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手伸过来的时候,指甲是新做的。
淡粉色的底,上面撒着细碎的亮片,在客厅不算明亮的灯光下,一闪一闪。
她掌心向上,手指微微蜷着,是一个很习惯的、索取的姿态。
“妈,给我三万块。”
声音轻快,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好像只是在要一颗糖。
我看着她精心描画过的眉眼,又顺着她的手臂,看向她身后。
餐桌上,碗碟狼藉,残羹冷炙还未收拾。
厨房里传来细细的水流声,和碗筷轻轻碰撞的脆响。
桂华还在里面洗刷。
过去三个月,不,是过去八十八天里,那些被疼痛和消毒水气味切割成无数碎片的日子,那些需要人搀扶才能起身、需要人帮忙才能擦洗身体的时刻,那些沉默的、疲惫的、却始终守在床边的身影……
忽然就变得无比清晰。
一帧帧,带着温度和重量,沉甸甸地,砸在我心口上。
砸得我有些站不稳。
女儿的手指,又往前递了递。
01
从菜市场回来,左腿膝盖连着大腿根那一片,又隐隐地酸胀起来。
像里面埋了根生锈的弹簧,走一步,就吱呀地磨一下。
我停下脚步,靠在楼道的扶手上,缓缓吐了口气。
手里拎着的菜不算重,一把青菜,两块豆腐,一点瘦肉。
可这段上三楼的路,今天走得格外吃力。
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窗户开着,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一格,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沉。
我歇了会儿,才继续往上挪。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家里也是静的,只有老旧冰箱压缩机启动时,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我把菜放在厨房门口,换了鞋,先去客厅椅子上坐下。
手不自觉地就揉上了左腿。
这旧伤,是去年冬天在结冰的路面上滑了一跤落下的。
当时就觉得钻心地疼,躺了半个月才能慢慢下地。
医生说是股骨颈骨裂,上了年纪,恢复得慢,让我千万小心,别再摔着。
丽芳那时候倒是回来看了我一次。
她穿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围着格子围巾,站在我床边,眉头微微蹙着。
“妈,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以后下雨下雪就别出门了。”
“平时也多锻炼锻炼,增强体质。”
她说话语速快,声音清脆,像落在玉盘里的珠子。
说完,从她那个挺讲究的皮包里,拿出一盒包装精美的蛋白粉,放在我床头柜上。
“这个好,你每天喝一杯。”
她在屋里待了不到二十分钟。
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工作上的,语气干练;另一个听起来是她儿子,她的声音立刻软下来。
“宝贝乖,妈妈晚点回去,给你带蛋糕。”
她走的时候,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水味。
那盒蛋白粉,我后来打开喝过几次。
味道有点怪,剩了大半罐,一直放在橱柜里。
上周,桂华来家里帮我打扫。
她擦橱柜的时候,看见了那罐蛋白粉。
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把它往里面推了推。
第二天,她过来时,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从里面拿出一根崭新的拐杖。
深褐色的木质手柄,磨得光滑,下面带着四个小爪,可以稳稳地立在地上。
“妈,试试这个。”
她把拐杖递给我,眼睛看着地面。
“我在超市看见的,正好打折。”
“你走路的时候拄着,稳当点。”
我接过来,手柄握在手里,温润合手。
撑在地上试了试,高度也正好。
桂华看我用了,脸上露出一点很淡的笑容,转身就去厨房洗我泡着的衣服了。
她总是这样,话不多,做事情也静悄悄的。
像屋檐下的春雨,不知不觉,就润湿了地面。
我揉着腿,目光落在门边立着的那根新拐杖上。
又想起丽芳那句“多锻炼锻炼”。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了。
02
周末下午,丽芳一家突然回来了。
门被敲响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桂华。
打开门,却看见丽芳明艳的笑脸。
“妈!惊喜吧?”
她侧身进来,身后跟着女婿邓明辉,还有他们十岁的儿子小浩。
小浩喊了声“奶奶”,就熟门熟路地跑向客厅,拿起电视遥控器。
邓明辉手里提着两箱牛奶,笑容可掬。
“妈,路过,来看看您。最近身体还好吧?”
