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那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南方小城时,舷窗外正飘着蒙蒙细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清冽气息的味道,瞬间将我拉回许多年前。江城,陈默的老家,也是我们婚姻存续期间,我每年春节必定要回来住上几天的“婆家”。离婚五年,我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踏上这片土地。
我叫苏晚,三十七岁,是一家外资公司的市场总监。这次来江城,是为了跟进一个重要的区域合作项目,预计要停留一周。行程是早就定好的,直到飞机落地,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座城市与我的特殊关联。陈默,我的前夫,我们离婚五年,几乎断了所有联系。最后一次通话,还是三年前因为一份需要双方签字的文件。没有孩子,财产分割得也算清楚,一场持续了八年的婚姻,结束时竟像退潮一样,留下大片空旷寂寥的沙滩,和些许一时难以抹平的痕迹。
出租车驶过熟悉的街道,那些曾经觉得有些陈旧、不够现代化的街景,如今看来竟有种时光凝滞的亲切感。路过那家我和陈默曾经常去的老字号糖水铺,招牌依旧;拐角那棵巨大的榕树,气根似乎更茂密了。心脏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五年,足够让很多情绪沉淀,让伤口结痂,哪怕疤痕还在,但已不再疼痛。我和陈默,更像是彼此人生旅途中,曾经同行过一段,然后平静分道扬镳的旧友——如果还能算“友”的话。
项目洽谈比预想的顺利,第三天下午就基本敲定了框架。空出了一天半的闲暇。我住在市中心的酒店,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忽然想起陈默的父母。两位老人,在我还是他们儿媳的时候,待我其实不差。公公陈建国是退休中学教师,话不多,但敦厚;婆婆李秀英是家庭妇女,性子有些急,但心地善良,尤其在我和陈默婚姻后期那段时间,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对我反而多了些小心翼翼的体贴。离婚时,我没有特意通知他们,是陈默去处理的。后来听说,婆婆为此还病了一场。这些年,逢年过节,我偶尔会想起他们,但从未有过联系。毕竟,关系断了,再联系似乎有些尴尬,也怕打扰他们平静的生活。
但此刻,人在江城,距离他们居住的老城区不过几公里,那段婚姻里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大多与这两位老人有关。他们知道我来吗?陈默会不会提起?他们……怎么样了?一个念头悄然升起,越来越清晰:我想去看看他们。不是以儿媳的身份,仅仅是作为一个曾经受过他们关照的晚辈,一次纯粹的、不抱任何目的的探望。
这个决定让我自己都有些意外。我向来理智,注重边界,离婚后与前任家庭保持距离是基本准则。但或许是这江城雨雾的氤氲,或许是项目顺利带来的些许松弛,也或许是内心深处对那点旧日温情的隐约惦念,我最终还是遵从了内心的冲动。
第二天上午,雨停了,天空是洗过般的淡青色。我在酒店附近的精品店,斟酌着买了一些适合老人的礼物:一盒上好的龙井茶,一套质地柔软的羊绒护膝护腰(记得婆婆有关节炎),还有一些包装精致的点心。提着东西,按照记忆中的地址,打车前往那个我曾来过数次的旧小区。
小区比记忆中更显陈旧了。墙皮有些斑驳,绿化却更加茂盛。走到那栋熟悉的单元楼下,我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深吸一口气,走上三楼。站在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我犹豫了几秒,才抬手按响了门铃。
门内传来脚步声,有些迟缓。门开了,站在门后的,是婆婆李秀英。五年不见,她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了,用一根简单的黑色发箍拢在脑后,身形比记忆里佝偻了些,脸上皱纹深刻,但眼神依旧清亮。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家居服,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显然正在打扫。
看到我的瞬间,她整个人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阿……阿姨。”我有些局促地开口,换了称呼,“是我,苏晚。我来江城出差,顺便……来看看您和叔叔。”我把手里的礼物稍稍提起示意。
李秀英这才如梦初醒,眼圈几乎是瞬间就红了。她慌忙弯腰捡起抹布,在围裙上胡乱擦着手,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激动:“晚……晚晚?真是你?快,快进来!进来!”她侧身让开,动作有些慌乱,又回头朝屋里喊:“老头子!老头子!你快来看谁来了!”
