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素圈戒指,蒋可馨戴了三个月。
刘立轩觉得它普通,就像他选择这场婚姻的初衷一样,简单,不起眼。
直到母亲冯萍的笑声在饭桌上突兀地响起,眼泪顺着她精心保养的眼角滑下来。
她指着蒋可馨,手指有些抖,声音里是压不住的荒谬和某种尘埃落定的快意。
“傻儿子……你看看她,你再好好看看她。”
刘立轩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啪”一声断了。
他转过头,看见自己新婚的妻子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慌或茫然。
只有一种被揭穿后的平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原来这场他自以为是的反抗,从未逃出过既定的轨道。
他找来的“普通”姑娘,一直就是母亲口中那个“你高攀不起”的联姻对象。
01
筷子磕在骨瓷碗沿上,发出清脆又恼人的一声响。
冯萍放下碗,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儿子刘立轩脸上。
“苏阿姨的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刘立轩夹了一筷子青菜,慢吞吞咽下去。
“听了。”
“听了然后呢?人家姑娘照片你也看了,条件也清楚了,你给个准话。”
“不见。”刘立轩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冯萍胸口起伏了一下,脸上那层维持着的平和出现了裂痕。
“刘立轩,你二十八了,不是十八!你当婚姻是什么?过家家?凭你心血来潮?”
“就因为不是过家家,才不能随便见。”刘立轩抬起头,目光里有些厌倦,“妈,我的事,让我自己做主行吗?”
“做主?”冯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拿什么做主?拿你那个整天画图、不温不火的工作?还是拿你那一套不切实际的情情爱爱?”
餐厅的水晶吊灯光线明亮,把母子之间沉默的对峙照得无处遁形。
阿姨悄无声息地退进了厨房,关上了门。
“对方家里什么情况,苏阿姨没跟你细说,我告诉你。”冯萍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更显出一种逼迫感,“父亲是省里要害部门的,实职。母亲也是体面人。独生女,学历、教养都没得挑。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姑娘,你上哪儿找去?”
刘立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
“这么好,我更配不上了。”
“你……”冯萍被噎了一下,随即火气更盛,“刘立轩!我跟你爸辛苦半辈子,为你铺路,不是让你在这跟我耍清高的!这叫强强联合,叫资源优化!爱情?爱情能当饭吃?能让你的事业少走十年弯路?”
“所以我的婚姻,就是一场交易?”刘立轩放下筷子,直视着母亲。
“是为你好的安排!”冯萍纠正道,语气斩钉截铁。
“我不需要这种‘好’。”刘立轩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短促的噪音,“妈,我吃饱了。这事,没得谈。”
他转身往楼上走,脚步有些重。
冯萍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带着最后通牒的冷硬。
“下周末,苏阿姨组个饭局。你必须到场。别逼我让你爸给你打电话。”
刘立轩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径直上了楼。
回到自己房间,他关上房门,隔绝了楼下令人窒息的空气。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却照不进他此刻的烦闷。
他走到书桌前,手指拂过摊开的设计草图。
那些线条、结构、光影,是他能掌控的世界。
而现实生活里的关系,尤其是与母亲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扯,让他感到深深的无力。
他厌倦了被安排,厌倦了每一步都被计算好价值。
他想要一点“意外”,一点属于自己的,不被标签和价码定义的真实。
哪怕只是一点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
他瞥了一眼,没有点开。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母亲最后那句话——“对方家庭你高攀不起”。
高攀不起?
他偏要找个最“普通”的,普通到让母亲所有精心的算计都落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住他所有的抗拒和叛逆。
02
雨是忽然下起来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美术馆的玻璃幕墙上。
刘立轩站在门廊下,看着瞬间被雨帘模糊的街道,皱了皱眉。
他刚从附近的工地查看回来,没想到天气变得这么快。
“进来等吧,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一个温和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刘立轩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浅灰色棉麻连衣裙的女孩。
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擦拭着入口处的指示牌。
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脖颈。
脸上没什么妆,眉眼清淡,像幅水墨画。
是美术馆的工作人员?看着不太像前台。
“谢谢。”刘立轩点点头,走了进去。
大厅里空旷安静,灯光调得昏暗柔和,只照亮了几幅正在展出的画作。
空气里有淡淡的木头、油彩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雨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空旷建筑里细微的回响。
他找了个靠墙的长凳坐下,拿出手机想叫车,却发现这片区域信号不太好。
页面转了半天,叫车软件也没响应。
他有些烦躁地按灭了屏幕,抬头看向墙上的画。
不是什么名家大作,甚至有些冷门。
一幅色调沉郁的风景,画的是暴雨前的海岸,乌云压得很低,海面波涛暗涌,只有远处灯塔一点微弱的光。
“你觉得那光,是希望,还是错觉?”
