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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泼洒在顾家别墅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空气里浮动着茉莉花清洁剂和新鲜水果的甜香,一丝不苟,恰如这个家惯有的秩序。顾小菀趿拉着软底拖鞋走下旋转楼梯,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喜欢在这个时间,家里最安静的时刻,观察。

母亲林静已经坐在临窗的小圆桌旁,面前一杯黑咖啡,手里是今天的财经早报。父亲顾建明的脚步声在二楼书房响起,规律而沉稳,大约在准备去公司。一切如常,除了厨房里传来的、比往日更轻快些的流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

李秀英阿姨在厨房忙碌。背影看上去,和过去五年里的任何一个清晨并无不同,深蓝色棉质工作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实实的圆髻,肩膀随着洗刷的动作微微耸动。但顾小菀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那水流声,似乎带着点跳跃的节奏;擦拭流理台的动作,也更加舒展,甚至,有那么点悠然的意味。

她想起三天前那个下午。快递员按响门铃,送来一个硬质的大信封,地址栏清晰印着“清华大学”。当时李阿姨正在擦拭客厅那个价值不菲的青瓷花瓶,手一抖,抹布差点脱手。她几乎是扑过去接下了那个信封,手指在“清华大学”四个字上来回摩挲,然后紧紧抱在胸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无声地剧烈起伏。

那天晚上,顾家特意加了菜。母亲林静脸上带着难得的、对雇佣人员真心的笑容:“李姐,恭喜啊!培养出这么争气的女儿,真是天大的福气。”父亲顾建明也难得地在饭桌上对家务事发表了意见,语气温和:“小悦这孩子,有志气。以后前途不可限量。”李秀英只是不断点头,眼圈红着,话不多,但腰杆,似乎从那一刻起,就悄悄地、不易察觉地挺直了一分。

顾小菀当时只是安静地吃饭,心里有些复杂的触动,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名叫张悦的女孩高兴,也有些许对李阿姨这些年不易的感慨。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母亲短暂而合理的骄傲绽放。

然而,变化悄然而至,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起初只是一缕,而后不可遏制地蔓延。

早餐时,李阿姨端上精心摆盘的煎蛋和水果沙拉。放下碟子时,她的手指,那几根因常年劳作而关节略显粗大、皮肤粗糙的手指,不经意地在光洁的桌面上多停留了一瞬,仿佛在欣赏自己劳动的“作品”。林静翻阅报纸的指尖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什么。

午后,顾小菀回自己房间取一本画册。房门虚掩着,她刚要推开,却从门缝里瞥见李阿姨正在里面擦拭她的梳妆台。这本身没什么,李阿姨每天下午都会定时清洁各个房间。让顾小菀脚步钉在原地的是李阿姨的动作——她手里拿着的,不是平时那块专用的细绒抹布,而是一件藕荷色的真丝睡衣。那是顾小菀上个月才买的,价格标签她悄悄剪掉没让母亲看见,柔软亲肤,她极喜欢。

李阿姨用那光滑的布料,极其细致地,甚至带着点温柔地,擦拭着梳妆台台面,接着是镜子的边缘,动作慢条斯理。阳光透过纱帘照在那片真丝上,流转着细腻的光泽,也照在李阿姨侧脸上,那上面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一种……顾小菀难以准确形容的、沉浸式的满足。

她轻轻退后,没有进去。过了一会儿,李阿姨从她房间出来,手里拿着那件真丝睡衣和清洁桶,面色如常,只是走过顾小菀身边时,身上飘来一丝极淡的、熟悉的香气。是顾小菀那瓶放在梳妆台最显眼位置的某奢侈品牌香水,春日晨曦。

顾小菀回到房间,梳妆台果然光洁如新,纤尘不染。那瓶香水的盖子,似乎没有盖紧。她拿起睡衣,柔软的触感依旧,只是沾染了清洁剂和灰尘混合的、极淡的味道。她默默地把睡衣放进待洗的衣物篮,心头掠过一片小小的阴翳。

几天后的傍晚,林静在客厅插花,李阿姨在旁收拾修剪下的枝叶。林静拿起剪刀,修剪一支鹤望兰过于斜出的茎干,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温和:“李姐,我看你前两天用一件真丝的料子擦桌子?那料子娇贵,怕是不太经得起反复摩擦,也容易勾丝。专用的抹布吸水性好,也更顺手些。”

