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一个名叫布尔加科夫的年轻人自基辅大学医学院毕业以后,被派往斯摩棱斯克州瑟乔夫县一个偏僻乡村,担任这里唯一的一名医生。
那个乡村医院离最近的县城有四十里路,没有电灯,到了冬天,便被没完没了的暴风雪所包围。
布尔加科夫一直生活在大城市里,以为只有在小说里才有暴风雪的嚎叫,没有想到它真的是在嚎叫。
到了夜晚,窗外笼罩着暴雪织成的沉沉帷幕,一幅黑暗之灾的景象。
更让这个年轻人恐惧的是,他以前都是在医学院明亮的实验室里,看见教授演示如何给病人动手术,而在这所偏僻的医院里,当一个病人或者伤员送上门来的时候,没有导师,也没有别的医生,他要独自面对这一切。
刚刚到来的第一个夜晚,年轻医生彻夜难免,担心有人送来一个患了疝的病人,或者是化脓性阑尾炎,又或者是白喉引起的义膜性喉炎,“什么时候需要做气管切开术?就算不做气管切开术,我也实在不能应付......”
他抱怨自己的命运,后悔当时没有拒绝这个工作。在暴风雪的呼啸中,他感到既害怕,又孤独。
偏偏一辆马车闯进医院的院子。一个农夫一边在身上画十字,一边双膝跪地,额头砰砰地磕着地板,求医生救孩子一命。
“我完蛋了!”年轻的医生苦恼地想着,拽着农夫灰色的衣袖,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当医生听说农夫女儿的腿卷进揉麻机里,惊恐地想到:“你看吧,真是个好开头。啊,我干吗要来这里!”这个场景比他刚才担心的所有场景都严重。
女孩躺在手术台上,脸色惨白如纸,像死了一样。她的左腿从粉碎的膝盖以下,尽是模糊的血肉。右小腿骨折,两根小腿骨断裂的末端都向外弹出,刺破了皮肤。她的手冰凉,只能感觉到微弱的波动。
年轻的医生心里想:“死吧,你快些死吧。不然的话,我到底要对你做什么啊?”
他想说:“救不活了....”但脱口而出的是向护士发出命令:“注射樟脑!”
他做出决定:“我必须生平第一次为一个垂死的人做截肢手术,而这个人大概率会死在手术刀下。”
医学院手术课的情景清晰的浮现在眼前,年轻医生鼓足勇气,按部就班地完成一个个步骤。当他用缝线把刀口缝合起来,汗水迷住他的眼睛。
把女孩送到病房后,医生疲惫极了,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他嘱咐护士说,如果女孩死了,务必来叫他。
但他在自己的屋里坐卧不安,总感觉马上就响起敲门声---护士来报告女孩的死讯。
有人敲了敲门,但那是两个月之后的事。那个农夫领着他的女儿,一个面带微笑的美丽女孩拄着双拐跳进来。她不仅活了下来,而且保住了另一条腿。年轻医生已经联系好莫斯科的医院,给她安装义肢。
接下来,他又克服了不少难题,赢得周边农夫的信任。看见一个个绝望的病人逐渐康复,他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欣慰。
但他还是要面对俄罗斯荒凉原野上的暴风雪。当他乘着雪橇到一个陌生的村庄出诊的时候,暴风雪像巫婆一样嚎叫着。触目所及,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恶毒的大雪在雪橇周围旋转。在这弥漫的大雪里迷失方向,必死无疑。
他甚至想好了,一旦在大雪中迷失方向,而身体又冻僵了,就赶紧给自己注射一针吗啡,免得活受罪。
暴风雪 油画 俄 斯维奇科夫
一天深夜,医生在出诊回来的路上,雪橇真的迷路了。四周都是一片白茫茫的,好像到处都是路,但却不知道走哪一条。当车夫赶着马匹在雪原上摸索着前行的时候,偏偏又有狼群包抄过来。
情急之下,医生掏出随身携带的白朗宁手枪,向着狼群胡乱射击,受到惊吓的马匹一路狂奔。正当医生陷于绝望的时候,那所乡村医院的灯光透过风雪映现在眼前。
就是在一场场暴风雪中,年轻的医生变得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勇敢了。那没有使人毁灭的,会使人更加坚强。
面对暴风雪的同时,他还要面对当地民众的愚昧无知。
如果这里没有医生,农夫们只有依靠巫医。曾有一个孕妇难产,寻求巫医的帮助。巫医把一些糖塞进产妇的产道里,说孩子不想出来见天日,得用糖把他引出来。
从前线回来的士兵,很多人都感染了梅毒,他们又把梅毒传染给自己的老婆和孩子。感染者害怕别人笑话,不愿找医生看病。少数来看病的,也不愿按照医嘱用药,听任这种导致严重后果,甚至会夺走生命的疾病在乡村悄然流行。
医生称这种愚昧就像《出埃及记》中,埃及人曾经历的“黑暗之灾”。
一种神圣的责任感让年轻医生下定决心---只要上帝还安排我留在这穷乡僻壤,我就要和这黑暗之灾战斗到底。
一年的时间,布尔加科夫在偏僻的乡村医院接诊了15000多名患者或者伤员,他做了包括大腿截肢、婴儿出生倒转术、气管切开术、腹腔穿刺术等复杂手术。他主动出击,寻找隐藏的梅毒患者,强行把梅毒患者留在隔离病房里。地方自治局称他是一位精力充沛、不知疲倦的工作者。
后来,他以这段时间的经历,写成了纪实文学《年轻医生手记》,在俄罗斯文学史上产生重要影响。
在以后的岁月里,布尔加科夫经历了更凶险的人生暴风雪。俄罗斯国内战争期间,他先后遭到不同武装派别的掳掠,给穿不同制服的士兵们疗伤。苏联时期,走上写作道路的布尔加科夫更陷入深深的黑暗之灾。
布尔加科夫的作品被斯大林打上“美化反面形象”的标签,成为批判的对象,遭到封禁。但他并没有放下手中的笔,借用隐喻的手法继续写下去,这些作品只能以手抄本的形式在地下流传。
在高压环境下,布尔加科夫于1928年开始创作《大师与玛格丽特》,小说以魔幻现实主义手法,描述了因为宗教信仰的缺失,莫斯科堕落到让人痛心的地步。
在小说中,布尔加科夫所表达的信念是,要捍卫道德,维持人类文明的高度,就必须承认至高者的存在,承认灵魂不死。
前苏联作家布尔加科夫
因作品无法出版,甚至可能招致灾难,布尔加科夫在1930年焚毁了已完成的初稿。但他并未放弃,又于1931年重新执笔,历经八次修改,直至1940年去世前四周,仍在修订第四稿。整个创作过程充满孤独与挣扎。
《大师和玛格丽特》在布尔加科夫生前未能发表。直到他去世26年后的1966年,删节版才首次在《莫斯科》杂志上刊登;完整版则迟至1973年才出版单行本。而今,这部作品已经成了世界名著。
正如年轻医生在那个偏僻的乡村所下的决心一样,布尔加科夫一生都在践行这样一个信念----只要至高者还安排我留在这穷乡僻壤,我就要和这黑暗之灾战斗到底。
这几天读《乡村医生手记》,我的心灵为这句话深深震撼。
这句话既是一个医生和作家对自己的提醒,也是对所有渴望和跟随真理者的提醒---在这个充满愚昧、谎言和风暴的世界上,没有妥协可言。为了让更多灵魂见到光明,只有与这黑暗之灾战斗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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