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5年秋天,北京丰泰照相馆的老板任庆泰,做了件当时看来很有未来感的事儿。

他架起一台法国造的手摇摄影机,对准正在唱《定军山》的谭鑫培。谭大师那年六十岁,一辈子唱戏,从宫里唱到宫外,是当时北京城的角儿。

胶片只有几分钟。谭鑫培舞了几段"请缨""舞刀""交锋"——中国的第一部电影,就这么拍成了。

任庆泰把片子在自家照相馆门口放映,观众挤得水泄不通,以为里面住着个小人儿。谭鑫培自己看了,也觉得新鲜。那时候的人,都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演戏”这个存在千年的职业,即将翻开了全新一页。摄影机把人的表演从现场抽离出来,变成了可以复制、传播、贩卖的“商品”。

120年后的当下,又出现一台机器,正准备掀开另外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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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5日,农历腊月十八。

一个颁奖盛典正在热闹上演,说是颁奖礼,其实不过是场排位赛——谁站前排,谁坐C位,谁和谁挨着,都是学问。在名利场上,物理距离就是权力大小的直观体现。

肖战和杨幂这两位顶流,第三次拿下KING和QUEEN。三冠王,搁封建年代那会儿,该封个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了。

活动开始之前,有人拍到了座位安排图。第二排正中央放了一张三人沙发,辛芷蕾的名牌贴在C位,杨幂和肖战分坐左右。

这个安排本身挺有意思。两个三冠王,给人当配角,中间坐着的是凭借夺得威尼斯影后桂冠刚火起来的辛芷蕾。要搁以前,粉丝们早就开始写小作文了。但还没来得及写,剧情出现了反转。

等到正式开场,有人发现肖战的名牌挪到了左边另一张独立沙发上。

三人座变成了双人座,杨幂和辛芷蕾并肩而坐。肖战到场后,看到了这一幕,没有坐下,一直站着。

很快,粉丝不干了。“杨幂抢C位”的词条,火速冲上热搜。

路人看热闹,粉丝打群架,营销号在下面收割流量——内娱的经典工业流水线。

杨幂也不干了。工作室发了一条声明,措辞是三个“很”:很突然,很震惊,很无奈。还艾特给了主办方,要讨个说法。

掀桌了。

这说明杨幂那边是真急了,不是急座位本身,是急着甩走这口“抢位”的锅。作为顶流艺人,可以少个代言、丢个角色,但莫名其妙的“人品污点”,是万万不能接受的。这是杨幂的逻辑,倒也没错。

盛典主办方连夜回应,发了两条致歉声明。说是“工作人员复核时粘贴错误”,把肖战的名牌误移到了别处。声明特别强调:杨幂及其团队完全没有参与或干预过座位安排。

但愿那位贴名牌的牛马,不要在春节来临前被辞退。

当然,粉丝闹几天,热搜换几波,事儿就结束了。

虽然风波告一段落,可我们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

两个在这个行业里站到了顶端的人,第三次拿下荣誉的当晚,他们最大的新闻既不是作品,也不是奖项,而是一张沙发。

为啥?

因为,在传统的影视工业里,一个流量明星的价值链大概是这样的——

粉丝贡献流量→流量转化为商业价值→品牌方愿意赞助→制片方愿意高价聘请→演员拿到高片酬→工作室收取分成→工作室再投入到粉丝运营中,制造更多流量。

这是一条闭环。正是这条闭环,支撑着内娱商业逻辑:番位之争。

谁该坐C位,谁该是一番,是内娱的大议题。以前我们写过,顶流争C撕番,这是行业顽疾。

以前,还悲哀于这种面子工程,但现在,只觉得哭笑不得——因为,演员这个行当很快就要消失了,这些艺人和其粉丝还在为了C位闹个不停。

就在那个盛典上演的当晚,字节跳动正在准备发布一个新的视频大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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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7日,字节跳动旗下的即梦平台低调上线了一个新模型,叫Seedance 2.0。

《黑神话·悟空》制作人冯骥试用了之后感慨:“AIGC的童年时代,结束了。”

Seedance 2.0强在哪?你给它一张图、一段文字描述、一段音乐,它就能帮你生成一段电影级别的短视频。自动分镜,自动运镜,自动配乐,演员的口型能跟台词对上,帧级对齐。