我走进这个曾经熟悉的客厅。陈设几乎没变,还是那套老式的木质沙发,铺着干净的浅色沙发巾;电视柜上摆着那台有些年头的电视机,旁边依旧放着我和陈默结婚时拍的合影——这让我有些意外。照片里的我们,穿着礼服,笑容有些程式化,但眼神里确实有光。它竟然还在这个显眼的位置。
公公陈建国从里屋走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看到我,他也明显怔住了,随即摘下眼镜,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惊喜又复杂的笑容:“是小苏啊!哎呀,真是稀客,稀客!快坐,快坐!”
婆婆已经忙不迭地去泡茶,手忙脚乱地翻找茶叶罐,又拿出干净的杯子冲洗。我放下礼物,在沙发上坐下,感觉有些拘谨,又有些奇异的温暖。这个空间,这些熟悉又陌生的细节,混合着老人身上那种特有的、旧时光的气息,让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叔叔,阿姨,你们身体都还好吧?”我找了个最安全的话题。
“好,好,我们都好。”陈建国连连点头,在我对面坐下,目光温和地打量着我,“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工作忙吧?这次来是……”
“出差,有个项目。”我简单解释。
这时,婆婆端着茶过来,眼眶还是红的,把茶杯小心地放在我面前,自己也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是怕一眨眼我就消失了。“晚晚,你……你一个人来的?吃饭了吗?哎呀,你看我,也没准备什么……你等着,我去买菜,中午在家吃饭!”说着就要起身。
我连忙拦住她:“阿姨,不用麻烦,我坐坐就走,酒店都安排好了。”
“那怎么行!”李秀英语气坚决,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到了家门口,哪能不吃饭!你等着,我很快的!”她不由分说,拿起一个小布包就匆匆出了门,连外套都忘了穿。
客厅里剩下我和陈建国。气氛一时有些安静。陈建国搓了搓手,叹了口气,开口道:“小苏啊,你能来,我们……真的很高兴。真的。”他的语气诚恳,带着一种深深的感慨。
“叔叔,您和阿姨太客气了。”我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陈默……他,还好吗?你们常见面吧?”
提到儿子,陈建国的神色黯淡了一些,摇了摇头:“他啊……工作忙,在省城,回来得少。电话倒是常打。”他欲言又止,看了看我,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你们……唉,都是过去的事了。是我们家陈默没福气。”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普通的绿茶,但泡得用心,温度刚好。
没过多久,婆婆就提着大袋小袋回来了,鸡鸭鱼肉蔬菜,十分丰盛。她一头扎进厨房,开始忙碌,不让我帮忙。我和陈建国在客厅,听着厨房里传来熟悉的、利落的切菜声和锅铲碰撞声,偶尔聊几句不痛不痒的近况。但两位老人,似乎都小心翼翼地避开谈论陈默的现状,以及我们离婚的具体。
午饭异常丰盛,几乎摆满了那张不大的餐桌。全都是我以前来家里时,婆婆常做的、也是我爱吃的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菜心、莲藕汤……婆婆不停地给我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你看你,比上次见瘦了(其实她上次见我是五年前)。工作再忙也要顾身体……”
我吃着熟悉的饭菜,味道依旧,心里却五味杂陈。这份热情和关爱,如此真切,如此厚重,让我感动,却也让我感到一丝沉重和困惑。他们对我,似乎完全没有因为离婚而产生隔阂或怨怼,反而有种……加倍的好?这不合常理。
饭后,婆婆收拾碗筷,我坚持帮忙洗碗。在水池边,婆婆站在我旁边,用干布擦着我洗好的碗。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晚晚,这些年……苦了你了。是陈默对不起你,是我们没教好他。”
我手一顿,水流冲在碗上。“阿姨,别这么说。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没有谁对不起谁。都过去了。”
“过不去啊……”婆婆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抹了抹,“有些事,陈默那个混小子瞒着我们,后来我们才知道……才知道你受了那么大委屈。”
我愣住了,关掉水龙头,看向她:“阿姨,您……知道什么?”