“还好,快进来坐。”我忙让开身,心里有些意外,也有些高兴。
丽芳换了鞋,在屋里转了一圈,鼻子微微动了动。
“屋里怎么有点潮气?妈,你窗户得多开开。”
“开着呢。”我应着,去厨房洗水果。
丽芳跟了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她今天穿了条藕粉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很白,头发也新烫过,卷曲的弧度很精致。
“最近真是累死了。”她叹了口气,拿起一个洗好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公司那个新项目,天天加班,甲方难缠得要命。”
“小浩也烦人,马上小升初了,补习班一节就好几百,这钱花得跟流水似的。”
我没接话,把洗好的葡萄端出去。
邓明辉坐在沙发上,正和小浩说着什么,见我出来,立刻站起身,接过果盘。
“妈您别忙,我们自己来。”
吃饭的时候,丽芳的话匣子打开了。
说的多是些家长里短。
“我们部门那个王姐,她妈上个月住院,她哥嫂在外地,全靠她一个人跑前跑后,累得都瘦脱相了。”
“还是她妈心疼她,出院后直接把退休金卡放她那儿了,说让她随便用,补补身体。”
她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有些羡慕。
“唉,还是人家妈体贴。”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
她又说起楼下邻居。
“张阿姨的儿子媳妇,那才叫孝顺。张阿姨就把老房子卖了,钱都给儿子换了套大的,现在一家五口住一起,多热闹。”
“张阿姨自己说的,钱留着有什么用,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还不如给孩子,一家子和和美美的。”
邓明辉在一旁点头附和。
“是啊,老人想得开,孩子压力也小点。现在年轻人,不容易。”
小浩在一边嚷嚷着要吃可乐鸡翅,丽芳夹了一个给他,转头又看我。
“妈,你说是不是?”
我舀了一勺汤,慢慢喝了一口。
“各家有各家的过法。”
丽芳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饭后,她帮着收拾了一下碗筷,就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邓明辉陪着儿子看动画片。
我看着厨房水槽里堆着的碗,挽起袖子。
丽芳抬头看了一眼。
“妈,放那儿吧,一会儿让桂华姐来洗呗,她不是常来吗?”
我没说话,打开水龙头。
温热的水流冲过指尖。
客厅里传来动画片热闹的音效,和小浩咯咯的笑声。
03
碗洗到一半,邓明辉走了进来。
“妈,我来吧。”他嘴上说着,却没伸手接,而是靠在料理台边,点了支烟。
厨房窗户开着,烟味散出去一些。
“妈,您这房子,也有些年头了吧?”他吐出一口烟圈,状似随意地问。
“嗯,单位的老房子了,快三十年了。”
“地段其实还行。”他点点头,“就是没电梯,您这腿脚上下不方便。听说以后这一片可能有改造计划?”
“没听说。”我擦干手,“老小区,估计难。”
“也是。”他弹了弹烟灰,“不过房子旧归旧,自己住着踏实。您这房子,产权都清楚吧?我是说,当初爸走后……”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看着我。
我拿起抹布,擦着灶台上的水渍。
“清楚。就我一个人的名字。”
“哦,那就好。”他笑了笑,“省得以后麻烦。丽芳就您一个妈,我们肯定是希望您什么都顺顺当当的。”
他把烟按熄在洗菜池边我放着的一个旧瓷碟里。
“对了,妈,您现在退休金一个月能拿到多少?够花吗?要是不够,您别跟我们客气。”
水龙头可能没关紧,一滴,一滴,缓慢地往下滴水。
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我抬起头,看着邓明辉。
他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的笑容,眼神里带着探究。
“够花。”我说,“我一个人,花不了什么钱。”
“那就好,那就好。”他连连点头,“您身体要紧,该吃吃,该喝喝,别省着。钱不够,有我们呢。”
这时,丽芳在客厅喊:“明辉!你过来看看小浩这题!”