刚才那个女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几步远的地方,也看着那幅画。
刘立轩愣了一下,重新审视画面。
“看观者的心境吧。”他斟酌着措辞,“觉得是出路,它就是光。觉得是诱饵,它就是错觉。”
女孩转过头看他,眼里有一丝很淡的惊讶。
“很少有人这么想。大多人都说,光总是代表希望。”
“建筑师的本能。”刘立轩自嘲地笑了笑,“总喜欢琢磨结构和意图,包括画面里的。”
“你是建筑师?”女孩语气里多了点兴趣。
“算是。画图民工。”刘立轩答道,随即反问,“你呢?在这里工作?”
“策展助理。”女孩指了指另一边的工作区域,“打杂的。负责看画,也看人。”
她的语气很自然,没有刻意谦虚,也没有炫耀。
刘立轩忽然觉得,在这被迫停留的雨夜,和陌生人聊几句画,比在那些觥筹交错的饭局上应付要轻松得多。
“这幅画,作者不算有名,但笔触很有意思。”女孩走近了两步,指着画面上海浪的纹理,“你看这里,颜料堆叠得很厚,有挣扎感。但整体色调又很克制,悲伤是收着的。”
刘立轩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确实,那些翻滚的浪涛里,藏着一种压抑的力量。
“你喜欢这种克制的表达?”他问。
女孩收回手,微微笑了笑。
“生活里太多喧嚣了,画里安静一点,挺好。”
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轻响。
窗外街道的灯光在水洼里晕开一片片迷蒙的光斑。
刘立轩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格终于跳满。
但他没有立刻打开叫车软件。
“这附近,有什么地方能简单吃点东西吗?”他问得有些突兀,“晚饭还没吃。”
女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外面将停未停的雨。
“街角有家面馆,老板自己熬的骨头汤底,还不错。这个点,应该还开着。”
“一起去?”刘立轩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唐突,“我的意思是……谢谢你让我进来躲雨,顺便……请你吃碗面?”
女孩沉默了几秒钟。
她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清澈,像是在衡量他这个提议的可靠性。
“好。”她最终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工作台,“等我一下,我拿把伞。”
03
骨头汤面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对面蒋可馨的脸。
刘立轩吃得有些快,他确实饿了。
蒋可馨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地品,偶尔抬眼看看窗外湿漉漉的街道。
面馆很小,只摆得下五六张桌子。
这个时间,除了他们,只有角落里一个老人慢悠悠地喝着汤。
“你经常这个时间下班?”刘立轩挑起一筷子面,问道。
“看情况。有展览筹备的时候,会晚一些。”蒋可馨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美术馆清静,晚上待着也挺好。”
“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画又不会跑出来吓人。”她笑了笑,笑容很浅,但眼角微微弯起来,冲淡了脸上的清淡感。
刘立轩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有一个很浅的梨涡。
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你好像……很享受这种安静。”刘立轩斟酌着词句。
“嗯。”蒋可馨没有否认,“安静的时候,能想清楚很多事。也能……暂时不用去想一些事。”
她话里有话,但刘立轩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壳,不熟的时候,贸然敲打不礼貌。
“今天那幅画,”刘立轩换了个话题,“你说作者不算有名。那你们馆怎么想到展他的作品?”