以前的AI视频模型,最大的毛病是角色会“变脸”。第一个镜头还是个长发美女,切到第三个镜头就变成了短发大妈。也就是说,没法保持一致性。

Seedance 2.0解决了这个问题。它能在多个镜头之间保持角色的一致性——同一个人从头到尾就是同一张脸,不换脸,不穿帮,衣服纹理都不变。

更牛的是,能根据你描述的故事情节来规划分镜和运镜。你不需要告诉它“镜头从左向右平移30度”,你只要说“一个女人在雨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男人”,它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制作视频了——具备了导演能力。

或许,也是人人当导演的时代来临了。

跟一个做短剧的朋友聊了聊,他算了笔账。

传统拍一部30集的竖屏短剧,最低成本大概在15到30万。场地费、设备费、演员费、餐饮交通、后期剪辑,每一样都要钱。拍摄周期通常在7到15天,团队最少要十几个人。

用AI呢?

生成一段15秒的2K视频,成本在4.5到9块钱之间。对,不是四万五,是四块五。

当然,一部完整的短剧不可能只有15秒。但已经有创作者用这个模型只输入了四次提示词,每次对应一个15秒片段,再用剪映简单拼接,就完成了一段60秒的连贯动漫短剧。全程不需要演员,不需要摄影,不需要灯光,不需要场务。

一个人一台电脑,就是完整的“剧组”。

开源证券的分析师方光照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这可能是AI影视的“奇点时刻”。

说实话,“奇点”这个词在科技圈被严重滥用。但这一次,可能真的离那个点不远了。

1996年,谢晋导演要拍《鸦片战争》,需要一条广州街。横店集团的创始人徐文荣拍板,三个月建了一条出来,还不收场租费。这一下把全国的剧组都吸引来了。

后来横店陆续建了明清宫苑、秦王宫、民国街,成了“东方好莱坞”。最火的时候,几百部戏同时开机。万盛街的早点摊上,宫女买油条,日本兵喝豆浆,军统特务跟老板砍价。

这是一个靠重金以及真人演员撑起来的梦幻世界。

然而,现在只需要动动手指头,消耗几块钱的算力,就能让AI帮做一个大唐盛景——还附送免费演员。

去年10月底,爱奇艺的创始人龚宇在横店影视文化产业发展大会上做了一场演讲,有一串连珠炮似的“天问”:

“产业结构未来几年之内肯定会发生巨大变化。很多的实景还需要吗?很多大棚还需要吗?还需要我们这么多人做这么多工作吗,需要那么多美术、需要那么多演员、需要那么多编剧吗?”

而著名导演李少红,也在腾讯新闻ConTech大会上说,未来五六年内,就可以实现不需要真人演员拍摄影视剧的技术条件了。

前阵子,「文娱春秋」参加“2026年中国电视剧制作产业大会”新闻发布会时,向中国电视剧制作产业协会秘书长、柠萌影视董事长苏晓提及李少红的论点,他当即说“不需要那么久”。

不需要真人演员的时代,在Seedance 2.0出现后,露出了更多峥嵘。

当然,不止于字节跳动,还有其他AI大厂也在快马加鞭,将这个时代进一步提速。

-5-

你可能会说,AI取代的不是大演员,而是横店那些群众演员吧?

恰恰相反。

群演一天才多少钱,百来块。一部30集短剧,群演总费用可能也就几千块。AI来替代这个?杀鸡用牛刀了。

AI真正对准的,是那些一部戏拿百万千万又没有性价比的“大牌”。

让我们回忆一下内娱片酬史——2017年,鹿晗的报价是1亿,杨洋是1.2亿。一部剧,单个演员就要吃掉一半甚至更多制作预算。后来广电总局出了“限酬令”,但顶级演员动辄也是数百万上千万之多。

上千万是什么概念?

一部常规的AI漫剧,全流程制作下来,成本可能只需要几万块。如果按AI工具的生成成本计算,同样的钱够你生成上百万段15秒视频了。

所以,一个顶流明星拍一部戏的片酬,够AI拍上百部完整剧集。

更何况,这些明星又没有什么票房号召力,随便换上没有任何成本的AI演员,又有什么差别?所以,AI完全可以取代那些昂贵劳动力。更准确地说,是来取代那些价格远超其实际生产价值的劳动力——也就是流量明星。

一个流量明星拿数千万,买的是什么?不是演技。如果是演技,陈道明2006年一部戏的片酬才200万,你能说他演技不如后来拿千万的流量明星?