“来了!”邓明辉应了一声,对我又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洗菜池边瓷碟里的那截烟头。
过滤嘴被水浸湿了一小片,泛着难看的黄。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能看见对面楼里,一盏盏亮起的、暖黄色的灯光。
我把那瓷碟拿起来,连烟头一起,倒进了垃圾桶。
04
过了大概半个月,丽芳又打了个电话来。
语气比平时更热络些。
“妈,下周六小浩生日,我们打算在家给他办个小派对,请几个要好的同学。”
“孩子嘛,一年就一次,热闹热闹。”
“您周六有空过来吗?小浩可想您了。”
周六上午,我去了。
提着一个水果蛋糕,还有给小浩买的一套新文具。
丽芳家房子宽敞明亮,装修得很时髦。
地上铺着彩色的气球和拉花,几个小男孩在客厅里追逐打闹,叫声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丽芳系着围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指挥着邓明辉拿饮料零食。
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接过蛋糕。
“妈,您来就来,还买这么大蛋糕干嘛,我订好了的。”
她把蛋糕放在桌上,又拿起那套文具看了看。
“哟,这牌子挺贵吧?妈您又乱花钱。”
话是这么说,她脸上却是笑着的。
吃饭的时候,小浩和他的同学们坐在专门布置的儿童桌,我们大人坐一桌。
丽芳不停地给孩子们夹菜,分蛋糕,忙得额头见汗。
气氛很热闹。
吃完蛋糕,孩子们又跑去玩了。
丽芳坐下来,喝了一口水,像是随口提起。
“现在养个孩子真是烧钱。”
“就今天这派对,看起来简单,蛋糕、零食、饮料,还有给孩子们准备的小礼物,随便一算,一两千就没了。”
邓明辉接话:“这还没算场地呢,要不是在自己家,去外面租个地方,更贵。”
丽芳看向我,眼睛弯弯的。
“还是小浩有福气,有奶奶疼。妈,您是没看见,他同学那个羡慕劲儿。”
“说小浩奶奶真好,还给买那么贵的文具。”
我心里明白了几分。
放下筷子,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
递了过去。
“给小浩的,生日快乐。”
丽芳接过去,手指捏了捏厚度,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
“哎哟,妈,您这真是……我都说不用了。”
她拆开红包看了看,是两千块钱。
她抬起头,笑吟吟地对小浩那边喊:“小浩,快过来谢谢奶奶!看奶奶多疼你!”
小浩跑过来,接过红包,大声说了句“谢谢奶奶”,又跑开了。
丽芳把红包仔细收好,叹了口气。
“还是奶奶疼孙子。我们平时给他花钱,他总觉得是应该的。”
“妈您给的,他肯定记着您的好。”
我把红包给出去的时候,心里是想着小浩开心的样子。
可听着丽芳这话,看着她把钱收进自己口袋里那熟练的动作。
先前那点高兴,慢慢地,就淡了下去。
像一杯热茶,放在那里,不知不觉就凉透了。
派对散场后,我帮着收拾满屋的狼藉。
丽芳拦着我。
“妈您别动了,放那儿吧,我明天慢慢收拾。”
“您腿脚不好,早点回去休息。”
我走到门口换鞋。
丽芳送我到电梯口,替我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转身往回走,声音不大,但清晰地飘过来一句。
“还算有点眼力见。”
不知道是在说谁。
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我看着金属门上模糊变形的人影,忽然觉得有些累。
05
社区通知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免费体检。
桂华陪着我去的。
检查项目不少,排队,抽血,拍片,折腾了一上午。
几天后,结果出来。
桂华陪我一起去社区医院拿报告。
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着片子,眉头慢慢皱起来。
“阿姨,您这骨质疏松,很严重啊。”
她指着片子上的图像给我看。
“你看这里,骨头密度很低,像蜂窝一样,很容易骨折的。”
“您去年摔的那一下,就是个警告。”
“我建议您,最好住院,做一个系统性的治疗和调理。”
“打点增强骨密度的针,再配合康复理疗。在医院,也安全些。”
我心里沉了一下。
“要住多久?”
“先定一个疗程吧,大概……两三个月。”医生推了推眼镜,“您这情况,不住院系统治,光靠自己在家补钙和锻炼,效果很慢,而且风险大。”
从诊室出来,桂华扶着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很浓,人来人往,脚步声杂乱。
我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丽芳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她才接起来。
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妈,什么事?我正开会呢。”
我简单把医生的话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骨质疏松?很多老人都有吧?非得住院吗?”