李阿姨正将一把绿叶拢进垃圾桶,闻言,动作没停,脸上却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些许被关注到的讶异,但更多的是坦然,甚至是一点点被请教般的从容。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声音比平时清亮了些:“太太您提醒的是。不过啊,”她顿了顿,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我家小悦上次打电话特意跟我说,真丝的东西最养人,尤其是对咱们女人的手。她说,妈妈您的手辛苦这么多年,现在有条件,也该用点好的。我想着,小姐那件衣裳料子真好,摸着就滑溜溜的,擦擦桌子,也算是……物尽其用嘛。”

林静修剪花枝的手停在了半空,侧过头,仔细看了李秀英一眼。李秀英迎着她的目光,笑容不减,那挺直的腰背和微微扬起的下巴,在客厅柔和的光线下,竟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林静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继续侍弄她的花。

这一幕落在刚从书房出来的顾建明眼里。他端着茶杯站在楼梯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在李秀英带着笑意的脸上停留两秒,又移开,抿了口茶,转身回了书房。脚步声比平时沉了一分。

顾小菀站在二楼的栏杆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母亲委婉的提醒,父亲沉默的皱眉,李阿姨那番滴水不漏又隐含骄傲的应答。物尽其用?她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落在李阿姨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针织开衫上。那款式,那颜色……如果她没记错,是母亲去年整理衣柜时淘汰下来的一件某意大利品牌的旧款,当时说送给李阿姨,李阿姨还推辞了好一会儿才收下。如今穿在她身上,虽然不太合身,却打理得干干净净,被她穿出了一种“这就是我的”的安然。

还有她身上那愈发明显的、混合了香水与洗衣液的味道。顾小菀确信,她梳妆台上那瓶香水的液面,在以超出她使用频率的速度下降。

周末,小区中心的小花园里,几个常聚在一起闲聊的保姆、管家和清闲的住户太太们,话题不知怎地转到了子女教育上。顾小菀恰好路过,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比平时高亢,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可不是嘛!通知书是直接寄到家里的,清华啊!老师们都说她是咱这一片多少年才出一个的!”

是李阿姨。她手里拎着个环保袋,像是刚采购回来,却并不急着走,被几个女人围在中间,脸上红光满面。

“哎哟,李姐,这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以后你就等着享清福吧!”一个胖胖的保姆羡慕地说。

李阿姨摆摆手,笑容却堆了满脸:“享福不敢说,孩子有出息,我这当妈的心里就踏实了。这些年,再苦再累也值了!”

“那你还在顾家做啊?女儿都上清华了,还不回家当老太太去?”另一个烫着卷发的住户太太打趣道。

李阿姨脸上的笑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展开,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周围人听清:“顾太太家人好,对我也客气。我就是帮帮忙,他们一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再说了,”她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小悦以后在北京,开销大着呢,我这当妈的,能帮衬一点是一点。”

“顾太太家?哦,那是,他们条件是好。”卷发太太附和着,语气里有些别的意味。

李阿姨挺了挺胸,像是没听出来,又像是很受用这种关联:“是啊,小悦这次去北京,用的行李箱,还是顾小姐以前用过的牌子呢,轻便结实。”

顾小菀站在一丛月季后面,手里捏着一片刚揪下来的叶子,汁液染绿了指尖。帮帮忙?原来在李阿姨新的认知里,她与顾家的关系,已经从“雇佣”变成了“帮忙”。而她们家,似乎成了她女儿“清华光环”下一个值得提及、却又无需过分仰视的注脚。那语气里的轻描淡写和隐隐的优越感,像一根细小的刺。

她没有走出去,转身离开了花园。脑海里盘旋着李阿姨提到“行李箱”时那自然而然的神情。那只箱子,是她高中毕业旅行时用过的,后来放在储物间,母亲前阵子清理出来,问李阿姨是否需要,给她女儿上学用。当时李阿姨千恩万谢。

晚饭时,气氛有些微妙。林静提到了过阵子一位朋友家的婚宴,可能需要李阿姨额外帮两天忙。李阿姨正在盛汤,闻言,勺子在汤碗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声。“太太,那两天……恐怕不行呢。”她将汤碗稳稳放在顾建明面前,语气温和,却没什么回旋余地,“小悦学校那边有点事,老师让家长最好能过去一趟,虽然只是电话沟通,但我想着,时间上得空出来,好好准备准备。”

林静有些意外:“之前没听你提?”

