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站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一个地址,字迹潦草,是他从母亲床底一个生锈的铁盒里翻出来的。盒子里还有几张泛黄的照片,和一枚褪色的军功章。照片上是年轻的父亲李建国,穿着军装,英气逼人,搂着同样年轻的母亲,笑容灿烂。那是李默对父亲最清晰也最遥远的印象,定格在他五岁之前的模糊记忆里。五岁之后,父亲这个词,就变成了电话里偶尔传来的、带着遥远电流杂音的简短问候,变成了母亲深夜压抑的啜泣声,变成了每年春节饭桌上那个永远空着的座位,变成了同学口中“你爸是不是不要你们了”的窃窃私语。
十七年。整整十七年,父亲李建国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从他和母亲的生活里彻底消失。没有离婚,但也没有回家。母亲王秀兰,一个原本温婉爱笑的女人,在漫长的岁月里,被生活磨砺得沉默而坚韧。她独自一人,靠着微薄的工资和打零工,将李默拉扯大,供他读完大学。她从不主动提起父亲,每当李默问起,她总是垂下眼睛,用干涩的声音说:“你爸……他在外面忙。” 忙什么?在哪里忙?她从不解释。李默从最初的期盼、不解,到后来的愤怒、怨恨,最后凝结成一块冰冷的、坚硬的石头,沉在心底最深处。他恨那个抛妻弃子的男人,恨那个让母亲流尽眼泪、让他的童年蒙上阴影的“父亲”。
大学四年,李默拼了命地学习、打工,他要出人头地,要证明没有那个男人,他和母亲也能过得很好。同时,一个念头也随着年岁增长而日益清晰:他要找到李建国,当面问清楚,为什么?为什么能如此狠心?那个所谓的“小三”,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他舍弃家庭十七年?
毕业典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李默拿到了offer,但没有立刻去报到。他回了趟家,在母亲又一次回避的眼神中,他撬开了那个她从不允许他碰的铁盒。地址是南方一个他从未去过的三线小城。没有更多信息。但这就够了。他买了最近一班火车票,带着积攒了十七年的怒火和质问,踏上了寻父之路。
火车颠簸了十几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开阔平原逐渐变成南方的丘陵水田。李默的心也随着铁轨的节奏,起伏不定。愤怒是主旋律,但偶尔,也会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其微弱的紧张和……期待?不,那绝不是期待。他只是要去撕开那个男人虚伪的面具,让他面对自己造下的孽。
按照地址,他找到了那个位于城郊结合部的小区。房子很旧,是上世纪末建的单元楼,墙皮剥落,楼道昏暗,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这和他想象中“小三”住的“金屋”相去甚远。难道父亲混得不好?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强烈的愤恨取代:活该!
他爬上六楼,站在602室的门前。门是普通的绿色铁皮门,漆面斑驳。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十七年的勇气都吸入肺中,然后用力敲响了门。
敲了好几下,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和一个有些苍老、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男人声音:“谁啊?”
李默的心猛地一缩。这个声音……虽然苍老了许多,夹杂着陌生的口音,但那底子,依稀还能辨出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影子。是他!李建国!
“开门!”李默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有些变调。
门开了。站在门后的,是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的男人。他脸上皱纹深刻,皮肤黝黑粗糙,眼神浑浊,带着常年劳作的疲惫和一种深深的暮气。李默愣住了,几乎不敢相认。这就是他记忆中那个英挺的父亲?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军人?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岁,更像一个被生活压垮的、落魄的老工人。
李建国看到门外站着的、与他有几分相似却年轻挺拔的李默,也明显呆住了。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震惊、慌乱、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李默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痛苦,还夹杂着某种猝不及防的恐慌。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没能说出完整的字句。
“李建国。”李默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还认得我吗?你儿子。”
李建国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嘴唇哆嗦着:“小……小默?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怎么找到的?”李默冷笑,一步跨进门内,逼视着他,“你躲了十七年,以为就没人找得到了?我妈床底下的铁盒,忘了?里面有你当年留下的地址!”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陈设极其简陋,甚至可以说是家徒四壁。老旧的家具,水泥地面,空气中除了霉味,还隐隐有一股……药味?李默锐利的目光扫过客厅,最后定格在卧室虚掩的门上。他的怒火找到了新的出口:“那个女的呢?那个让你抛妻弃子、十七年不回家的‘小三’?藏起来了?不敢见人?”
