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光未亮,城市还在沉睡的边缘。我,林静婉,五十八岁,已经准时睁开了眼睛。不是自然醒,是生物钟在经历了近三个月的“训练”后,形成的条件反射。身下是昂贵的埃及棉床单,触感丝滑冰凉;身上盖着轻柔的羽绒被,房间里恒温空调保持着最适宜的温度。一切都彰显着这个家的富足和讲究。然而,我却感觉不到丝毫舒适和安宁,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胸腔的窒息感,和一种想要立刻逃离的冲动。
我轻轻起身,尽量不惊动身边还在熟睡的男人——我的“搭伙老伴”,六十五岁的宋致远。他呼吸均匀,面容在睡眠中显得平和,甚至有些儒雅,完全看不出清醒时那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和挑剔。我蹑手蹑脚地走进与主卧相连的、比我以前整个出租屋客厅还大的浴室,开始执行宋致远规定的、我必须每天完成的第一件事:晨间仪容整理与检查。
这不是简单的洗漱。盥洗台上,整齐摆放着他指定的品牌护肤品,从洁面、爽肤水、精华、眼霜到面霜,步骤不能错,用量有讲究。头发必须用他认可的护发素打理,吹干后要有自然的蓬松度。接着,是着装。衣帽间里,挂满了宋致远为我购置的衣物,大多是素色、剪裁精良、质地高级的款式,符合他“端庄、得体、有品位”的要求。我不能穿自己以前的衣服,他说那些“不上台面”。每天穿什么,有时他会头天晚上指定,有时需要我自行搭配,但必须经过他起床后的“审视”。如果他不满意,哪怕我已经穿戴整齐,也必须立刻更换,直到他点头为止。这个过程,通常需要半小时到一小时,期间他可能一言不发,只是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那种无声的压力,比直接的批评更让人难堪。我曾试着提议自己搭配,他淡淡地说:“静婉,你现在身份不同了,代表的是我们家的形象。听我的,不会错。” 身份不同?是的,从独自生活的普通退休会计,变成了有钱人宋致远的“搭伙老伴”,代价是失去对自己外表的自主权。
完成第一件事,时间接近七点。我走进宽敞明亮、设备齐全的开放式厨房,开始准备早餐,这也是宋致远要求的、我必须每天亲力亲为的第二件事:亲手制作并侍奉早餐。
宋致远对早餐极为讲究。中式西式轮换,但都有固定模板。周一中式:清粥小菜,小菜必须是自家腌制,粥要熬到米油尽出;周二西式:煎蛋(单面,溏心)、培根(煎到微焦)、烤吐司(抹特定牌子的低脂黄油和果酱)、手冲咖啡(豆子现磨,水温精确);周三……如此循环。食材由专人配送,都是顶级货,但烹饪必须我亲手完成。他不吃外卖,也不允许保姆做(家里有保姆,但只负责清洁和其他家务),他说:“家里要有烟火气,女主人亲手做的早餐,才是家的味道。” 可这“家的味道”,对我来说,更像是一场必须精准无误的表演。煎蛋的火候、培根的焦度、咖啡的浓度,都有标准。他曾因为我一次把蛋煎得略老,而将整盘早餐推开,虽然没有斥责,但那无声的拒绝和微微蹙起的眉头,让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侍奉早餐时,我必须站在餐桌旁,等他先动筷,随时留意他的需求,添咖啡、递纸巾,不能先坐下吃。他要我“有女主人的仪态”。等我终于能坐下,吃着自己做的、已经有些凉了的早餐时,常常食不知味。
早餐后,宋致远通常会去书房处理一些事务,或者见见朋友。而我,则要开始第三件事,也是最让我感到难堪和压抑的一件事:每日“素养提升”与行程报备。
宋致远为我制定了详细的“素养提升”计划。包括:每天阅读他指定的财经类或古典文学书籍至少一小时,并要做笔记,他有时会抽查;每周两次,有专门的老师上门教授茶道或插花;下午,如果没有其他安排,我需要练习钢琴(客厅里有一架昂贵的三角钢琴,尽管我基础很差)或书法。他说:“静婉,我希望你不仅仅是生活上的伴侣,更是精神上能与我共鸣的人。这些修养,能让你更优雅,也更配得上现在的生活。”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为你着想,但背后的逻辑是:你原本不够好,需要按照我的标准改造,才能“配得上”我以及我提供的生活。
更让我难以忍受的是行程报备。我任何外出,哪怕是去小区散步、去超市买点私人用品,都必须事先向他说明去向、事由、预计往返时间。他会斟酌,有时会同意,有时会以“天气不好”、“那种地方没必要去”为由拒绝。如果未经他允许外出,哪怕只是半小时,回来也会面对他冰冷的脸色和长时间的沉默,那是一种比争吵更折磨人的惩罚。我的手机通讯录,他也“建议”我清理过,一些他认为“层次不高”或“没必要联系”的旧友,被委婉地要求减少往来。我的世界,仿佛一下子被收窄到这个华丽而冰冷的笼子里,每一寸空间,每一分钟时间,都被规划、被监控。
每天,在这三件事的循环中,我就像一个被上好发条的人偶,机械地、小心翼翼地完成着指令。身体住在豪宅里,心却像在坐牢。难堪,不仅仅来自于那些具体的要求,更来自于这种被全面掌控、被否定过去、被重新塑造的无力感和屈辱感。我常常在夜深人静时,看着身边熟睡的宋致远,想起我们“搭伙”的初衷。
我们是通过老年相亲活动认识的。彼时,我独居多年,退休金勉强够用,但孤独和对于老来无依的恐惧是真实的。宋致远温文尔雅,谈吐不俗,经济条件优越,丧偶多年。他说欣赏我的安静和整洁,希望找个知冷知热的伴,一起安度晚年。我被他展现出的教养和慷慨打动,也渴望一个安稳的归宿。开始时,他确实体贴,送我礼物,带我出入一些高档场所,让我见识了另一种生活。当他提出“搭伙”时(不领证,但同居,他负责所有生活开销,并承诺给我一份保障),我犹豫过,但最终还是被“安稳”和“被照顾”的承诺说服了。
然而,住进来之后,一切都变了。体贴变成了控制,慷慨变成了施舍,要求我“提升”变成了对我整个人的否定。我才明白,他想要的不是一个平等的伴侣,而是一个符合他设定标准的“附属品”,一个能彰显他品味和掌控力的“装饰品”,一个确保他晚年生活舒适且有面子的“高级保姆兼陪护”。我的感受、我的习惯、我的过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否完美执行他定下的规则,能否活成他期望的样子。
