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不是突然发生的,是二十年里慢慢闷出来的。
2月9号傍晚六点多,女儿下班回家开门,看见妈妈坐在厅里,头耷拉着,嘴边有水渍,像是刚吐过。厨房那个煮粥的不锈钢锅还在灶上,摸一下还烫手。她喊爸爸,没人应。进房间一看,人躺在床上,脸发紫发黑,眼睛没闭上,手还搭在胸口。邻居英姐听见叫声跑来,一摸脖子,没跳动了。
警察第二天开记者会,说现场没打斗痕迹,门窗都关得好好的。锅里有少量暗红色的水渍,擦下来送去化验。女儿说凌晨两点还看见爸爸拿手机在床边坐着,早上七点她出门时,房门关着,听不到动静。中间这几个小时,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水蛇六十三岁,做清洁工,有心脏病,平时一个人睡最里面那间房。老婆五十一岁,肾病手术后没再去复诊,讲话总带一句“横掂都死”。女儿二十四岁,在读夜校,白天做文员。三个人住三百呎村屋,两房一厅,但夫妻俩早就不在一个房间睡了。邻居讲,没听过吵架,也没见他们一起买菜、散步,连倒垃圾都是各拎各的袋。
屋里那扇隔开夫妻的门,常年关着,锁也不坏了,只是习惯性地关。警察翻查记录,发现夫妻俩近三年没报过警,也没找过社工。但社区护士去年十月份上门量血压,登记本上写着:“妻子手抖明显,答问迟缓,自述‘累到脚软,梦里都在擦地’。”没转介,没跟进,就写了句“建议复诊”,然后结案。
她肾不好,他心不好,两个人收入加起来不到一万五,医保卡上欠费一千二。手术前她突然不肯去,说是“做完也是拖,不如省点钱”。医生说再拖可能尿毒症,她听完点点头,回家后把挂号单撕了,泡在茶杯里,看着它一点点化开。
女儿说,妈妈最近总坐在厨房,盯着那个锅看。不是煮东西,就是看。有时用抹布擦一遍又一遍,擦到反光。她问妈要不要煮点东西,妈妈摇头,说“锅太小,装不下”。
警方没说是不是谋杀,只讲“案件仍在调查中”。但大家都懂,锅不是用来煮粥的,是压下去的。压了二十年:压病、压穷、压话、压情绪、压住所有想开口的念头。最后那一晚,也许只是她站起来,把锅盖上,然后没再掀开。
她被带走时穿着拖鞋,右脚那只掉了一半鞋带。警察扶她上车,她没挣扎,也没哭,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后跟,那里有块老茧,裂了口,渗着淡黄的水。
女儿后来被社署安排暂时住进青年宿舍。她没说恨妈妈,也没说可怜爸爸。只讲了一句:“我从小就知道,家里最安静的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邻居英姐现在不敢再敲他们家门。她说那天傍晚听到一声很轻的“阿妈,你做咩呀”,像小孩问一句晚饭煮什么,又像喉咙被掐住前最后一点气音。她没当回事,转身回屋煲汤去了。
锅已经洗干净收回柜子里。警察拿走了,但后来又还回来了。不锈钢的,不生锈,擦擦还是亮的。
案子归档前,社署调出他们家过去五年所有求助记录——零次。没打过热线,没填过表格,没找过家庭服务中心,连街市发的关爱券都没领过。他们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安静地活着,也安静地崩掉。
法医报告出来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进井头中村那条窄巷,刚好够晒干一件衬衫,但晒不干墙角那块常年潮湿的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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