“也是刚决定的。”李阿姨笑了笑,给自己也盛了小半碗汤,顺势在餐桌末端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那是她平时偶尔坐下休息的位置,但很少在主人用餐时如此自然落座。“孩子的事,再小也是大事,您说是不是?尤其是现在这个阶段,一点马虎不得。清华的老师,要求高着呢。”

顾建明抬眼,目光从报纸上方掠过,看了李秀英一眼。李秀英正低头吹着汤匙里的热汤,侧脸平静。

顾小菀安静地吃着饭,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深了一点。她看见母亲嘴唇微动,最终只是说了句:“那好吧,我们自己安排。”而李阿姨,轻轻“嗯”了一声,仿佛那只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又过了几天,矛盾终于在细小处擦出火花。顾小菀早起发现,自己昨晚画了一半、晾在画室里的水彩习作,被挪了位置,画纸边缘还沾上了一点未干的水渍。她皱起眉,那是她尝试的新技法,对湿度很敏感。

她找到正在阳台晾晒衣服的李阿姨:“李阿姨,画室那幅画,是你动了吗?”

李阿姨抖开一件衬衫,熟练地挂上衣架:“哦,小姐你说那画纸啊?我看着有点歪,怕掉下来,就帮你扶正了。顺便擦了擦画架周围,有点灰。”她语气轻松,如同处理一件最寻常的家务。

“那上面有水彩,还没干透,不能碰,也不能随便移动位置。”顾小菀尽量让声音保持平和。

李阿姨挂好衬衫,转过身,手里还拿着空衣架,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抱歉和不解的神情:“哎呀,我不知道这个。我看就是张纸……想着收拾干净点。小姐你们搞艺术的,规矩是多。”最后那句,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随口感慨。

规矩是多。顾小菀听出了那潜藏的意味:不同于她女儿那种“清华”的正经大事,这些属于“闲情逸致”的、精致的讲究,似乎显得有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没再说什么,回到画室,看着边缘晕开一点颜色的画作,默默拿起画笔,试图补救。心里却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变了味道,就很难再回到原样。

晚上,顾小菀敲开了父亲书房的门。顾建明正在看文件,见她进来,摘下眼镜。

“爸,您不觉得,李阿姨最近有些不一样了吗?”顾小菀开门见山。

顾建明揉了揉眉心,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你也感觉到了?”他叹了口气,“你妈也跟我提过两次。用真丝睡衣擦桌子,推掉额外的工作安排,说话做事……姿态是有些不同了。”

“不止这些。”顾小菀把小区花园的见闻、香水、旧衣服、画作的事情,平静地叙述了一遍。

顾建明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帮帮忙’?”他重复着这个词,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敲了敲,“看来,清华母亲这个身份,给了她很大的……自信。”

“不是自信,是错觉。”顾小菀纠正道,声音清晰,“她混淆了女儿的成功与她自身位置的关系。她在用我们的家、我们的东西,甚至我们的存在,来垫高她 newfound status(新获得的地位)。这已经影响了家里的正常秩序,也……不够尊重。”

顾建明看着女儿,有些惊讶于她措辞的冷静和犀利。“那你觉得该怎么办?你妈妈心软,念着她这些年确实勤快,也心疼她培养孩子不容易。而且,一时半会儿,找到合适可靠的保姆也不容易。”

“正因为她女儿前程似锦,她也该有更好的‘前途’。”顾小菀目光坚定,“我们家这座小庙,恐怕容不下大佛的母亲了。继续下去,对双方都不是好事。与其等到矛盾激化,彼此难堪,不如趁早,体面地结束。”

顾建明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事,你去处理吧。语气尽量缓和些,该给的补偿按规矩给足。毕竟,她女儿考上清华,也是喜事。”

“我知道。”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周一。顾建明早早去了公司,林静也有个慈善茶会要参加。家里只剩顾小菀和李阿姨。

顾小菀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李阿姨做完上午的清洁。李阿姨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用一块崭新的、但显然不是专门清洁家具的柔软毛巾,擦拭着博古架上的几个玉质小摆件,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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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阿姨,”顾小菀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哼唱声戛然而止,“您过来坐一下,有点事想跟您商量。”

李阿姨放下毛巾,有些疑惑地走过来,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姿态比起以前,少了几分拘谨。“小姐,什么事?”