“医生说,我这样容易再骨折……”
“哎呀,您自己小心点不就行了。”她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妈,我最近手上项目特别紧,天天加班,真抽不出时间。”
“要不这样,您先问问桂华姐有没有空?”
“俊楠跑车老不在家,她反正也就是打点零工,请个假应该方便。”
“我这边实在走不开,等周末有空我再去看您啊。先这样,领导叫我了。”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着。
我握着手机,手指有点凉。
桂华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
等我放下手机,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妈,我去跟超市请假。”
她顿了顿,又说。
“您别担心。”
我转过头看她。
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很稳,让人看着,心里那点慌,好像就能慢慢落下来。
超市理货员的工作,一天挣不了太多,但对她来说,是一份稳定的收入。
请假三个月,位置会不会被人顶掉?工资还有没有?
这些她都没说。
只是说,她去请假。
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凉。
我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格子外套,点了点头。
喉咙有点哽,说不出别的话。
06
住院的日子,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筋,缓慢,又带着某种滞涩的弹性。
单人病房,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灰色的墙壁。
大部分时间,屋里是安静的。
只能听见走廊偶尔传来的推车声、脚步声,还有隔壁病房隐隐的咳嗽或电视声。
桂华每天早上八点前准到。
手里总是提着个保温桶,里面是熬得糯糯的小米粥,或者炖得烂烂的汤。
她扶我起来,在我后背垫好枕头,把小桌板支上。
然后打开保温桶,试一下温度,才递给我。
“妈,小心烫。”
她说话总是这样简单。
上午,护士来打针,一种增强骨密度的药水,要滴很久。
桂华就坐在床边那把唯一的椅子上。
有时给我削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
有时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滴下来。
她的手指并不细嫩,关节有些粗大,是常年做活的手。
但做起这些琐碎的事情,却很稳,很妥帖。
我让她回去休息,说医院有护士,不用整天守着。
她摇摇头。
“回去也没事。在这儿,您有啥事,喊我一声就行。”
中午,她去医院食堂打饭。
总是挑我觉得能咬动的、清淡的菜打回来。
她自己吃得很少,也很快。
吃完饭,她收拾好,又会去打来热水,拧好毛巾,给我擦脸,擦手。
下午,如果天气好,阳光能稍微照进一点屋子。
她会扶着我,在走廊里慢慢地走几个来回。
我的左腿使不上力,大半的重量都倚靠在她身上。
她个子不算高,扶着我走得很慢,很稳。
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的干净气味。
走完回来,她额头上常常会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她从不说什么。
傍晚,她得赶回去,给正在上高中的女儿做饭。
“妈,我回去一趟,弄好饭就过来。”
她总是这么说。
有时候来得急,我能看见她眼皮底下淡淡的青黑。
我问她是不是没睡好。
她只是摇头,说没事。
有几次,她晚上过来陪夜,就蜷在椅子上打盹。
椅子很硬,她睡得很不安稳,一点动静就会惊醒。
然后立刻抬头看我,轻声问:“妈,要喝水吗?还是想翻身?”
我让她去租个折叠床。
她笑笑:“不用,浪费那钱。我习惯了。”
女儿丽芳,在我住院期间,一共来了五次。
第一次,是我刚住院的第三天下午。
她拎着一篮包装漂亮的进口水果,风风火火地进来。
“妈,怎么样了?”
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四周,眉头微蹙。
“这病房条件一般啊。要不要换间好的?”
