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马斯喀特的空气并不紧张。伊朗与美国代表团在这里进行间接谈判,措辞克制,行程低调,外交语言被反复校准,尽量避免触碰对方的红线。但几乎在同一时间,德黑兰的新闻发布厅里,另一种语言被清晰地抛出。伊朗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用“毁灭性回击”描述可能的军事冲突,用“邪恶行径”指代潜在的攻击,用“令人遗憾”来形容必然发生的后果。谈判桌一侧是继续推进外交进程的共识,桌旁却始终亮着警报灯。
这种并置并非偶然。它构成了当下伊朗对外政策的真实图景:外交不被放弃,威慑不被撤下。巴加埃的表态并不新鲜,却在时间点上耐人寻味。就在伊美双方释放出继续谈判的信号之后,伊朗选择公开强调军事回应的底线,既不是情绪宣泄,也不是谈判破裂的前奏,而是一种熟悉的战略表达方式。
在伊朗的安全叙事中,军事威胁从来不是假设题。巴加埃明确指出,以色列的任何行动都离不开美国的协调与合作。这种判断并非外交场合的修辞,而是长期博弈中形成的认知框架。对德黑兰而言,地区安全从来不是单点事件,而是一个被盟友关系与权力结构放大的系统问题。一旦冲突发生,责任的指向不会止于执行者。
“如果遭受军事侵略,必将予以毁灭性回击”,这句话的真正对象,并不只是潜在的攻击方,也指向谈判另一侧的决策者。它在提醒,外交进程并非在真空中展开,任何对谈判诚意的误判,都可能迅速被拉回到安全逻辑中。伊朗反复强调自身不主动挑起冲突,但从不掩饰对冲突后果的准备。
与此同时,拉里贾尼访问阿曼,被赋予了另一层意义。巴加埃将此行定义为加强区域合作,重申伊朗奉行睦邻友好的原则性政策。阿曼在伊朗外交版图中一直占据特殊位置,它既是沟通渠道,也是缓冲地带。通过与邻国保持稳定关系,伊朗试图在高压环境中拓展安全纵深,为外交谈判提供更多回旋空间。
伊美在马斯喀特的间接谈判,被描述为“就继续推进外交进程达成共识”,巴加埃特别强调“这本身就非常重要”。这种评价并不夸张。在经历多轮制裁、对峙与信任崩塌之后,双方仍能维持谈判机制,本身就是一种脆弱但真实的进展。但紧接着,他又指出,如果积极讨论无法转化为对方政府的行动,这些讨论便显得毫无意义。这句话看似平静,却直指伊朗对过往经验的警惕。
谈判之后,美国对伊朗实施新的制裁,这一举动迅速被纳入伊朗的叙事逻辑中。巴加埃将其描述为“沉迷于利用经济手段向他国施压”,并强调经验已经证明这种方式毫无作用。这里的“经验”,并非抽象判断,而是伊朗在长期制裁环境中形成的一种政治记忆。制裁不仅改变经济结构,也重塑了决策心态,使得外部压力难以直接转化为政策让步。
在这种背景下,伊朗坚持不改变下轮谈判的会谈形式与安排,显得格外耐心。它并未因制裁升级而中断谈判,也未因安全警告而关闭外交通道。谈判将继续以目前形式进行,前提只是时间与地点达成一致,必要时增加谈判团队人员。这种表述透露出一种策略稳定性:形式不变,节奏可调,底线清晰。
“战争警报并未解除”,这并非媒体夸张,而是现实状态的描述。中东地区的安全环境,从来不是线性变化。谈判推进与冲突风险并行,是常态而非例外。伊朗在释放外交信号的同时保持高强度威慑,既是对潜在对手的提醒,也是对国内政治的交代。任何看似温和的外交动作,都需要被安全语言所平衡。这种双轨表达,常被外界解读为矛盾,甚至被视为谈判诚意不足。但在伊朗的战略逻辑中,恰恰相反。外交若失去威慑支撑,便容易被视为软弱;威慑若缺乏外交出口,便可能滑向失控。两者并置,构成一种张力结构,让对手在评估风险时保持谨慎。
伊朗对美国的态度,也体现出这种复杂性。一方面承认谈判共识的重要性,另一方面直言行动缺位将使讨论失去意义。这并非拒绝对话,而是为对话设定现实边界。制裁与谈判并行,在伊朗看来削弱了信任基础,也加剧了安全不确定性。正是在这种不确定中,军事警告被不断重申。
当外交部发言人使用“令人遗憾”来形容可能的回应时,这种语气并不轻描淡写。它暗示冲突并非伊朗所愿,却也不会被回避。遗憾并不意味着退让,而是一种冷静的预期管理。对外界而言,这种表达比情绪化言辞更具分量。
马斯喀特的谈判仍在等待下一轮安排,德黑兰的新闻发布会已经给出清晰信号。谈判桌并未被掀翻,警报也未被解除。两条线索在同一时间展开,相互牵制。外交空间存在,但并不宽阔;和平路径可走,却布满不确定的转弯。在这样的局势中,真正的变量不在于声明的强硬程度,而在于行动能否与话语匹配。伊朗已经表明,它不会在压力下放弃谈判,也不会在谈判中放松警惕。警报声持续存在,提醒所有参与者,这场博弈仍处在高风险区间。谈判桌旁的安静,从来不是安全本身,只是对下一步走向的短暂留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