“总得有人给不有名的画家机会。”蒋可馨语气平和,“而且,好的作品,不一定需要巨大的名声来证明。有时候,被少数人真心喜欢,比被大多数人漠然围观更有价值。”
这话说得很平淡,却轻轻撞了刘立轩一下。
他想起自己那些为了迎合甲方、不断修改妥协的设计方案。
最初的那些灵光和坚持,似乎也在一次次妥协里变得模糊了。
“你说的对。”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吃完面,雨已经完全停了。
空气里满是雨后湿润的泥土和植物气息,冲淡了城市的尘嚣。
两人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往美术馆方向走,蒋可馨的伞收拢了拿在手里。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还没问你叫什么。”刘立轩在美术馆门口停下脚步。
“蒋可馨。”她报出名字,然后看着他,等着他的。
“刘立轩。”他说,补充了一句,“立身的立,气宇轩昂的轩。”
“名字很有气势。”蒋可馨点评道,语气听不出是客套还是真心。
“谢谢。”刘立轩顿了顿,“今天……聊得很愉快。”
“我也是。”蒋可馨点点头,“路上小心。”
她转身刷开侧门的员工通道,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刘立轩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他抬头看了看美术馆朴素的门头,又回想了一下刚才那碗热汤面的味道,和蒋可馨说话时不疾不徐的语调。
心里那片因为家庭逼迫而掀起的烦躁波澜,意外地平复了不少。
一种陌生的、柔软的触动,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心尖。
也许……母亲错了。
也许他不需要去“高攀”什么,也能遇到让他感到平静和愉快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带上了某种反叛的诱惑力。
他开始频繁地在下班后,“顺路”经过社区美术馆。
有时是真的顺路,有时则需要绕一段。
他会在展厅里走走,偶尔和值班的蒋可馨聊几句画,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天气和新闻。
他发现蒋可馨的知识面很广,不只是美术,建筑、文学、甚至植物,她都能接上话,而且见解独到,不人云亦云。
她身上有一种沉静的力量,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
像古井里的水,看着幽深,探下去才知道沁人心脾的清凉。
刘立轩被这种气质吸引了。
更准确地说,他急切地需要这样一种存在,来证明他的人生可以有另一种可能,一种脱离母亲掌控的、简单真实的可能。
蒋可馨,恰好出现在他最想逃离的时刻。
像一根救命稻草,被他紧紧抓住。
他开始更主动地约她。
看一些冷门的小型画展,去旧书店淘书,或者只是在她下班后,找一家安静的咖啡馆坐坐。
蒋可馨大多数时候会答应,但始终保持着一种得体的距离。
不热络,不探问,安然地待在她自己的节奏里。
刘立轩并不着急。
他甚至有些享受这种缓慢靠近的过程。
这让他觉得,这段关系是“自然”发生的,而不是被任何外力催生或安排的。
他小心翼翼地隐瞒着自己的家庭背景,只说自己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建筑师,目前独立接些项目。
蒋可馨也从不过问他的私事,只聊眼前的画,手里的书,窗外的云。
这种默契的“不深究”,让刘立轩感到安全。
他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构建一个独立于家族期望之外的世界。
而蒋可馨,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一个宁静的、不受污染的、完全属于他的选择。
这个选择,将是他对母亲最有力、最彻底的反抗。
04
刘立轩把车停在美术馆附近的老地方。
他今天特意早点结束工作,去花店挑了一小束白色郁金香。
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含苞待放的样子,很清新。
像蒋可馨。
他走到美术馆门口,却没看到熟悉的身影。
问了前台,才知道蒋可馨今天调休。
他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
他们互加微信有一段时间了,但聊天记录大多是关于见面时间和地点的简短对话。
他点开她的头像——是一幅油画的局部,模糊的色块,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他发了条消息过去。
“今天调休?本来想找你吃晚饭。”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
“嗯,有点事。下次吧。”
很简单的几个字,礼貌,但疏离。
刘立轩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他抱着那束花,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有些无所适从。
这不像蒋可馨平时的风格。她即使拒绝,也会给出一个相对具体的理由,或者换个提议。
这种干脆的“下次吧”,透着一种刻意的回避。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是不是我最近……打扰到你了?”
