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两天去青海玩,顺路见了见韩维林大爷。不是剧组安排的,就是他家隔壁开小卖部的王叔说,“老韩不爱见生人,但你要是不拍不问,就座那看他喂蜂,他能让你待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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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六十多岁,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腕上没表,也没手机,只有一串旧念珠,珠子被摸得油亮。蜂箱挨着土墙摆了七八个,蜜蜂嗡嗡响,他蹲着看,一动不动,像块晒热的石头。

我递烟,他摆摆手,指指蜂箱:“呛着蜂。”我说起《生命树》那部剧,他没抬头,只说:“胡歌演得挺好,就是手太软。”后来他女儿悄悄告诉我,他当年被枪托砸过左肩,抬手梳头都费劲,可剧里冯兵演得连绷带都没缠,就靠肩膀一僵,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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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当过巡山队的。1994年索南达杰牺牲那天,他是跟着跑过去的第一拨人。雪太大,人陷进雪坑里,他爬出来时耳朵冻掉了半边,现在左边耳垂还少一块。搪瓷缸子还在家里放着,印着“玛治县林业局”,底下裂了道缝,是他1996年摔下山坡时磕的。剧里老韩总攥着那个缸喝水,水是凉的,手是抖的。

2000年前后队就散了。不是谁下了命令,是钱没了,车坏了,有人半夜往队员家里扔死野兔,还有人看见他女儿放学路上被人盯梢。他说:“我不说话,他们才不敢动别人。”后来他就回了老家养蜂,没要补助,也没挂名,连村里发的“先进个人”牌子,他让闺女钉在猪圈门上。

剧里那个叫白菊的女警,是编的。他亲口说:“那时哪有女的敢进无人区?连男的都尿裤子。”但他不反感这个角色,说:“她站在那儿,就说明有人记得我们不是瞎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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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总劝他去领点钱,他不吭声,有时摆摆手,有时干脆转身进屋关门。他闺女去年拒了一笔捐款,理由就一句:“我爸不是困难户,他是活证据。”

前阵子县里来人录口述史,带了台老式录音机。他讲了一个多小时,没提自己,全在说多杰队长怎么教大家认雪线、冬智巴怎么把棉裤撕了裹伤员的脚、还有个叫才让的队员,牺牲时揣着半块没吃完的青稞饼。讲完他抹了把脸,说:“别放出去,放出去,他们又该找来了。”

养蜂不为卖钱。一箱蜂,一年就取两次蜜,多了蜂不活。蜜也不卖贵,谁来都按斤称,五块钱一勺。他女儿说,这几年有人专程开车来买,就为看他一眼。他也不拦,就让人站着看,看够了,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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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里老韩从不站C位,多杰讲话他缩在树影里,队员哭他低头系鞋带,庆功宴他端着缸子坐在灶台边喝凉水。冯兵没演哭戏,也没演怒戏,就是站那儿,肩膀低一点,呼吸慢一点,眼睛总盯着地面——跟现实中韩大爷一模一样。

他家墙上没挂奖状,但有张泛黄的纸,上面是手写的巡山路线图,铅笔画的,有些地方被油渍晕开了。他不许人碰,也不许拍照。我问那是啥,他答:“路。走过了,就别再画。”

昨晚我走时,他又蹲回蜂箱前。天快黑了,蜜蜂陆续回巢,嗡声小了下去。他掏出一个小铁勺,刮了一点蜜抹在拇指上,没吃,就那么举着,等蚂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