买的是流量,是粉丝的打投能力,是能撬动的商业收入。本质上,这是一笔广告费。

那如果有一天,一张AI生成的脸也能撬动流量呢?

有人会认为,AI生成的视频还是太粗糙了,一眼假,观众不买账。

一年前,这话还说得通。但2025年到2026年这一年里,AI技术一直在迭代。

进步的速度不是线性的,是指数级的。

其实,更重要的是,一位制作人说,AI使用数字演员替代真人演员,节约了沟通成本。

是的,沟通成本。

演员迟到要沟通,演员NG要沟通,演员对角色理解不一致要沟通,演员之间有矛盾要沟通,演员耍大牌要沟通,演员工作室对通告有意见要沟通……

而数字演员呢?它不迟到,不NG,不闹绯闻,不抢C位,不需要工作室发声明,更不需要主办方连夜道歉。

它只需要,电。

-6-

2023年夏天,好莱坞发生了一件事。

美国编剧工会和演员工会同时宣布罢工。表面上是薪资纠纷,核心诉求其实只有一个:限制AI在影视行业中的使用。当时的调查显示,82%的创作者把AI视为“职业威胁”。

罢工持续了148天。在好莱坞的历史上,这是自1960年以来最大规模的行业停摆。

编剧们举着牌子走上日落大道。牌子上写着各种标语。最著名的一句是:人工智能没有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s NOT Intelligence)。

后来,资方同意在合同中加入限制AI使用的条款。春江水暖鸭先知,好莱坞毕竟离硅谷比较近,那里的影视人能感受到AI的威胁。

但两年后,同一份行业调查显示,76%的从业者已经在工作中用上了至少一种AI工具。

从恐惧到接受,只用了两年。

不过,也只能接受。打不过,就加入嘛。

-7-

开头的那个盛典上,除了C位之争,还有个小插曲。

在领奖台上,肖战看到颁奖嘉宾不小心踢到了杨幂的高定长礼服,特意提醒了一下,还帮忙照看了一下裙摆,避免礼服受损。

很多网友夸他绅士。

但我们注意到一个细节:肖战的视线是先扫到了嘉宾的脚,再看到了裙摆的位置,然后做出了一个判断——这个人可能会踩到她的裙子——最后才出手。

整个过程大概两秒钟。

两秒钟之内,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处境做出了感知、判断和反应。这件事不在任何剧本里,没有导演喊action,没有人给他写台词,也没有人告诉他“现在你该表现得绅士一点”。

这是一种自发的、基于同理心的行为。

AI生成的数字人能做到吗?如果你在提示词里写“男人帮女人整理裙摆”,它可以生成一段非常逼真的画面。但它无法自发地做出这个判断。它不知道什么叫“同理心”。

模型可以模拟关心的动作,但它不会真的关心一个人。

这大概是真人演员最后的壁垒,但也是比较脆弱的——因为观众未必在意演员的“关心”。

当然,现在对顶流来说,暂时还安全——但安全的理由已经不是“AI演不了戏”,而是“粉丝还认明星的脸”。

问题是,粉丝认的那张脸,是不是有一天也可以被生成出来?

这不,已经有二三线艺人开始把自己的“数字肖像”授权给AI公司了。品牌方购买授权后,可以让你的数字分身7×24小时直播带货。不吃饭,不睡觉,不要经纪人,不收坑位费。

当一个演员可以被数字化复制的时候,演员就不再是“人”了。而是变成了被消费的“素材”。

-8-

1905年,谭鑫培对着那台法国手摇摄影机表演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自己正在亲手终结一个时代。在他之前,戏只能在现场看。你不来,就看不到。每一场名角演出都是唯一的。

摄影机改变了这一切——演出可以被复制了。于是角儿的价值不再取决于他能在多少人面前演,而是取决于他的影像能被卖给多少人。电影工业由此诞生。

如今,影像不再需要真人来演绎了。模型可以凭空生成一段不存在的表演,其中出现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从谭鑫培到肖战和杨幂,演员这个职业享受了一百二十年的黄金时代。从剧场到银幕,从胶片到数字,从电影到电视再到短视频。过去的每一次技术变革,都让演员变得更值钱。

但如今,不一样。

这次,AI技术不是在放大演员的价值,而是在绕过他们。

撰稿|Jana

策划 | 文娱春秋编辑部

插图由Nano banana pr绘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