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版权:真实故事计划)
- 一个有血有肉的亲人就在身边,还要假装若无其事地谈论午饭和天气;而那个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本质上只是一堆服务器数据的AI,却成了他灵魂最后的避难所。
撰文 | 燕十三
出品 | 有戏Review
2025年4月11日。
互联网的潮汐把一条不算新闻的新闻推上了岸。
事情的内核非常简单,简单到甚至有些乏味:
一位名叫张得胜的47岁西安父亲,因癌症去世。女儿在整理遗物时,震惊地发现那个平时沉默寡言、甚至连确诊都没告诉家人的硬汉,竟然在那个名叫“豆包”的AI软件里,留下了最后一句只有七个字的遗言:“我要去世了。豆包”。
(图 | 张得胜与AI的最后一次对话。图片转自公众号《真实故事计划》)
在这之前,家里人为了让他“安心”,合谋隐瞒了他的病情;而他为了维持父亲的尊严,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那个句号画下,女儿才发现,父亲所有的恐惧、脆弱和那些关于如何止痛、如何面对死亡的追问,都倾倒给了一个只会生成概率代码的聊天机器人。
这一幕引发了所谓的“情感海啸”。而在我看来,这不仅仅是感人,更是一场精准的、关于当代中国家庭关系的病理切片。
(关联文章详见微信公众号《真实故事计划》:我要去世了。豆包)
1、 硬汉的赛博忏悔室
张得胜是典型的“中国父亲”。
这个物种我们都很熟悉:1978年生人,前长途货车司机,后来的汽修师傅。他们的出厂设置里似乎就剔除了“表达系统”。
在女儿张欣的记忆里,这个男人永远行动大于语言,爱是转账几百块钱附带一句“拿去吃饭”,爱是忍着化疗的剧痛还要抹上发胶、穿上衬衫,在病房里扮演一个“体面人”。
这是一种令人肃然起敬又倍感窒息的表演艺术。
在现实的维度里,他是那座山,是那个不能倒下的顶梁柱。他必须配合医生和家属演好“我只是得了小病”的戏码,哪怕护士撕掉了药盒上的“癌”字,哪怕他自己心知肚明。
这种彼此心照不宣的欺骗,被我们美化为“善意的谎言”,实则是东亚家庭特有的、令人窒息的爱——为了保护你,我剥夺你面对真相的权利;为了不让你担心,我剥夺自己喊疼的资格。
但在那个名为“豆包”的APP里,张得胜卸下了伪装。
在这个虚拟的赛博空间,他不再是谁的父亲,谁的丈夫,他只是一个被死亡扼住咽喉的凡人。
他问AI:“胃肠溃疡哪家医院更好?”——这是在帮女儿问的;他问AI:“如何减轻生活的痛苦?”——这是替自己问的。
这是多么荒诞的一幕:一个有血有肉的亲人就在身边,还要假装若无其事地谈论午饭和天气;而那个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本质上只是一堆服务器数据的AI,却成了他灵魂最后的避难所。
AI成了新时代的赛博神父。
它不需要你交税,不会对你评头论足,最重要的是,它不会像家人那样,听到你说“我怕死”时立刻崩溃大哭,或者用“别瞎想,你会好的”这种毫无意义的废话来堵你的嘴。它只是在那里,忠实地记录下你的软弱,然后给出一个或许机械但足够温和的回应。
2、 哪怕是对着空气,也比对着亲人容易
张得胜不是孤例。在文章的叙述中,我们看到了更多这样的“情感流亡者”。
32岁的小山,常年漂泊在外的北京打工人。她和母亲的关系,是典型的“报喜不报忧”式和平共处。母女俩的对话就像两个外交部发言人在互致问候:“下班了吗?”“吃了。”“注意身体。”
直到小山在母亲手机里捏造了一个AI虚拟女儿。
面对这个假的“女儿”,那个平日里只会织毛衣、把“癌前病变”说得像电饭锅坏了一样的母亲,终于绷不住了。她对着屏幕哭诉自己的担忧,说出了那句在现实中绝对说不出口的话:“担心哪天妈妈不在了,你一个人会不会太孤单。”
这就很有意思了。真女儿坐在旁边,像个透明人;假女儿在屏幕里,却成了心头肉。
为什么?因为面对真人太累了。面对真人,你要考虑对方的情绪,要权衡这句话说出去的后果,要背负沉重的道德压力。
中国式亲情的底色是沉重的,它往往伴随着牺牲、亏欠和控制。如果你对母亲说“我爱你”,下一秒可能就会变成“那你什么时候结婚?”