“不用,这里挺好,清静。”我说。
她坐下来,问了问医生怎么说,治疗要多久。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对我做了个“嘘”的手势,走到窗边接电话。
“喂,李总……那个方案我发您邮箱了……对,数据都核实过了……”
“……晚上?行,没问题,地方您定,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她走回来,脸上带着歉意。
“妈,公司有个重要客户,晚上得应酬。我得先走了。”
“你忙你的,我没事。”我说。
“那我过两天再来看您。”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想吃什么给我发微信,我给你买。”
她走了。
那篮水果,很漂亮,价格应该不便宜。
但不太适合病人吃,有些太硬,有些太凉。
后来大部分都放坏了,桂华悄悄拿去扔了。
第二次,是她出差路过,待了不到十五分钟。
第三次,是周末,带着小浩来的。
小浩在病房里待不住,跑来跑去,丽芳呵斥了他几句,孩子闹起脾气。
她没坐多久,就拉着小浩走了。
第四次,是我要做一项检查,需要家属签字。
她来了,签了字,接了两个电话,等我检查做完推出来,她已经走了。
护士说,你女儿说公司有急事,先回去了。
第五次,就是出院前一周。
她来的时候,我正在做康复理疗。
她等在理疗室外面,我出来时,看见她靠在墙上,低头刷手机。
看见我,收起手机,走过来。
“妈,气色好点了。”
理疗师在旁边笑着说:“老太太恢复得不错,多亏家里人照顾得细心。”
丽芳笑了笑,没接话。
她陪我回了病房,这次待了半小时。
中间接了三个电话。
她接电话的时候,语气时而干练,时而娇嗔,脸上表情丰富。
那是我住院八十八天里,她停留最久的一次。
桂华那天家里孩子有点事,来得晚了些。
进门看见丽芳,点了点头,就去收拾东西了。
丽芳看着桂华忙活的背影,对我说:“妈,你看,有桂华姐在,多好。”
“我就省心多了。”
她语气轻快,像是真的觉得轻松。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堵灰色的墙。
墙缝里,长了一株瘦弱的小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07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云层厚厚的,压在天边,没什么风,闷闷的。
桂华一大早就来了,办好所有手续,收拾好住院三个月积攒的零零碎碎。
她拎着两个大袋子,扶着我,慢慢走出住院楼。
打了车,回到我住的老房子。
屋里有些日子没住人,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味道。
桂华放下东西,立刻打开窗户通风。
又去厨房烧上水。
“妈,您先在沙发上坐会儿,我简单收拾一下。”
她手脚麻利地擦桌子,拖地,换床单被套。
苍白的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忙碌的身影上。
我看着这个熟悉的、略显陈旧的家,心里那块悬了三个月的地方,总算慢慢落回了实处。
只是人还有些虚,坐了没一会儿,就有些乏。
桂华看见了,扶我进卧室躺下。
“您睡会儿,我去买点菜,中午熬点粥。”
她给我掖好被角,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我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醒来时,听见外面有关门声和说话声。
是丽芳的声音。
“……总算出院了,这下好了。”
我起身,走到客厅。
丽芳和邓明辉来了,手里提着一些营养品。
桂华在厨房里,正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着。
“妈,您怎么起来了?多躺躺呀。”丽芳过来扶我坐下。
邓明辉把东西放好,笑着说:“妈出院是大喜事,我们特意过来看看,晚上一起吃个饭。”
丽芳在沙发上坐下,挨着我。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漂亮,酒红色的针织衫,妆容精致。
“妈,您这一病,可把我们担心坏了。”她拉着我的手,“现在好了,回家好好养着,别再累着了。”
她的手温热柔软,指甲上漂亮的亮片蹭过我的手背。
桂华做好了饭,很简单的几个菜,清炒时蔬,蒸蛋,炖了一小锅排骨汤。
四个人坐下吃饭。
丽芳胃口似乎不错,夸桂华手艺好。
邓明辉也说着一些家常话,气氛看起来还算融洽。
吃完饭,桂华默默地起身收拾碗筷。
丽芳擦了擦嘴,忽然对我说:“妈,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和几个朋友,计划下个月去三亚玩一趟。”
“机票酒店都看得差不多了,就差定下来了。”
她语气轻松愉快,眼睛里闪着光。
“我们看中一个挺不错的套餐,纯玩无购物的,就是价格稍微高一点。”
“算下来,一个人差不多要一万五。”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身子朝我这边倾了倾。
“我们两个人,就是三万。”
“妈,您看……”
她伸出手。
那只手保养得很好,皮肤细腻,淡粉色的指甲上,细碎的亮片在灯光下闪烁着。
掌心向上,手指微微蜷着,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等待的姿势。
“您先给我三万块呗?”
