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小男孩紧紧抱着我的腿，瘦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双眼睛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恐惧。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在哭泣："哥哥，我是成宇，快救我！"
成宇？我的心脏狂跳起来。那个在十五年前就已经死去的弟弟，那个让我内疚了半辈子的名字。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残疾的小乞丐正在向一个陌生男人求救。我低头看着他，七八岁的模样，左腿明显有残疾，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了绝望。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在颤抖。
"哥哥，真的是我！"他的声音更低了，"我知道你不相信，但我真的是成宇！你小时候最爱吃妈妈做的红烧肉，每次都要偷偷多夹一块给我！"
我的手在抖。这个细节，除了家人，没有人知道。
01
时间回到三十五年前，那时我刚满八岁。
成宇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比我小三岁。爸爸在我五岁时再婚，后妈带来了她和前夫的孩子成宇。
起初我并不喜欢这个新弟弟，觉得他抢走了父母的关爱。但成宇总是眨着大眼睛跟在我身后，叫我"哥哥"，声音软糯得让人心疼。
"哥哥，我可以和你一起玩吗？"他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地问。
渐渐地，我发现这个弟弟其实很可爱。他会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分给我，会在我被爸爸训斥时悄悄给我糖吃，会在我生病时坐在床边给我讲故事。
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吃饭时间。后妈做的红烧肉是我的最爱，但她总是给成宇夹得比我多。我心里有些不平衡，但看着成宇那瘦小的身子，又不忍心和他争抢。
有一次，我忍不住多夹了一块红烧肉。成宇看见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碗里最大的那块夹给了我。
"哥哥，你多吃点，你比我大，需要长身体。"他认真地说。
从那时起，每次吃红烧肉，我都会偷偷给他多夹一块，就像他曾经为我做的那样。这成了我们之间的小秘密，连父母都不知道。
那段时间是我童年最快乐的时光。我和成宇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做作业，一起在院子里捉蚱蜢。他是我最好的伙伴，也是我第一次体会到当哥哥的责任感。
02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我九岁那年夏天，一切都改变了。
那天是周末，爸爸妈妈都要加班，把我和成宇留在家里。我负责照看弟弟，这是我经常做的事情，从来没出过问题。
"哥哥，我们去河边玩吧！"成宇提议道。
我们家附近有一条小河，平时大人都不让我们单独去。但那天天气太热，我也想去河边凉快凉快。
"好吧，但你要听我的话，不能乱跑。"我警告他。
成宇高兴地点头答应了。
河边确实凉快多了，我们在浅水区玩水，还抓了几条小鱼。成宇玩得特别开心，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哥哥，你看我抓到一条大鱼！"他兴奋地向我展示战利品。
就在这时，我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呼救。循声望去，一个小女孩掉进了深水区，正在拼命挣扎。
"你在这里等我，不要动！"我对成宇说完，就冲向了出事地点。
那个女孩比我小，根本不会游泳。我虽然也只是略懂水性，但总比什么都不会的她强一些。我咬着牙跳进水里，拼尽全力把她推向岸边。
当我和女孩都精疲力尽地爬上岸时，我才想起成宇。回头一看，原来站着的地方空空如也。
"成宇！成宇！"我大声呼喊，声音在河边回荡。
我沿着河岸疯狂地寻找，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终于，在下游的一个石头后面，我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03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
成宇静静地漂在水面上，脸朝下，小小的身体像一片落叶般无助。我跳进水里，拼命地游向他，但那短短的距离仿佛永远游不到尽头。
"成宇！成宇！醒醒！"我把他拖上岸，不停地摇晃他的身体。
他的脸已经发青，眼睛紧闭，没有任何反应。我按照在电视里看到的方法给他做人工呼吸，但我只是个九岁的孩子，根本不知道正确的做法。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大人听到我的哭声赶了过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但一切都太晚了。
医生宣布死亡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崩塌了。
爸爸赶到医院时，我还在急救室外的椅子上发抖。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有我从未见过的痛苦。
"发生了什么事？"他颤声问我。
我哭着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爸爸听完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轻抚着我的头说："不是你的错，小东。你已经尽力了。"
但我知道，这就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去救那个女孩，如果我没有把成宇一个人留在那里，如果我们根本没有去河边......