顾小菀将手边一个准备好的、素净的信封轻轻推到茶几对面。“李阿姨,首先,还是要再次恭喜张悦考上清华大学,这真的非常了不起,您付出了太多。”

李阿姨脸上露出笑容,刚要说话,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笑容凝住了些。

“正因如此,”顾小菀继续,语气平稳而清晰,“我们全家都觉得,您女儿前途无量,您辛苦了半辈子,接下来也该好好享享福,或者多花些时间精力在女儿身上。我们这边呢,近期也有些安排上的调整。所以,经过考虑,决定从这个月底开始,就不再继续聘请您了。”

李阿姨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她盯着那个信封,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接受。“小姐……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我……”

“您做得很好,这些年我们很感谢。”顾小菀打断她可能即将开始的、情绪化的表述,将信封又往前推了一厘米,“这是这个月的工资,以及按照合同和惯例,给您的额外三个月的补偿金。数目应该很清楚。另外,之前我妈妈整理出来给张悦的一些衣物、用品,包括那个行李箱,都请不必归还,算是我们一点小小的心意,祝贺她开启新的人生旅程。”

李阿姨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想去拿那个信封,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太太……太太知道吗?顾先生他……”

“我父母都同意这个决定。”顾小菀的回答简短而肯定,不留任何幻想的余地,“他们也希望您未来一切都好。”

李阿姨的肩膀垮塌下去,刚才擦拭玉器时那种隐约的从容和光亮,瞬间从她脸上消失了。她看起来有些茫然,有些无措,甚至有一丝慌乱的狼狈。她似乎想争辩什么,想提起她这五年的任劳任怨,想提起她女儿如今的“出息”,想质问是不是因为那些小事……但在顾小菀平静无波的目光下,那些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顾小菀站起身:“李阿姨,您今天可以提前下班,收拾一下您的个人物品。工资和补偿金,您现在就可以清点一下。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我。”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客厅,留下空间给李阿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她并不想目睹对方更多的失态,那并无必要。

就在她走到客厅与门厅交界处,即将拐弯上楼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李阿姨并没有去碰那个装着钱的信封,也没有立刻起身去收拾东西。她只是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手忙脚乱地从她那个随身多年的、边角有些磨损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一部屏幕有细微裂痕的老款智能手机。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急切地滑动,因为颤抖而几次点错。她微微侧过身,背对着客厅方向,佝偻下腰背,将手机凑得很近,仿佛那小小的屏幕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反复确认通讯录里的某个名字,又像是在心底里,一遍遍拨打下一个求助的电话。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依旧明亮,将她半是灰白头发、重又显得卑微而无助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光洁冰冷的地板上。

顾小菀脚步未停,径直上了楼。楼梯转角处的阴影,吞没了她的身影,也掩去了她脸上最后一丝复杂的波澜。

家里的空气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紧绷后的寂静。顾小菀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的瞬间,轻轻舒了口气。事情解决了,以一种她认为必须的、干脆的方式。她没有做错,维护了家庭的边界,也……某种程度上,或许是戳破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泡沫。

接下来的半天,房子里异常安静。李阿姨没有再像往常一样走动、收拾,也没有制造任何声响。顾小菀在画室待了一会儿,却无法集中精神,索性收拾起画具。下午三四点钟,她听到楼下传来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李阿姨在房间收拾个人物品。声音克制而迅速,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最后的体面。

傍晚,林静先回到家。她脸上带着茶会后的些许疲惫,一进门,目光下意识地搜寻,没看到李阿姨的身影,又看到客厅茶几上那个原封未动的信封,心里便明白了八九分。她看向从楼上下来的女儿。

“跟她说了?”林静问,语气里没有责怪,更多的是复杂。

“嗯。”顾小菀点头,“按商量好的。补偿金也准备好了。”

林静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信封,捏了捏厚度,叹了口气:“她……没说什么?”

“一开始有点反应不过来,后来,没多说什么。”顾小菀省略了那个匆忙翻找手机的细节,“她应该在自己房间收拾东西。”

林静沉默了片刻,走向厨房:“晚上我们自己简单弄点吃的吧。你爸回来,我跟他说。”

晚饭时分,顾建明回来了。听完林静的简单叙述,他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问,饭桌上的气氛比平时更加安静。李阿姨没有出来,她的房间门紧闭着。

直到晚上八点多,那扇门才轻轻打开。李阿姨提着一个不大的旧行李箱——不是顾家给的那个名牌箱,还有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下了那身工作服,穿着一套半旧的、洗得发白的棉布衣裤,头发重新紧紧梳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圈却有些不易察觉的红肿。