她声音清脆,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反正您存款放着也是贬值,我先用用。”
“等年底我们发了奖金,就还您。”
厨房的水流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碗筷碰撞的轻响也消失了。
整个屋子,忽然陷入一种奇怪的寂静里。
只能听见墙上老挂钟,秒针走动时,发出的“咔、咔”声。
一声,一声,走得格外沉重。
我看着眼前这只漂亮的手。
看着女儿脸上那理所当然的、轻松的笑容。
过去三个月的画面,不,是过去八十八天的每一个瞬间——
清晨保温桶里粥的温度,午后走廊里缓慢搀扶的脚步,夜晚椅子上蜷缩不安的睡影,眼皮下那片总也消不掉的青黑……
还有那五次匆忙的探望,加起来不超过两个小时的停留,和电话铃声响起时她立刻亮起的眼睛……
所有这些画面,裹挟着消毒水的气味、医院惨白的灯光、还有那些沉默的、不被在意的付出,轰然涌来。
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胸口,堵在我的喉咙。
砸得我眼前有些发黑,几乎要站不稳。
那只手,还伸在那里。
指尖的亮片,一闪,一闪。
像极了某个夜晚,从病房窗户望出去,看到的遥远的、冰冷的星光。
08
时间好像过去很久,又好像只过去几秒。
我慢慢移开视线,没有去看丽芳瞬间变得有些困惑和不满的脸。
也没有去看邓明辉在一旁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撑着沙发扶手,有些吃力地站起身。
左腿还是没什么力气,但这一次,我站得很稳。
“妈?”丽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
我没应声,也没回头。
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卧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传来丽芳压低声音的抱怨。
“怎么回事啊……”
卧室里很暗,我没开灯。
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是一些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我拨开上面几层,从最底下,摸出一个旧的铁皮饼干盒子。
盒子表面红白相间的图案已经斑驳褪色,边角也有些锈迹。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抱着盒子,重新走回客厅。
丽芳和邓明辉都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铁盒上。
丽芳皱起眉:“妈,您拿这个旧盒子干什么?”
我把铁盒放在餐桌还没收拾干净的桌面上。
油腻的桌面,和这个锈迹斑斑的旧盒子,显得有些不搭。
我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饼干。
整整齐齐放着的,是一叠单据,和一小摞用橡皮筋扎好的百元钞票。
我把那叠单据拿出来,一张一张,铺在桌面上。
有医院的缴费通知单,有药费清单,有康复理疗的收据。
每一张上面,都写着不同的日期,覆盖了我住院的整整三个月。
金额或大或小,密密麻麻。
最后,是一张汇总的、盖着医院红章的结算单。
总数目,不小。
我又拿起那一小摞钞票。
很新,大概有四五千的样子。
我把它们也放在桌面上。
“这些,”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但还算平静,“是住院期间,桂华垫付的所有医药费的收据。”
我指了指那摞钱。
“这些,是她每次来,偷偷塞在我枕头底下、抽屉里,说是给我买营养品的钱。”
“我一分都没动。”
丽芳的脸色变了变,她看着那些单据,嘴唇抿紧了。
邓明辉干咳了一声,眼神有些飘忽。
“桂华姐她……也没跟我们说垫了钱……”丽芳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马上又扬起,“妈,这钱我们肯定还她!您放心,等我们手头宽裕点……”
我打断她。
“不用你们还。”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我从小疼到大的女儿。
“我自己有退休金,有存款。”
丽芳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转过身,又慢慢走回卧室。
从床头柜的夹层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存折。
走回来,把存折也放在那个铁盒旁边。
存折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
“钱,我有。”
我翻开存折,指向最后一笔余额。
“但这笔钱,有别的用处了。”
丽芳的视线死死盯在那串数字上,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冒犯的怒气。
“妈!您什么意思?”
“您要把钱给谁?桂华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有些刺耳。
“就因为她伺候了您几个月?”
“她是儿媳!伺候婆婆不是应该的吗?”
“我做女儿的,是工作忙,是没办法天天守着!可我心里是惦记您的啊!”
“您现在为了她,连亲女儿都不顾了?”
她胸口起伏着,手指颤抖地指向厨房方向。
“您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殷勤吗?”
“她不就是做给您看,做给外人看,显得她多孝顺,多贤惠!”
“不就是为了从您这儿捞好处吗?”
“妈!您清醒一点!别被她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给骗了!”
她的话又快又急,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胡乱地掷出来。
邓明辉在旁边拉她的胳膊,低声劝:“丽芳,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丽芳甩开他的手,眼圈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从小到大,您有什么好东西不是紧着我?”