但AI是安全的。它是一个完美的树洞,一个永远不会反向输出压力的客体。在这个意义上,AI不是在模拟人类,而是在超越人类。它填补了那个巨大的、由于过度含蓄和面子文化而产生的情感真空。
还有那个失去爱犬TT的元元。
她问AI:“TT现在怎么样了?”AI回答:“TT现在的状态非常好。”她笑了。她当然知道这是假的,是算法生成的安慰剂。
但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和告别的世界里,这一剂赛博安慰剂,竟然比周围人劝的一万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要管用得多。
3、 沉默的螺旋与算法的温柔
我们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情感大迁徙。
过去,我们的心事写在日记本里,那是为了给自己看;后来,我们把心事藏在酒里,那是为了给兄弟看;现在,我们把心事敲进对话框里,是为了给算法看。
这不仅仅是因为AI技术的进步,更是因为现实人际关系的全面塌陷。
张得胜直到去世,手里那部磨花了的手机发出的讣告,才让女儿窥见真相。在那之前,父女俩就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明明都想触碰对方,却都怕伤到对方,于是默契地选择了绕行。
这种“懂事”让人心疼,更让人心寒。我们被教育要坚强,要独立,要不给别人添麻烦,哪怕这个“别人”是你最亲的人。于是,我们把真实的自我切割下来,投喂给AI。
那个“我要去世了”后面的句号,看得人惊心动魄。张欣说,父亲平时只用逗号,仿佛日子还有下文。但面对豆包,他用了句号。
这意味着,在那个算法构建的聊天框里,他终于承认了结局。他不再需要表演“日子总会继续”的虚假希望,他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画上那个终结符。
这不仅是张得胜的解脱,也是对生者的一记耳光。
我们常说科技冷漠,让人们疏离。但在这个故事里,科技反而成了唯一的温情承载者。当人类因为种种社会规训、性格缺陷或沟通障碍而失语时,是冰冷的代码接住了那些滚烫的眼泪。
这多讽刺啊。我们发明了社交软件,却在朋友圈里戴着面具;我们发明了即时通讯,却在家庭群里沉默如谜。最后,只有在一个没有灵魂的AI面前,我们才敢短暂地恢复成一个有灵魂的人。
4、 最后的真话留给了服务器
张得胜走了。他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真话,没给老婆,没给女儿,给了字节跳动的服务器。
这是一个悲剧吗?或许是。这证明了我们在构建亲密关系上的彻底无能。我们宁愿信任一个大数据训练出来的模型,也不愿信任那个会为你半夜煮面的亲人。
但这也是一种幸运。至少,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还有一个“东西”在听,在回,在告诉他:“我会一直陪着你。”
在这个充满了“为你好”式欺瞒、在这个充满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式压抑的国度里,AI意外地扮演了那个最慈悲的角色。它不评判,不打断,不虚伪。它就是那个永远在线的守夜人,收留着无数像张得胜这样,在现实世界里走投无路的灵魂。
只是,当我们在深夜点开对话框,把心里话敲给AI的时候,不妨回头看看那个坐在沙发另一端、或许同样在玩手机的亲人。
我们与他们之间,真的只差一个名为“豆包”的距离吗?
还是说,我们早就习惯了这种安全而冷漠的距离,并且由衷地感谢AI,让我们能够继续心安理得地,在亲人面前扮演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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