她将行李箱和袋子放在门厅,走到客厅。顾小菀、林静、顾建明都在。

“顾先生,顾太太,小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维持着平稳,“我收拾好了。这些年,多谢你们的关照。”她微微弯了弯腰,幅度不大,却也不再是前几天那挺直的模样。

林静起身,拿起茶几上那个信封,走过去,塞到她手里:“李姐,这个你拿着。别推辞,这是你应得的。以后……多保重。张悦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如果……如果力所能及,也可以打电话。”

李阿姨握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抬眼飞快地扫过顾家三人,目光在顾小菀平静的脸上多停留了半秒,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说:“谢谢。那我……走了。”

她转身,有些吃力地拎起行李,走向大门。背影在门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瘦小、单薄,甚至有些佝偻,与几天前那个在小区花园里神采飞扬谈论“清华女儿”的母亲,判若两人。

门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顾家客厅里安静了几分钟。林静又叹了口气,开始收拾茶几。顾建明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明天我让助理联系一下可靠的家政公司,尽快找个人来接手。”

“不急,”林静说,“这两天我自己收拾一下就行。正好,家里也……清净清净。”

顾小菀没说话,走到窗边,撩开纱帘一角。楼下,昏黄的路灯下,李阿姨正拖着行李,慢慢地走向小区大门。她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摇晃着,逐渐融入夜色,消失在拐角。

事情似乎就此落幕。新的保姆在一周后上门,是个四十多岁、手脚麻利、话不多的阿姨,一切都恢复了秩序,甚至更加“规范”。李阿姨和那个叫张悦的清华女孩,仿佛成了这个家里一段翻过去的插曲。

大约一个月后,一个周六的下午,顾小菀去市图书馆还书。在社科阅览区寻找一本画册时,她不经意地一瞥,视线定格在靠窗的一个座位上。

是李阿姨。

她坐在那里,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似乎是计算机或编程类的大部头书籍,旁边还摞着好几本类似的。她戴着老花镜,眉头紧锁,左手按着书页,右手拿着一支铅笔,在一个摊开的旧笔记本上,极其认真地抄写着什么。她抄得很慢,不时推一下滑落的眼镜,凑近书页辨认,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明显清瘦了些的脸颊上,也照亮了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工整却带着力透纸背感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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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穿的,还是那套半旧的棉布衣服,洗得越发白了。帆布包放在脚边,鼓鼓囊囊的。

顾小菀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她看到李阿姨抄完一段,停下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然后从包里摸出那个屏幕有裂痕的手机,解锁,点开。她看着屏幕,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焦虑、期盼和一丝愁苦的神情,手指犹豫着,似乎在反复输入什么信息,又迟迟没有发送。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将手机小心地放回包里,重新拿起笔,埋首于那本艰深的大部头中。那姿态,与在顾家擦拭玉器、谈论真丝养手时,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沉入水底般的、带着压力的专注,一种近乎挣扎的努力。

顾小菀悄然退开,没有惊动她。

还了书,走出图书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顾小菀站在台阶上,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李阿姨紧锁的眉头、旧笔记本上的字迹,还有她看着手机时那种复杂的表情。

清华的母亲。这个曾经被她用作光环、甚至不经意间用来垫高自身姿态的身份,此刻在图书馆陈旧的书架间,在那些艰涩的专业书籍面前,显露出它另一副真实、或许更加沉重的面目。

顾小菀想起李阿姨最后离开顾家时,手里紧握的那个装着补偿金的信封。三个月,甚至半年的工资,对于一场刚刚开始的、顶尖学府的“征程”而言,又能支撑多久?那些看不见的学费、生活费、学习资源、乃至所谓的“同辈压力”下的体面……

女儿的前途无量,像一盏遥远而耀眼的灯。而提着这盏灯的母亲,脚下的路,似乎并非通向颐养天年的“清福”,而是另一段更需要咬牙前行的、漫长的辛苦攀爬。她翻找的,或许不仅仅是下一个雇主的电话,更是如何用自己的方式,继续为那盏灯,添注她所能及的一切燃料。

顾小菀抬头,望了望城市上空被高楼分割的蓝天,轻轻呼出一口气。她转身,汇入街上的人流。心里那份原本因果断处理“麻烦”而生的轻松感,不知何时,沉淀下了一些更为复杂、难以言喻的东西。

生活还在继续,以它自己的方式,揭开一层又一层的真实。而有些选择,无关对错,只是在那个节点上,不得不做的了断。至于之后的路,每个人都得自己走。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