“现在老了,糊涂了?分不清里外了?”
“我才是您亲生的!”
最后这句话,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带着哭腔,在突然寂静下来的房间里,嗡嗡地回响。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激动的、有些扭曲的脸。
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因为愤怒而微微张开的鼻孔。
心里那片荒凉的地方,忽然掠过一阵尖锐的刺痛。
但很快,那刺痛就被一种更深、更沉的疲惫淹没了。
像潮水,缓缓漫过沙滩,带走所有激烈的痕迹,只留下一片湿冷的平整。
厨房的门,一直安静地关着。
里面没有半点声音。
09
“说完了吗?”
我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这平静让丽芳的激动显得有些突兀和滑稽。
她像是一拳打在了厚厚的棉花上,那股气没撒出去,反而憋在了胸口。
她瞪着我,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我的目光掠过她,看向那个旧铁盒,看向那些铺开的单据,最后落在那本存折上。
“你记得你爸走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丽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提起这个。
“他说,我就这点退休金和房子,让我自己攥紧了,养老。”
“他说,儿女有儿女的生活,顾好自己,别拖累他们,也别全指望他们。”
我慢慢坐下来,腿有些软。
“这些年,我一直记着。”
“我没问你们要过一分钱。”
“你买房,结婚,生孩子,我说要给你添点,你爸留下的那点钱,我给你了五万。”
“那是十年前。你说不够,首付差得远。我明白,我能力就这么多。”
“桂华和俊楠结婚,住厂里宿舍,后来自己攒钱借钱买的二手房,我没出钱。不是偏心,是那时候,我真的没有了。”
“俊楠从来没为这个说过什么。”
“桂华,更没有。”
我看着丽芳。
“你说你工作忙,没办法。我信。”
“你说你心里惦记我。以前,我也信。”
“可丽芳,惦记不是光用嘴说的。”
“也不是打几个电话,买几盒进口水果,就能抵得上的。”
我指着桌上那些单据。
“这三个月的医药费,桂华垫进去的,是她起早贪黑在超市一站一整天的辛苦钱。”
“是她从自己和孩子牙缝里省出来的。”
“她没跟我说,是我自己一样样收着的。她甚至都没跟你哥提,怕他跑车分心。”
“你说她做戏,装样子。”
“那这八十八天,一天不落的擦洗喂饭,端屎端尿,晚上蜷在硬椅子上打盹,也是装出来的吗?”
“你装一个给我看看?”
丽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又不是没来!我也来了五次!我也有我的难处!”她的辩解有些无力。
“是,你来了五次。”我点点头,“最长的一次,半小时,接了三个电话。”
“最短的一次,签了个字,就走了。”
“丽芳,我不是要跟你算次数。”
“我是想问你,在我疼得睡不着,需要人帮着翻个身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我做理疗,满头大汗,需要人搭把手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我看着同病房的人,儿女围着说说笑笑,心里发空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我的声音依旧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沉重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水面。
丽芳别开了脸,不看我。
邓明辉搓着手,表情尴尬。
“妈,话不能这么说……丽芳她……”
“明辉,”我打断他,“你们今天来,真的是为了庆祝我出院吗?”
邓明辉的话噎在喉咙里。
答案,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
从他们旁敲侧击问我退休金和房子的时候,从丽芳总是提起“谁家老人又补贴孩子”的时候,从她接过小浩生日红包时那声“还算有点眼力见”的时候……
一切就已经有了指向。
只是我总是不愿意深想。
总还抱着那么一点可笑的期待。
“这钱,”我轻轻拍了拍存折,“我不会给你旅游。”
“它有它的去处。”
“至于桂华垫的钱,我会还她。不是你们还,是我还。”
“那些她塞给我的‘营养费’,我也会还给她。”
“这不是做戏,这是本分。”
“我的本分,是管好自己的养老钱,尽量不拖累你们。”
“你们的本分,是什么?”
我看着丽芳,看着这个穿着酒红色针织衫、妆容精致、却一脸怨怼的女儿。
“你们的本分,就是在我刚出院,还没喘匀一口气的时候,伸手要三万块去三亚旅游吗?”