每一天,我都在想逃离。想念我那间虽小但自由自在的出租屋,想念可以随意穿旧T恤和拖鞋的周末,想念和闺蜜毫无顾忌地煲电话粥的下午,想念自己决定今天吃什么、去哪里的简单权利。可是,逃离的念头升起,又被现实的顾虑压下去。我已经搬进来了,原来的房子退了租;我的大部分东西都按照他的要求“精简”了;亲戚朋友都知道我跟了“有钱的宋先生”;如果现在离开,我该如何解释?回到哪里去?面对别人可能的议论和猜测?而且,宋致远虽然控制欲强,但并未在物质上亏待我,甚至可以说非常大方。这种“好”,像糖衣包裹的枷锁,让我在痛苦的同时,又因“不知足”而感到愧疚和犹豫。
今天,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我完成了晨间整理,做好了早餐并侍奉他用完,然后坐在书房里,对着那本艰深的《国富论》发呆。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光可鉴人的红木书桌上,暖洋洋的,却暖不进我心里。钢琴老师下午要来,我还得提前准备。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以前的老同事发来的消息,约我周末去郊外新开的农家乐聚聚,说大家都很想我。我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渴望涌上来。我想去!我想见见老朋友,想呼吸一下没有宋致远规则的空气!
我鼓起勇气,拿着手机,走到正在客厅看新闻的宋致远身边。“致远,”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以前单位的几个老同事,约我这周末去郊外一个农家乐聚聚,吃个饭,聊聊天。你看……我能去吗?大概下午去,晚上吃完饭就回来。”
宋致远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我脸上,又扫了一眼我的手机。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他沉吟了几秒,缓缓开口:“静婉,周末我约了老李他们来家里喝茶,你也需要在场。农家乐那种地方,嘈杂,卫生条件也一般,不适合你去。再说,那些老同事,层次不同,聊的话题也没什么营养,去了浪费时间。推了吧。”
又是这样。我攥紧了手机,指尖发白。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几个月来积压的委屈、难堪、窒息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我看着他平静而理所当然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清醒。
“致远,”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异常清晰,“我不是在请求批准,我是在告知你我的安排。周末的聚会,我会去。至于你朋友的茶会,我很抱歉,无法参加。”
宋致远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直接反驳,他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带上了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威严:“静婉,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这是为你好。你现在的生活和以前不一样了,那些无谓的社交,该断就断了。听话,推了。”
“为我好?”我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决绝,“为我好,就是把我关在这个房子里,按照你的模板生活,切断我和过去所有的联系,连见见老朋友的权利都没有?致远,我们是搭伙过日子,我不是你买回来的摆设,也不是签了卖身契的佣人!我有我的生活,我的社交,我的喜好!如果这一切在你眼里都是‘不上台面’、‘没有营养’,需要被修剪掉,那么,我想我们可能不适合继续‘搭伙’了。”
说完这番话,我自己都愣住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我终于说出来了。把那个每天都在心里盘旋的“逃离”念头,化成了语言。
宋致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看着我,眼神冰冷:“林静婉,你想清楚了?离开这里,你能去哪里?过回你以前那种紧巴巴、没人管的日子?”
他的话语里带着明显的威胁和轻视。但这反而更加坚定了我的决心。
“我想清楚了。”我挺直了背,迎着他的目光,“以前的日子或许紧巴巴,但至少我是自由的,是我自己的主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做着让我难堪的三件事,活在别人的规则里,每天都想逃离。对不起,这样的‘好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我转身,不再看他震惊和恼怒交织的脸,走向卧室,开始收拾我仅剩不多的、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动作很快,心里却异常平静。跟有钱老伴搭伙,他要求我每天必做3件事,太难堪,每天都想逃离。而今天,我终于把“逃离”变成了行动。我知道前路未知,甚至可能艰难,但至少,我夺回了对自己生活的掌控权,和那份比豪宅美食更珍贵的——自由与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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