这次,蒋可馨回得很快。
“没有。你别多想。”
紧接着,又一条跳出来。
“只是最近家里有些事,心情不太好。不太想见人。”
家里有事。
刘立轩心里动了动。这是他第一次听蒋可馨提及家庭。
他顺势问:“需要帮忙吗?虽然可能也帮不上什么。”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儿。
最终发过来的,却只有两个字。
“不用。”
然后,又是一段稍长时间的“正在输入”。
刘立轩耐心等着。
“刘立轩,”她这次打了他的名字,“你人很好。但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刘立轩心里一沉。
“为什么?”他立刻追问。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长。
就在刘立轩以为她不会回复的时候,消息来了。
长长的一段。
“我父亲……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我从小到大的路,几乎都是他铺好的。上学,选专业,甚至交什么样的朋友。我努力了这么多年,才勉强争取到一点自己做主的空间,搬出来,做这份喜欢但没什么‘前途’的工作。”
“我累了。真的累了。”
“我现在只想找个简单的人,过点平平淡淡的日子。不用算计,不用比较,不用考虑谁配不上谁,谁又高攀了谁。”
“你很好,但你看我的眼神,有时候让我觉得……你想要的,可能不只是‘平淡’。”
刘立轩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他心上。
控制欲强的父亲……铺好的路……想要平淡……
这些话,何其熟悉。
简直是他自己处境的一种镜像。
只不过,他是被母亲步步紧逼,而蒋可馨,承受的是来自父亲的壓力。
同病相怜的感触,瞬间压倒了他之前被拒绝的失落。
他甚至感到一种奇异的激动。
看,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反抗。
这世上还有人和他一样,挣扎着想从家庭的桎梏里挣脱出来,渴望一点真实的、不掺杂质的简单。
这更坚定了他的想法——蒋可馨就是他想要的那个人。
他们是一类人。
他们可以互相理解,互相支撑,共同搭建一个远离算计的小世界。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抱着那束郁金香,回到了车上。
白色的花瓣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皎洁。
他需要好好想想,如何回应。
如何让她相信,他想要的,恰恰就是她所说的那种“平淡”。
而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份“想要”里,夹杂了多少对自身处境的反叛,和对母亲掌控的赌气。
但他不愿深究。
他只知道,他不能放手。
05
冯萍的电话是在周末早晨打来的。
刘立轩昨晚熬夜改图纸,睡得正沉,被铃声吵醒时,头昏脑胀。
“立轩,下周三晚上,时间定好了。”冯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没有寒暄,直奔主题,“维景酒店,澜轩包厢。六点半,你别迟到。”
刘立轩的睡意瞬间跑了大半。
他坐起身,捏了捏眉心。
“妈,我说了,我不去。”
“由不得你。”冯萍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苏阿姨好不容易约到郭副厅长的时间。人家女儿也从外地项目上特意赶回来。这次见面,不只是你们两个年轻人的事,懂吗?”
郭副厅长。
这个头衔让刘立轩胃部一阵发紧。
原来母亲口中“高攀不起”的,是这样一个家庭。
“我不懂。”刘立轩声音冷下来,“我也不想懂。我的婚姻,不是你们谈项目的筹码。”
“刘立轩!”冯萍提高了音量,“你非要气死我是吗?我告诉你,这次见面,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爸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和我一样!”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隐约的咳嗽声,像是某种无声的施压。
刘立轩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还有一股压不住的邪火。
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人生要像提线木偶一样,被他们摆布?
就为了所谓的“资源”,所谓的“前程”?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平静得有些异常。
“妈,你不用安排了。”
冯萍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有女朋友了。”刘立轩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打算结婚。”
电话那头是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只有略微加重的呼吸声,显示着冯萍此刻的震惊和愠怒。
“……谁?”冯萍的声音绷紧了,“什么时候的事?哪家的姑娘?你怎么从来没提过?”
“普通姑娘。”刘立轩刻意强调这三个字,“我们认识不久,但很确定。她人很好,简单,踏实,我们在一起很舒服。这就够了。”
“胡闹!”冯萍终于爆发了,“刘立轩!你这是在跟我赌气!拿你自己的终身大事赌气!什么普通姑娘?你给我说清楚,她叫什么?做什么的?父母是干什么的?”
“这些不重要。”刘立轩打断她,“重要的是我喜欢她,她也愿意跟我过普通日子。妈,我不会去见什么副厅长的女儿。你死了这条心吧。”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有些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那个刚刚在冲动之下脱口而出的决定。
结婚。
这个念头之前只是模糊地存在,此刻却被逼到了必须清晰行动的边缘。
他点开蒋可馨的微信头像。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她说的“不合适”和他的沉默。
他手指翻飞,打字的速度很快,生怕慢一点,勇气就会溜走。
“可馨,见一面好吗?就现在。我有很重要的话对你说。”
消息发出去,他紧紧盯着屏幕。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肋骨。
几分钟后,蒋可馨回复了。
“在哪里?”