后妈赶到医院的时候几乎疯了。她抱着成宇的尸体大哭，那种撕心裂肺的声音让我至今还会在噩梦中听到。
"为什么是成宇？为什么不是他？"她指着我，眼中满含着恨意。
虽然爸爸没有责备我，但我知道，在家人心中，我就是害死成宇的凶手。从那天起，我就背负着这份沉重的罪恶感，十五年来从未释怀。
04
成宇的死彻底改变了我们这个家。
后妈从此再也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甚至不愿意看我一眼。爸爸虽然表面上还是关心我，但我能感觉到他眼中的痛苦和失望。这个家变得死气沉沉，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温馨。
我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成绩一落千丈。每天晚上，我都会梦到成宇，梦到他在水中挣扎的样子，梦到他呼唤我的声音。
"哥哥，你为什么不救我？"在梦中，他总是这样问我。
我无法回答，因为我救不了他，我只是一个无能的哥哥。
十六岁那年，我终于受不了家里的气氛，选择了离家出走。我留下一封信给爸爸，告诉他我要去远方闯荡，让他们忘记我这个罪人。
这些年来，我在外地打拼，从一个小工人做到现在的公司主管。我努力工作，拼命赚钱，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想要弥补内心的空虚。
但无论我取得多大的成就，内心的愧疚从未减少。每年成宇的忌日，我都会回老家，偷偷到他的墓前献花。我会告诉他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告诉他我有多么想念他。
"对不起，成宇。哥哥没有保护好你。"这是我每次都会说的话。
现在我已经四十三岁了，事业有成，但始终没有结婚生子。我不敢组建自己的家庭，因为我害怕再次失去重要的人，害怕再次承担起保护别人的责任。
我以为这份痛苦会伴随我一生，直到今天，直到我在街头遇见了这个小男孩。
05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情？"我蹲下身，仔细看着这个小男孩。
他的五官确实和成宇有些相似，但这可能只是巧合。最重要的是，成宇已经死了十五年，怎么可能还活着？
"哥哥，我知道你不相信，"小男孩急切地说，"但我真的是成宇！我记得你最怕黑，每次停电的时候都要我陪你睡。我记得你有一颗虎牙，笑起来特别好看。我还记得......"
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都是只有我和成宇才知道的秘密。我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理智告诉我这不可能，但感情上我却开始动摇。
"如果你真的是成宇，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我颤声问道。
小男孩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我们，才压低声音说："哥哥，我没有死。是有人救了我，但是他们......"
话还没说完，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他皮肤黝黑，眼神凶狠，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人。
"成宇，你在和谁说话？"男人的声音很冷。
小男孩瞬间变得非常害怕，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紧紧抓住我的手，眼中满含恐惧。
"叔叔，他是我认识的哥哥。"小男孩小声说道。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冷笑道："既然认识，那就给点钱吧。这孩子今天还没有凑够数。"
我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百元钞票递给他，心中却在思考对策。这个男人显然在控制这个孩子，而如果这个孩子真的是成宇......
"多谢了。"男人收起钱，然后对小男孩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等等！"我突然开口，"这孩子我认识，我想带他回家。"
中年男人的眼神立刻变得警惕起来："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想收养他。"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开个价吧。"
就在这时，小男孩突然挣脱了男人的手，拼命向我这边跑来。他的左腿明显有残疾，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眼中充满了希望。
"哥哥！带我走！求你带我走！"他一边跑一边哭喊。
中年男人的脸色骤变，立刻追了过去。就在他快要抓到小男孩的时候，我挡在了中间。
"你想干什么？"我质问道。
"这孩子是我的，你没权利带走他！"男人恶狠狠地说。
小男孩躲在我身后，拼命拉着我的衣服："哥哥，别让他带我走，他们会打我的！他们把我关在地下室里，每天都要我出来要钱，要不够就不给饭吃！"
听到这些话，我的愤怒瞬间达到了顶点。无论这个孩子是不是成宇，我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受到伤害。
"放开他！"我对中年男人喝道。
"哼，多管闲事！"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立刻掏出手机准备报警。但就在这时，周围突然涌出了几个人，将我们包围了起来。
小男孩被吓得紧紧抱住我的腿，浑身颤抖着说："哥哥，我真的是成宇！你一定要相信我！那天我没有死，是他们救了我，但是......"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06
"成宇？"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一个我永远不会忘记的身影正缓缓走向我们。那是我的后妈，成宇的生母。她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写满了岁月的痕迹。
"妈妈！"小男孩看到她，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恐惧，有怨恨，但也有一丝隐藏很深的渴望。
后妈走到我们面前，眼中含着泪水。她看着小男孩，声音颤抖着说："成宇，跟妈妈回家。"
"不！"小男孩拼命摇头，"我不要回去！你们骗了我十五年！你们告诉所有人我死了，但是你们把我卖给了人贩子！"
我感觉自己的世界在旋转。这怎么可能？成宇真的还活着？而且是他的亲生母亲把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后妈闭上眼睛，眼泪滚落下来："小东，对不起。我们欺骗了你十五年。"
"那天成宇确实溺水了，但他没有死。医院抢救过来了，只是大脑缺氧时间太长，智力受到了影响，而且左腿也落下了残疾。"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和你爸爸商量后，决定......"
"决定什么？"我握紧拳头。
"决定让他'死去'。"后妈痛苦地说，"我们觉得这样的他活着太痛苦了，而且我们也承担不起长期照顾一个残疾孩子的负担。所以我们找了人贩子，把他卖了，然后对外宣称他已经死了。"
我感觉天旋地转，这个真相比我想象的任何情况都要残酷。我一直以为是我害死了成宇，一直在自责，但实际上......