这句话问出来,我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
丽芳猛地转回头,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那里面没有了委屈,只剩下一股被戳破心思后的羞恼和破罐破摔的狠厉。
“是!我就知道!您就是偏心!”
“从小到大,您就喜欢哥哥!现在又向着那个外人!”
“她伺候您几个月,就成天仙了!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好!这钱我不要了!行了吧!”
“您就守着您那点钱,跟着您的好儿媳过去吧!”
她抓起自己的包,狠狠瞪了我一眼,又剜了一眼紧闭的厨房门。
“我们走!”
她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小浩,转身就往门口冲。
邓明辉看看我,又看看丽芳的背影,叹了口气,匆匆说了句“妈您别生气,她脾气急”,也跟着追了出去。
门被用力摔上。
“砰”的一声巨响。
整间屋子都好像震了震。
墙皮似乎有细微的灰尘簌簌落下。
然后,是彻底的安静。
比刚才更甚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安静。
只剩下我一个人,对着满桌的狼藉,对着摊开的单据和存折,对着那个锈迹斑斑的空铁盒。
还有厨房那扇,一直沉默的门。
10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有半个世纪那么长。
厨房的门,轻轻响了一下。
然后,被慢慢推开。
桂华走了出来。
她低着头,手上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
她用围裙的下摆,慢慢地擦着手。
走得很慢,步子很轻。
走到餐桌边,她停下。
目光扫过那些单据,扫过那摞钱,扫过那个旧铁盒,最后落在摊开的存折上。
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什么也没说。
她开始收拾桌子。
把那些冷透的、凝着油花的碗碟,一个个摞起来。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她拿起那个旧铁盒,把桌面上散乱的单据,一张一张,按着原来的折痕叠好。
又把那摞用橡皮筋扎好的钱,仔细地放回去。
盖上盒盖。
她做这些的时候,一直垂着眼。
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只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着的、有些苍白的嘴唇。
她把铁盒推到我面前。
然后,端起那一摞碗碟,转身要去厨房。
“桂华。”我叫住她。
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我拿起桌上那本存折。
很薄,很轻。
但又好像有千斤重。
我伸出手,把它递向她的方向。
“这个,你拿着。”
桂华的背影僵住了。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看着我手里的存折,又抬起眼,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惊讶,困惑,不安,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不敢置信的微光。
她摇了摇头,声音干涩。
“妈……这不行……”
“这不是给你的。”我说。
我的手还伸在那里,很稳。
“这里面的钱,一部分,是还你垫付的医药费。”
“一部分,是还你塞给我的那些钱。”
“剩下的……”我顿了顿,“剩下的,你帮我收着。”
“我老了,腿脚不好,记性也差了。放在我这里,不安全,也不方便。”
“以后我有什么开销,从这里面支。你帮我记个账。”
“你办事,我放心。”
桂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存折,又看看我,再看看存折。
她的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擦着,可明明已经擦干了。
她的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红了起来。
不是那种剧烈的、奔涌的红。
而是一种缓慢的、克制的浸润。
像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慢慢地泅开。
她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是用力地摇头。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拉起她那只还有些潮湿的、指节粗大的手。
把存折,轻轻放在她的掌心。
合上她的手指。
“拿着。”
我的声音很轻,但不容拒绝。
她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着。
触碰到那本存折粗糙的封面时,抖得更厉害了些。
她低下头,看着被自己握住的存折。
看了很久。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落在深蓝色的封皮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很快,又是一滴。
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下眼睛。
她还是没有说话。
只是把存折,紧紧地、紧紧地攥在了手心。
攥得指节都发了白。
然后,她转过身,端着那摞碗碟,快步走进了厨房。
水流声又响了起来。
比刚才更急,更密。
混杂在其中的,还有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我慢慢坐回沙发里。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对面楼里的灯光,一盏一盏,温暖地亮着。
风好像大了一些,吹得窗户玻璃轻轻作响。
我望着门口的方向。
那里空空荡荡。
只有地板上,还留着几个刚才他们匆忙离去时,踩下的、模糊的脚印。
我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有些发酸。
厨房的水流声,不知何时停了。
一切又归于平静。
只有我的心,像是被那水流冲刷过一样。
有些东西,被带走了。
有些东西,沉淀了下来。
清晰,而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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