刘立轩开车赶到美术馆附近那家他们常去的咖啡馆时,蒋可馨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一杯柠檬水,看着窗外,侧影安静。
刘立轩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服务生过来,他摆摆手,示意不需要。
“出什么事了?”蒋可馨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关切,也有疑惑。
刘立轩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些在电话里和母亲对峙时的激烈情绪,忽然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可馨,”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干涩,“上次你说,你想找个简单的人,过平淡的日子。”
蒋可馨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也是。”刘立轩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用力,“我受够了我家里那一套。安排,算计,比较,门当户对……我一点都不想要。我就想简简单单的,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做点喜欢的事,别的都不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你愿意……嫁给我吗?”
蒋可馨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她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求婚惊呆了。
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知道这很突然。”刘立轩急忙补充,语气带上了一丝恳切,“我们认识时间不算长。但我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们都想逃离那些让人窒息的控制,都想拥有自己说了算的人生。我们可以一起努力,建立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简单的小家。”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蒋可馨放在桌面上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我不在乎你家里是什么情况,真的。”刘立轩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传递自己的真诚,“你也不用在乎我的。我们就当我们都是最普通的人,从零开始,好吗?”
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空气里有咖啡豆的焦香。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蒋可馨垂下眼睛,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慢得让人心焦。
刘立轩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咚咚地敲打着耳膜。
终于,蒋可馨抬起头。
她的眼眶似乎有些红,但眼神很坚定。
“你想好了?”她问,声音很轻。
“想好了。”刘立轩毫不犹豫。
“不后悔?”
“不后悔。”
蒋可馨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刘立轩胸口那块沉甸甸的巨石,轰然落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胜利、释然和无限憧憬的轻盈感。
他成功了。
他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母亲精心编织的网。
“不过,”蒋可馨抽回自己的手,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我有个条件。”
“你说。”
“先领证。”蒋可馨的目光看向窗外,语气有些飘忽,“暂时……先别通知家里。等合适的时候,再说。”
刘立轩愣了一下,随即理解地点头。
他明白她的顾虑。她也有需要面对的家庭压力。
“好,听你的。”他毫不犹豫地答应。
这正是他想要的——一段完全独立于两个家庭之外的婚姻。
一个纯粹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和开始。
他们很快敲定了细节。
就在三天后,两人各自带着户口本,在区民政局领取了结婚证。
红底的照片上,两人靠得不远不近,表情都有些严肃,但眼睛里,似乎都藏着一种挣脱了什么之后的轻松。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刘立轩看着手里那本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红本子,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第一时间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冯萍。
没有配任何文字。
几分钟后,冯萍的电话疯狂地打了进来。
刘立轩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名字,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他牵起蒋可馨的手。
她的手心依旧有些凉,但这一次,手指轻轻回握了他。
“现在,”刘立轩转头对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得意和如释重负,“我们是一家人了。”
蒋可馨看着他,也微微弯起了嘴角。
但那笑意,似乎并没有完全抵达眼底。
06
新房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油漆和木材的味道。
家具不多,都是刘立轩按照蒋可馨的喜好挑选的,简洁,素净。
两人真正住进来,还不到一个星期。
大多数时候,是刘立轩下班回来,蒋可馨已经做好了简单的晚饭。
两菜一汤,味道清淡,但很合口。
饭后,刘立轩在书房继续画图,蒋可馨在客厅看书,或者整理一些美术馆的资料。
安静,平和,确实像刘立轩曾经向往的那种“简单日子”。
只是,这份安静下面,似乎总潜藏着一点什么。
比如蒋可馨偶尔会对着窗外发呆,眼神空茫。
比如她接某些电话时,会刻意走到阳台,声音压得很低。
刘立轩把这些都理解为她对原来家庭的顾虑和适应新生活的过程。
他体贴地不去追问。
直到冯萍的“最后通牒”以微信形式发到刘立轩手机上。
“刘立轩,我不管你跟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怎么回事。这周末,带她回来吃饭。我必须见到人。这是底线。否则,你知道后果。”
语气强硬,没有转圜余地。
刘立轩盯着手机屏幕,眉头拧紧。
他知道母亲的脾气,这顿饭躲不过去。
迟早要面对。
他把消息拿给蒋可馨看。
蒋可馨正在插花,手里拿着一支白色洋桔梗,闻言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
“你妈妈……很生气吧。”她轻声说。
“嗯。”刘立轩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别怕,有我。反正证都领了,她再生气,也改变不了事实。我们就去吃顿饭,走个过场。她说什么,你不用太往心里去。”
蒋可馨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结婚戒指那光滑的戒圈。
“好。”她最终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周末什么时候?”
