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组长江里的镜头，让不少人感叹：禁渔仅仅5年多时间，江鱼的数量已经太多了。
比如，宜宾三江口，草鱼、鲤鱼又多又大，浮在水面密密麻麻，快把江水染黑。
安徽池州黄湓闸，鲢鳙大军数量多到一眼数不过来。
而在江西赣江、湖北武汉长江干流，几十上百斤的鱤鱼，同样让不少垂钓爱好者垂涎欲滴。
很多人就开始产生一个直觉——既然鱼都多到把水染黑了，为啥还要继续禁？
这个问题问得，不但合理，而且必须认真回答。
一、先看效果：长江禁渔5年多，鱼多到“染黑水”，局地生态过载
鱼多到“染黑水”，例子不用过多地列举了，前面已经说过，不少地方的鱼群密度确实过大，数量多到像是“鱼里掺水了”。
除此之外，不少地方还出现了鱼类过载现象。
早在2002年，全面禁渔仅仅2年时间，湖北的多个湖泊就出现了鱼类数量超出生态系统承载能力的现象。
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湖北的武湖、鲁湖、惠亭水库、野猪湖、保安湖共计5个湖泊，由于鱼类数量过大，导致水质出现恶化，最终不得不人工出面进行捕捞。
当年给出的捕捞配额是1800万斤！这是个啥概念？按照湖北武汉1200万人口数量计算，每个人大概可以分到1.5斤鱼，平均到每个家庭，就有4-5斤，这个量可以满足一个家庭春节消耗的鱼类制品。
上面几个湖泊，临近长江，鲢鳙鱼群会到这里育肥，以至于数量越来越多，最终导致局部生态系统出现问题。
鱼多了，可能会吃光水草，产生的粪便还可能导致水体富营养化，最终反噬生态系统。
湖北五湖的鱼类过载，是禁渔的一个缩影，但这些现象，能代表整个长江吗？这才是问题的重点。
二、鱼多，普遍性还只是个例？
虽然大家眼中看到的结果不会骗人，鱼确实多了。但核心问题是，这些现象，到底是普遍情况，还是只是个例？
其实，大家看看这些鱼出现的地点，大概率能弄清问题的真面目。从本质上讲，这些鱼群大都出现在了三种地方：
1、湖泊内：一些通江湖泊，水域相对封闭，而且周边的水污染治理做得比较好，水质达标，加上禁渔政策落实到位，没有非法捕捞，鱼类的生存环境非常好，繁殖速度自然就快。
而且，这些鱼类多是繁殖速度快、适应能力强的品种，比如鲤鱼、草鱼、鲢鳙等，它们的性成熟年龄短，一年就能繁殖一次，而且产卵量很大。禁渔5年多，刚好让它们完成了2-3个繁殖周期，种群数量自然就爆发式增长了。
2、特殊的水文环境下，比如闸口处，鱼类因为洄游、繁殖等因素，短时间内聚集到一起，造成鱼类“泛滥”的假象。
3、在无捕捞威胁的环境下，比如公园内，野生鱼对人类活动的警惕性降低，甚至敢和人类互动，比如向人类要吃的，加上有人长期投喂形成稳定的食物源，吸引鱼群长期驻留，也会形成“鱼多了”现象。
宜宾三江口密密麻麻的鱼群，就是这个情况。
反观整个长江流域，绝大多数水域都不具备这样的条件。所以，说鱼类数量完全恢复，还为时尚早。
根据农业农村部的评估数据，长江干流和鄱阳湖、洞庭湖水生生物完整性指数，虽然从禁渔前最差的“无鱼”等级，提升了两个等级，但仍然处于“较差”等级。就是说，长江的水生生物多样性，还远远没有达到健康水平，只能说是“大病初愈”，还需要慢慢调养。
再给大家看一组更直观的数据：禁渔后，长江“四大家鱼”（青、草、鲢、鳙）的卵苗资源量，是禁渔前的4.5倍，但这仅仅占到历史最好水平的30.5%；整个长江的鱼类资源量，比禁渔前上升了25.6%，但也只占到历史最高资源量的36.8%。
简单来说，现在长江里的鱼，虽然比禁渔前多了，但也只恢复到了历史最好水平的三分之一左右，离“泛滥”还差得很远。
那些“鱼多到染黑水”的视频，只是长江生态恢复的“一个缩影”，是少数个例，并不能代表全部。
三、鱼“多”，不等于生态“好”
鱼类数量变多，虽然十分值得肯定，但我们要弄清楚一个问题：
生态系统恢复 ≠ 某几种鱼数量暴涨
大家看到的“鱼多到染黑水”，本质上是少数优势鱼类种群，在短时间内爆发式增长。
比如：青草鲢鳙四大家鱼，加上一些掠食性鱼类，如鱤鱼。
这些鱼有个共同点：它们只是生态系统里的“普通一员”，而不是决定长江生态健康度的晴雨表。
真正决定长江生态质量的，是另一批你很少看到的鱼：
- 大型鲟鱼，比如中华鲟、长江鲟。
- 洄游性鱼类如刀鱼、胭脂鱼等。
- 极度濒危甚至已经消失的鱼类，如河豚、鲥鱼等。
只有这些鱼类全部回来，而且解除生存危机，才能说明长江的生态完全恢复了。
现在，长江的状态更像什么？她就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体重虽然回来了，但还算不上健康，心肺功能还没完全恢复。
所以，可以下这样一个结论：禁渔还要持续下去。
四、旗舰物种的恢复，仍需努力
生态系统的恢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长江作为世界上水生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淡水流域之一，曾经分布着443种鱼类，想要让整个生态系统恢复平衡，不是5年、10年就能完成的。
禁渔的目的，不仅仅是让鱼变多，而是要让长江的生态系统，重新形成完整的食物链，让各种生物和谐共生。
最关键的一点：长江的旗舰物种，比如江豚、中华鲟、长江鲟等，它们的生存状况，依然不容乐观。
先说说大家最熟悉的长江江豚，上世纪90年代，长江江豚的数量还有2700多头，2017年普查的时候，只剩下1012头，濒临灭绝。
禁渔以来，随着鱼类资源的恢复，江豚的食物变多了，数量也开始止跌回升：2022年普查，江豚数量达到1249头；2025年最新普查，恢复到1426头。
看到这里，大家可能会觉得，江豚的保护已经有成效了，应该可以松口气了。但我要告诉大家的是，1426头，看起来不少，但仅仅是上世纪90年代的一半左右，江豚依然处于“濒危”的状态。
另外还有中华鲟、长江鲟等大型鲟鱼，已经连续多年没有发现自然繁殖，
这些旗舰物种，为什么恢复得这么慢？因为它们的生长周期太长，繁殖难度太大。比如中华鲟，雄性要长到9-12年才能性成熟，雌性要长到14-18年。
禁渔5年多，对于它们来说，仅仅是“刚长大一点”，还没到大规模繁殖的阶段；想要让它们的种群数量恢复稳定，至少还需要几十年的时间。
我认为长江禁渔可能不会是10年，等到2030年禁渔期结束后，可能还要持续禁下去。别再纠结“鱼多到染黑水”的局部现象了，也别再问“为什么还要继续禁渔”了。
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禁得太久”，而是——刚看到点起色，就急着收割。
所以：禁渔不能停，也不敢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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