“小默!你……你别胡说!”李建国急了,想拦住他,但李默已经一把推开了卧室的门。
然后,李默傻眼了。
卧室里比客厅更加昏暗,窗帘拉着,只开着一盏光线微弱的小台灯。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瘦得几乎脱形、面色蜡黄的女人。她看起来年纪不小了,头发稀疏,眼窝深陷,正睁着一双无神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门口。她的手臂露在外面,瘦得像枯枝,上面还贴着医用胶布,旁边挂着吊瓶支架,一个输液袋正缓缓滴注。房间里药味更浓,混合着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气息。
这……这就是“小三”?李默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预设的愤怒、斥责、羞辱的台词,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他想象过无数种可能:年轻貌美的狐狸精,精明市侩的中年女人,甚至跋扈嚣张的富婆……但绝没有眼前这种——一个看起来病入膏肓、奄奄一息、躺在简陋病床上的枯瘦女人。
“阿英,没事,是……是以前的熟人。”李建国慌忙走进来,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李默从未听过的、近乎卑微的温柔和小心翼翼。他走到床边,帮女人掖了掖被角,动作熟练而自然。
床上的女人目光缓缓移到李默脸上,又看了看李建国,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发出微弱的气音。
李默僵在原地,像一尊雕塑。眼前的景象和他十七年来构建的“父亲贪图享乐、抛弃家庭”的认知,产生了巨大的、荒谬的断裂。他准备好的所有质问,在这幅充满病痛、贫困和……某种沉重责任感的画面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有些残忍。
“她……她是谁?”李默的声音干涩,之前的咄咄逼人消失无踪。
李建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疲惫、痛苦和一种认命般的苍凉。他示意李默到客厅去。
回到狭小的客厅,李建国佝偻着背,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摸出廉价的烟,手抖得厉害,点了好几次才点燃。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更显沧桑。
“她叫苏英。”李建国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不是你想的那种‘小三’。”
“那是什么?”李默追问,心乱如麻。
李建国又吸了几口烟,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他开始讲述一个与李默所知版本完全不同的故事。
时间倒回十七年前。李建国那时还是部队的军官,一次回乡探亲途中,偶遇了高中同学苏英。苏英当时刚离婚不久,带着一个体弱多病的女儿,生活艰难。老同学相见,李建国出于同情和旧谊,帮了她几次忙,比如介绍医生,偶尔接济一点钱物。他告诉过妻子王秀兰,王秀兰起初没说什么,但后来流言蜚语渐起,加上李建国回家次数因部队任务和帮苏英而减少,夫妻间开始有了猜忌和争吵。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一次意外。苏英的女儿突发急病,需要一大笔手术费,她走投无路,哭着求到李建国面前。李建国当时手头也没那么多钱,又不敢告诉正因猜疑而关系紧张的王秀兰,情急之下,挪用了部队一笔暂时由他保管的、不属于他个人的款项(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战友们的集资款,有急用)。他想着先救急,等发了津贴或再想办法补上。钱送去了,孩子的手术做了,但李建国挪用款项的事很快被发现了。虽然数额不大,且初衷是为了救人,但在纪律严明的部队,这是严重错误。他面临处分,甚至可能脱军装。
“那时候,你妈正怀着孕,情绪很不稳定。”李建国掐灭了烟头,声音更低,“我要是告诉她我因为帮另一个女人和孩子,犯了错误,可能要受处分,她……她肯定受不了。而且,流言已经传得很难听了,说我跟她(苏英)有不清不楚的关系。我百口莫辩。”
“所以你就选择了逃跑?一走了之?把烂摊子留给我妈?”李默忍不住插嘴,但语气已不像之前那么激烈。
“不是逃跑!”李建国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是……是没办法!处分下来了,我要离开部队。苏英那边,孩子手术虽然做了,但后续治疗还需要钱,她一个人根本撑不住,差点抱着孩子跳河。我……我当时觉得,我已经因为帮她毁了前程,家庭也岌岌可危,如果我再不管她们母女,她们可能就真的活不下去了。而我,至少还有力气,还能干活。”