"你们怎么能这样做？"我怒吼道，"他是你们的孩子！"
"我也后悔！"后妈崩溃了，"这十五年来，我每天都在后悔！我一直想找到他，但是那些人贩子消失了，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
小男孩——成宇——抬起头看着我："哥哥，现在你知道真相了。我没有死，但我过得生不如死。他们把我卖给了乞讨集团，这十五年来，我被迫在全国各地乞讨。他们打断了我本来就不好的腿，让我看起来更可怜，能要到更多钱。"
我的心如刀绞。原来这些年我一直在为一个错误的事实自责，而真正的成宇却在地狱里受苦。
"我一直记得你，哥哥。记得我们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记得你对我的好。这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成宇继续说道，"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再次遇见你。"
07
"所以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蹲下来，轻抚着成宇的头发。
"我一直在找你，哥哥。"成宇说，"每次到一个新城市，我都会打听你的消息。三个月前，我听说你在这个城市工作，我就想办法让他们把我带到了这里。"
我看向那些包围我们的人，他们都是乞讨集团的成员。现在我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一个偶然的相遇，而是成宇精心策划的一场重逢。
"我知道你经常走这条路上班。"成宇眼中闪着智慧的光芒，"虽然他们觉得我智力有问题，但实际上我的记忆力和思考能力都很正常，我只是假装糊涂，这样才能保护自己。"
原来如此。成宇的智力并没有真正受损，他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等待机会逃脱。
"你计划了多久？"我问。
"三个月。"成宇说，"我观察了你的作息规律，选择了今天这个时机。我知道只有你才能救我，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信任的人。"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这个孩子，不，这个年轻人，他用十五年的痛苦等待着与我重逢，就是为了这一刻的救赎。
"对不起，成宇。哥哥来晚了。"我紧紧抱住他。
"不晚，哥哥。"成宇在我怀中说，"你来了就不晚。"
后妈走上前来，颤声说道："成宇，妈妈错了。这些年妈妈每天都在想你，都在后悔当初的决定。请你原谅妈妈，跟妈妈回家吧。"
成宇看了看她，然后摇摇头："我已经没有家了。十五年前，当你们决定让我'死去'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有家了。"
"成宇......"后妈痛哭流涕。
"但是我有哥哥。"成宇转向我，眼中满含希望，"哥哥，你愿意带我走吗？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了。"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我们回家。"
就在这时，乞讨集团的头目走了过来，他就是刚才那个中年男人。他的脸色非常难看："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带走他？他是我们的摇钱树，没那么容易。"
我站起身，挡在成宇面前："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很快就会到。"
"是吗？"男人冷笑，"那你们就等着吧。"
几分钟后，警车的声音由远及近。警察迅速控制了现场，将乞讨集团的成员全部逮捕。在我的配合下，警察很快了解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08
一年后。
"哥哥，红烧肉做好了。"成宇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我久违了的笑容。
这一年来，成宇在我家里安顿下来。他的腿经过手术治疗，虽然还是有些不便，但已经好了很多。更重要的是，他重新找回了生活的希望。
我们一起吃饭，就像小时候那样。成宇依然会给我夹菜，我也依然会偷偷给他多夹一块红烧肉。
"哥哥，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的约定吗？"成宇突然问道。
"什么约定？"
"你说等你长大了，要带我去看世界上最美的地方。"成宇眼中闪着光芒。
我想起来了，那是我们八岁和五岁时立下的约定。我一直以为这个约定永远不可能实现了，但现在......
"当然记得。"我笑了，"那我们明天就出发，去看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好！"成宇高兴地拍手。
晚饭后，我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成宇突然说道："哥哥，谢谢你没有放弃寻找我。"
"我从来没有寻找过你，因为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我如实说道。
"但你一直在赎罪。"成宇说，"我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很辛苦，一直在为我的'死'而自责。其实，是我应该感谢你。如果不是当年你去救那个女孩，如果不是你的善良，我可能真的就死了。正是因为你的延误，医院的人才找到了我，虽然过程很痛苦，但至少我还活着。"
我愣住了，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而且，"成宇继续说道，"如果我们没有分开这十五年，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哥哥对我有多重要。现在我们重新在一起，我觉得特别珍贵。"
是的，珍贵。经历了这么多痛苦和分离，我们重新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珍贵的。
"成宇，"我说，"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嗯，再也不分开了。"成宇靠在我的肩膀上，"哥哥，我们回家了。"
回家了。这个词听起来多么温暖。经历了十五年的痛苦和分离，我们终于回家了，回到了彼此身边，回到了本来应该属于我们的生活。
远处的街道上，还有很多流浪的孩子在寻找回家的路。而我和成宇，我们已经找到了彼此，找到了家的意义。
在这个充满遗憾和奇迹的世界里，有些失去的东西永远不会回来，但有些珍贵的情感会在最不可能的时刻重新出现，给我们第二次机会去珍惜，去爱，去守护。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成宇离开了。这一次，我会用我的余生来弥补这十五年的缺失，来保护这个我以为永远失去的弟弟。
家，就是有人等你回来的地方。现在，我们都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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