李秀英放下抹布,拉着我的手,走到客厅沙发坐下。陈建国也坐了过来,脸色凝重。
婆婆握着我的手,她的手粗糙而温暖,微微颤抖着。“你和陈默离婚后大概一年,陈默有一次喝醉了回来,跟他爸哭……说了很多胡话。我们才知道,你们离婚,根本不是他之前轻描淡写说的什么‘性格不合’、‘聚少离多’。”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是因为他在外面……有人了。而且,在你发现之前,已经……已经好久了。他怕你闹,怕我们责怪,一直瞒着,最后是你忍无可忍提的离婚,他还……还想方设法在财产上……亏待了你一些。这些,他当初跟我们说的时候,全都避重就轻,把责任推给了工作压力,推给了沟通问题……我们老糊涂,居然信了!”
我如遭雷击,呆呆地坐在那里。虽然时过境迁,但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痛楚,被刻意掩盖的真相,此刻被两位老人以这样的方式、带着如此深的愧疚和痛心揭露出来,依然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过旧日的伤疤。原来,他们后来知道了。知道了他们儿子才是婚姻破裂的过错方,知道了我在那段关系里承受的欺骗和伤害。
“我们知道后,骂过他,打过他电话,可他……唉。”陈建国重重叹气,满脸愧色,“他说他知道错了,但已经无法挽回。他也没脸再见你。我们……我们更是没脸联系你。觉得没教育好儿子,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父母。每次想起你,心里就跟针扎一样。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家没福分,没珍惜。”
婆婆接着说道:“所以,晚晚,你今天能来,我们真是……又高兴,又难受。高兴还能见到你,难受是想起以前的事,觉得亏欠你太多。这五年,我们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又不敢打扰你。听说你一直一个人,工作又拼……我们这心里……”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我手背上。
我看着眼前这两位白发苍苍、满脸泪痕、充满愧疚和关切的老人,心里翻江倒海。我没想到,离婚五年后,会在前夫的老家,从前公婆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我曾经的委屈、愤怒、不甘,似乎在这一刻,被另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情绪所覆盖。我恨过陈默,但时间已经冲淡了恨意。可我从未想过,他的父母,会为儿子的过错背负如此深重的愧疚,会在五年后,依然对我怀有这样真挚的、近乎补偿般的关爱。
“叔叔,阿姨,”我反握住婆婆的手,声音也有些哽咽,“那些事,真的过去了。我早就放下了。你们不用这样愧疚,那不是你们的错。你们对我的好,我一直记得。今天能来看你们,看到你们身体还好,我也很高兴。真的,别难过了。”
我的话似乎让他们稍微好受了一些,但眼泪还是止不住。我们又聊了很久,他们问了我的工作,我的生活,叮嘱我注意身体,语气里满是长辈的慈爱和牵挂,没有一丝一毫的见外。仿佛我从未离开过这个家,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归来。
离开的时候,已是傍晚。两位老人坚持送我下楼,一直送到小区门口。婆婆把一罐她自己腌的咸菜和一包晒好的桂圆干塞给我:“拿着,外面买的没这个味道。记得常……记得照顾好自己。”她差点又说出“常回来”,硬生生改了口。
我接过东西,心里沉甸甸的,又暖融融的。“叔叔,阿姨,你们保重身体。我……有机会再来看你们。”
“好,好,路上小心。”陈建国连连点头。
我坐进出租车,回头望去,两位老人还相互搀扶着,站在暮色渐合的小区门口,朝我用力挥手,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那么瘦小,又那么执着。
车开动了,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心绪难平。和丈夫离婚5年,我来到他老家出差,去看望他父母后顿时愣了。我愣于真相背后的真相,愣于时间未能冲散的愧疚,愣于这份剥离了婚姻关系后依然纯粹厚重的长辈之爱。这次意外的探望,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旧日情感侧门,里面没有怨恨,没有纠葛,只有两位老人深藏多年的歉意和未曾改变的关怀。它没有改变过去,却微妙地抚平了一些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褶皱。对于陈默,我早已无话可说;但对于这两位老人,我心里只剩下感慨和祝愿。人生际遇,有时真的比小说更曲折,也更出乎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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