他顿了顿,巨大的痛苦让他脸上的皱纹都扭曲起来:“我跟你妈……当时吵得太厉害了,她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我觉得我留下,只会让她更痛苦,让还没出生的你(李默当时还在母亲腹中)在一个充满怨恨的家庭里长大。我……我犯浑,我想着,我先离开,把苏英母女安顿好,等孩子病稳定了,我再回去跟你妈请罪,哪怕她打我骂我,跟我离婚,我都认了。我把身上大部分钱和那个地址留给了你妈,想着她万一有急用……可我没想到,这一走,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为什么?”李默追问。
“苏英的女儿,病是先天性的,需要长期治疗,费用像个无底洞。我离开部队,没了收入,只能到处打零工,挣的钱几乎全填了进去。我试着给你妈写过信,石沉大海。打过几次电话,她一听是我,就挂断。后来,连号码都换了。我知道她恨我,我也没脸再纠缠。再后来……苏英自己也垮了,积劳成疾,查出了肾病,越来越重,需要人贴身照顾,更需要钱透析、吃药……我就这么被拖在这里,一年,两年……十年,十七年。”李建国的声音哽咽了,“我不是不想回去,小默,我不是不想你们……我是……我是被这日子拖住了,陷在这里,出不去了。我也没脸回去。我算什么男人?算什么父亲?”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这个苍老的男人,此刻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绝望。
李默听着,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僵立当场。十七年的恨意,建立在“父亲贪图新鲜、不负责任”的认知上。而现在,这个认知的基石崩塌了。父亲没有享乐,他在赎罪,在扛着另一份沉重的、几乎压垮他的责任。他的“出轨”,更像是一场始于善意、继而被意外和流言推着走、最终陷入无法回头境地的悲剧。他抛弃了家庭,但似乎也并非全然为了私欲。
卧室里传来苏英虚弱的咳嗽声。李建国立刻抹了把脸,站起身,踉跄着进去照顾。李默透过门缝,看到父亲用棉签蘸水,小心地湿润苏英的嘴唇,动作轻柔,眼神里是十七年如一日的、疲惫的守护。
李默退到客厅,脑子乱成一团。恨吗?似乎还是恨的,恨他的愚蠢,恨他的不沟通,恨他选择了这样一种极端而错误的方式来处理问题,让母亲和自己承受了十七年的痛苦。但纯粹的、针对“背叛享乐”的恨,已经动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荒谬、同情、愤怒交织在一起,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对父亲处境的……理解?
母亲知道这些吗?如果她知道父亲离开的真相并非背叛,而是陷入另一个困境,她会怎么想?还会那么恨吗?李默不知道。
他在那个简陋、压抑的屋子里站了很久,直到李建国重新走出来,眼睛红肿,不敢看他。
“小默,”李建国声音沙哑,“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你恨我,是应该的。你妈……她还好吗?”
李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她的病,还能治吗?需要多少钱?”
李建国苦笑,摇了摇头:“晚期了,就是拖着。钱……是个无底洞。我还能动,就继续挣,挣一天,是一天。”
李默看着父亲苍老卑微的样子,想起母亲这些年独自承受的苦,想起自己缺失的父爱,心里堵得难受。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继续质问?谴责?面对这样一个在泥潭里挣扎了十七年、已经快要被淹没的老人,那些话似乎失去了力量。原谅?谈何容易,母亲和自己十七年的伤痛是实实在在的。
最终,李默什么也没说。他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然后,转身离开了那间屋子,离开了那栋旧楼。
走在南方小城湿热的街道上,李默感觉浑身无力。父亲出轨17年没回家,儿子大学毕业后去质问,见到小三时却傻眼。他傻眼的,不是小三的年轻或美貌,而是生活的残酷和真相的复杂。那个他恨了十七年的男人,原来活在这样一个沉重、灰暗、没有出口的牢笼里。而他自己,带着十七年的恨意而来,此刻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满腔的愤怒无处着落,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沉重。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母亲,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父亲。恨,似乎不再纯粹;原谅,又远非易事。这场跨越十七年的质问,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宣泄或答案,只留下了一个更庞大、更无解的人生难题,沉甸甸地压在了他刚刚开始独立人生的肩膀上。也许,有些伤痕,注定无法简单厘清;有些真相,远比想象中更让人难以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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