去刘家的路上,蒋可馨异常沉默。
她换下了平时穿的棉麻裙子,穿了一条式样简单的米色连衣裙,头发规整地束在脑后,化了点淡妆。
比平时看起来更端庄一些,但依旧不显眼。
刘立轩一边开车,一边试图说些轻松的话题缓解气氛。
蒋可馨只是嗯嗯地应着,目光一直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
“真不用紧张。”刘立轩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妈就是看着厉害,其实……心不坏。”
这话他说得有点没底气。
蒋可馨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是敷衍,又像是某种认命。
刘家住在城东一个闹中取静的高档小区,独栋别墅,带着精心打理过的庭院。
冯萍喜欢花草,院子里种满了玫瑰和绣球,这个季节开得正好。
车开进院子,停稳。
刘立轩先下车,绕到另一边给蒋可馨开门。
他能感觉到蒋可馨下车时,深吸了一口气。
他握紧她的手,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两人并肩走向那扇厚重的柚木大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
阿姨站在门口,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好奇地飞快扫了蒋可馨一眼。
“少爷回来了,太太在客厅等着呢。”
客厅很大,中式装修,红木家具,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摆件,显得沉稳而略显压抑。
冯萍坐在主位的沙发上,穿着一身香云纱的改良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射向门口。
先是落在刘立轩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余怒未消。
然后,视线平移,落在他身旁的蒋可馨身上。
那目光像探照灯,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扫视。
审视,挑剔,估量。
刘立轩能感到蒋可馨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他上前一步,挡了挡,开口:“妈,我们回来了。这是可馨。”
冯萍没说话。
她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在蒋可馨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客厅里只有古董座钟规律的滴答声。
冯萍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冰冷审视,慢慢开始变化。
先是疑惑,眉头蹙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确定。
她眯了眯眼,看得更仔细了些。
然后,那疑惑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卡在喉咙里。
刘立轩心里咯噔一下。
母亲这个反应,有点出乎他的预料。
他预想过愤怒,讥讽,甚至摔东西。
但没想过是这种……见了鬼似的愕然。
“妈?”刘立轩又叫了一声,带着疑问。
冯萍像是没听见。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蒋可馨脸上,然后又飞快地扫过她的身形,衣着,最后又回到脸上。
蒋可馨一直安静地站着,垂着眼睫,任由她打量。
只是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一些。
忽然,冯萍的肩膀耸动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但不是哭泣。
一阵古怪的、压抑的声响从她指缝里漏了出来。
起初是几声短促的“呵呵”,紧接着,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控制不住。
变成了清晰的、咯咯的笑声。
那笑声在空旷安静的客厅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
刘立轩完全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母亲这样失态地大笑。
冯萍笑得前仰后合,眼角迅速沁出了泪花。
她松开捂嘴的手,那眼泪便顺着她保养得宜的脸颊滑落下来。
她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着蒋可馨,手指因为笑得太过用力而有些颤抖。
“哈……哈哈哈……立轩……我的傻儿子……”
她笑得几乎喘不上气,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刘立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窟里。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牢牢攫住了他。
“妈!你到底在笑什么?”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烦躁和不安。
冯萍好不容易止住一点笑,她用指尖抹去眼角的泪,但那笑意依旧堆满她的眼角眉梢,混合着一种荒诞绝伦的嘲讽。
她看向刘立轩,眼神里充满了怜悯,还有一种……计划得逞般的古怪快意。
“我笑什么?”冯萍重复了一遍,声音因为刚才的大笑而有些沙哑。
她再次指向蒋可馨,这一次,手指很稳,目标明确。
“我笑你瞎了眼!笑你自作聪明!笑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结果呢?”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在刘立轩的耳膜上,心上。
冯萍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晰。
“她就是郭副厅长家的女儿,郭永安家的宝贝闺女!”
“她就是苏静芳要介绍给你、你死活不肯见面的那个未婚妻!”
“蒋可馨——郭可馨!你费尽心机找来的‘普通’姑娘,一直就是我和你爸想让你高攀的那个‘高枝’!”
轰——!
刘立轩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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