她已经去世了。她的小白龙也人到中年了。他是那个年代的名牌大学毕业生,一定在上海生活得不错吧。

在命运的转盘里,在上海火车站闹哄哄的角落,一个小女孩接过了一个襁褓。一个看上去无比精明的旅馆老板娘,就这样不精明地接过一个弃婴,一个生病的孩子。

在一个傍晚,她曾笃定地告诉我:“我的孩子,白龙变的。我这辈子啊,很有福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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