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卓凡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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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第一次脑瘤手术后,恢复得出奇的好。主刀医生清理了那个在左额叶的脑膜瘤,病理是良性。出院时,她除了头发剃掉了一块,说话走路都如常。我们全家都以为,这道坎儿,算是彻底迈过去了。

复查从三个月一次,慢慢拉长到半年一次,最后是一年一次。每次核磁共振报告上的“术区稳定,未见明确复发征象”,是我们家最高效的定心丸。妈妈重新跳起了广场舞,甚至开始计划和老姐妹们的旅行。

直到一年半前的那次例行复查。

我像往常一样,在影像科门口等待取片。妈妈在候诊区坐着,还笑着跟邻座夸我孝顺。但当我把胶片袋递给神经外科的主任时,他刚把片子插上观片灯,眉头就瞬间锁紧了。

“这里,”他的笔尖点在左额叶术区边缘,一个原本应该干净的地方,现在多了一小团模糊的、棉花样的阴影,“还有这里,颞叶深部,也新出现了一个。”

“是……复发吗?”我的声音有点发飘。

“高度怀疑。而且,”主任的笔尖在两处阴影间划了一条隐形的线,“看起来像是有侵袭性生长的趋势,位置比上次更深、更麻烦。”

新的增强MRI和PET-CT确认了最坏的结果:肿瘤复发,而且是两个病灶,病理科对比上次样本,提示“细胞活跃度增高,有非典型性改变”。这意味着,它可能不再是我们以为的那个“温和”的脑膜瘤了。

“二次开颅手术风险太大,位置太深,容易伤及重要功能区,导致偏瘫或失语。”主任在办公室里摊开所有影像资料,“现在首选方案是放疗联合化疗,控制肿瘤生长,争取长期带瘤生存。”

化疗……对脑瘤有用吗?”我听说过化疗对许多癌症有效,但对脑瘤的概念很模糊。

“有一种口服的化疗药,叫替莫唑胺,可以通过血脑屏障,是标准治疗方案之一。但效果因人而异,副作用也不小。”主任说得很客观,“可以先尝试两到三个周期看看反应。”

妈妈沉默地听完,只问了一句:“做了,最坏会怎样?”

“最坏就是肿瘤控制不住,继续长大。但如果不做,几乎可以肯定它会长大。”主任回答。

“那做。”妈妈拍了板,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不想再被开一次脑袋。”

第一次化疗,是在放疗同步进行到一半时开始的。妈妈每天要吞下几颗胶囊。起初一周,似乎风平浪静,我们还暗自庆幸。但第二周开始,副作用像潜伏的猛兽突然苏醒。

最凶猛的是呕吐。那不是普通的恶心,是毫无预兆、排山倒海式的剧烈呕吐。常常是喝下半杯水,几分钟后就连同胃液胆汁一起翻江倒海地吐出来。她吐到浑身颤抖,虚脱地趴在马桶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额头上手术疤痕旁的青筋都凸起来。止吐针的效果只有短短几小时,药效一过,下一波呕吐又接踵而至。

她迅速消瘦下去,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因为无法进食,只能靠营养液和一点点米汤维持。白细胞计数像坐过山车一样往下掉,不得不频繁打升白针,那种骨头里钻出的酸痛,让她整夜呻吟,无法入睡。

第一个周期结束,复查MRI,结果显示肿瘤“略有缩小,水肿减轻”。主任说:“有效!继续坚持!” 这个“有效”,像黑夜里的微光,支撑着我们。妈妈虚弱地说:“吐就吐吧,有效就值。”

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化疗周期都像一场为期两周的酷刑。呕吐、骨髓抑制、极度的疲乏,周而复始。妈妈的头发再次掉光,手脚出现麻木。她的眼神渐渐失去了光彩,常常望着窗外发呆。那个爱说爱笑、跳广场舞的母亲,被化疗折磨得只剩下一具痛苦忍耐的躯壳。

但为了那一点“有效”,我们都咬牙扛着。我从最初的期盼——“这次化疗后肿瘤就能小很多”,慢慢变成卑微的祈求——“只要不长大就好”。

第四次化疗后的复查,成了希望崩塌的开始。MRI报告上,那两团阴影并没有像我们祈祷的那样继续缩小,而是“大致同前,略有饱满”。主任的语气也变得谨慎:“可能是进入了平台期,我们再做两个周期巩固。”

第五次,第六次化疗,妈妈的体力已经濒临枯竭。呕吐更加难以控制,几乎无法离开洗手间。一次呕吐时,她因为虚弱眼前发黑,额头磕在了洗手池边缘,鲜血直流。我抱着她,感觉到她在我怀里轻得像一片枯叶,还在不住地发抖。她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的肉里,气若游丝地说:“太难受了……妈受不了了……”

第六次化疗结束后的全面评估,给了我们最终一击。新的MRI清晰显示:两个肿瘤病灶不但没有控制住,反而较前明显增大,周围水肿范围扩大。影像诊断意见写着:“考虑肿瘤进展,化疗耐药可能。”

“耐药了。”主任看着我们,眼神里充满遗憾,“替莫唑胺已经控制不住了。后续……可以考虑参加一些新药的临床试验,或者尝试其他二线治疗方案,但效果……无法预估,而且以阿姨目前的身体状况,可能也很难耐受更强的治疗了。”

那一刻,我站在诊室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从期盼到祈求,再到此刻的心碎,像一步一步坠入冰冷的深海。我们赌上了妈妈所有的生活质量和身体承受力,换来的,是六个月的地狱历程和一张“肿瘤进展”的判决书。

妈妈没有选择继续尝试二线治疗。她太累了,身体和心都累到了极点。她只是轻轻摇头,对我说:“儿子,妈不治了。剩下的时间,让妈在家里,舒坦点吧。”

如今,妈妈在家接受安宁疗护。我们用药物尽力控制她的头痛和呕吐,让她少些痛苦。她大部分时间昏睡,清醒时,眼神平静。那个曾经在化疗地狱里挣扎嘶吼的母亲,仿佛已经提前离开了,留下这具安静的躯壳。

而我,从最初带着妈妈闯过第一次手术的庆幸,到复发时重燃的期盼,再到化疗中一次次卑微的祈求,最后,所有希望都在六次化疗的呕吐声和一张进展的片子里,摔得粉碎。我终于明白,有些战争,即使你押上全部的身心去搏,也未必能换来寸土的收复。医学有它的疆界,而肿瘤的狡黠与顽固,有时远超我们的想象和承受的极限。

我仍在照顾妈妈,擦洗、喂药、轻声和她说话,尽管她可能已听不太懂。心碎了,但爱还在。只是这份爱里,不再有“治愈”的奢望,只剩下“陪伴”的沉默,和一份沉重至极的、关于放手的预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