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于是有了光》,读来却非炫目之辉,而是如豆灯火,在人心幽微处悄然燃起。作者谈读书,落脚处却始终在做人——在人性那不可让渡的尊严、那必须守护的可贵。书中屡屡引《易》贲卦彖辞:“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人文”二字,并非悬于虚空的高蹈概念,而是王汎森教授所言:关乎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主体性、尊严、道德修养、自我完善的自信与能力,以及生命丰富性的不断拓展。这人文精神,并不割裂物质与自然,反将二者视为人类存在丰饶的肌理,使天理与人心重新绾合,如藤蔓缠绕古树,共生共荣。
丰子恺的漫画里,常有稚子仰头看天,或老翁垂钓溪边,那份对平凡生命的温煦注视,恰与此书精神暗合。作者更直面AI时代的凛冽寒潮,在机器逻辑日益膨胀的当下,愈发郑重地叩问人的尊严与快乐。《游戏是为人准备的》一文,便如清泉濯尘:纵使“阿尔法狗”横扫棋坛,围棋之乐亦不因此消减分毫。因游戏本为文化,其根柢深植于“以人为本”的土壤。人之有限性,非缺陷,恰是人性内核的一部分;文化正奠基于此不完美之上。这种对“不完美”的维护,对人性褶皱的珍视,已深入骨髓,成为抵抗冰冷算法的精神堤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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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的平淡》则由书法笔迹、著作行文,一路探入人心深处。既推崇中国文化传统中对日用伦常、平坦易行之道的倚重,又恳切呼吁为“特别形象”留出空间——“另留几条道,方便有心人”。此中张力,正是对“人”之复杂性的深切体认:人既是普遍法则下的存在,亦是个体星火的独特燃烧;既是历史长河中的须臾过客,亦是群体生命绵延不绝的永恒因子。由此,作者目光自然延伸至公共领域,对社会自治能力的式微流露忧思。他身为学院中人,专业精深,却首先是一个“有自己头脑的人”——唯此,方能推己及人,将认知、情感、感受这些看似私密的维度,化为理解众生的桥梁。他坦言:“最终的兴趣还是在‘人’。”这“人”字,便是他阅读时代的底色,亦是今日审视文化命题的罗盘。
然而,此书对人性的关注,并非一味温情脉脉的抚慰。古语云:“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作者之仁心,亦含锋芒。《那些并未装睡的人》对沉默的帮凶角色点到即止,却如针砭;《做“生活现象的美食家”》更毫不留情地戳穿以“历史必然性”为盾牌、逃避道德责任的虚伪无心。尤为可贵的是,无论随笔抑或专著,作者始终怀抱对恒定价值的敬畏与坚守——他竟将“历史必然性”从自己的辞典中毅然删去!此等取舍,令人深思:若颠倒过来,世界将何其荒诞?鲁迅曾讥讽小品文若只知“低吟微吟”,将粗犷人心磨得平滑,实为无益;他推崇的,是“一塌糊涂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锋芒”。《于是有了光》表面平和,内里却藏有这般不妥协的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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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书为随笔集,间有访谈,偶显絮叨。然此絮叨非冗余,恰是问题之根本性与未竟性的回响。咸丰进士祁世长曾叹翰林院衰微,追忆同治初年诸公“十日一次,按资轮班,问读何书,教以作人之法”,虽被讥为“讲性理”近于空谈,却留下“一片静气,令人久而愈念”的余韵。汉学如积薪,后浪推前浪;宋学重体悟,贵在细水长流。作者文字,正承此“静气”与“久久为功”之脉。学术巨著固如江河万古,然身名俱灭本是常态。可贵者,正在于明知此境,仍能“坚守正道,尽心致力于作品的如琢如磨”,将功名暂置身后,甘为时代一分子,以带温度的文字向人群传递灯火——此乃温情而有力的君子之风。若执灯者恰是真读书、真学人,则读者之幸,莫过于此。
作者自承悲观而不绝望,其根由,或许正在于这份对“人”的牵挂与责任。于是有了光——这光不在九天之上,而在每个不肯熄灭的、对人性尊严的执着守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