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我的呼吸停住了。

不是眼花。

整整九十九个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同一个名字——沈志刚,我的老板。

昨天的画面猛地扎进脑子里:财务抱着红色信封走过,欢声笑语像潮水般漫过整个办公区,唯独我的座位是一片无声的孤岛。口袋里,医院的催缴单几乎被汗水浸透。

我什么也没说,关掉电脑,离开了那里。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

我以为那是结束,是某种沉默的决裂。

可现在,这九十九个红色的未接标识,像九十九只沉默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老板从不会这样找人。

更不会在我“擅离职守”之后,这样疯狂地寻找。

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慢慢爬了上来。

这绝不是一通训斥那么简单。

我按下回拨键的手指,有些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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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终项目报告最后一个字敲完时,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我揉了揉干涩发胀的眼睛,保存,发送。连续两周的加班,身体像一台过度运转后濒临散架的机器,每个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抗议。

办公室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我头顶这一小片日光灯,惨白地亮着。

寂静里,某些细微的声音反而被放大。是隔壁部门隐约传来的笑闹,夹杂着“奖金”、“数字”、“终于发了”几个零碎的词,像针一样,轻轻刺着耳膜。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试图把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可没用。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我睁开眼,拿过来。屏幕的光在昏暗里有些刺眼。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熟悉的号码,市第三人民医院。

“吴先生,您母亲下一阶段的治疗费用需尽快缴清,最迟本周五前。详情可询住院部结算处。”

简短的几行字,我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块坚硬的、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挤走了最后一点刚从加班中解脱出来的稀薄空气。

我捏着手机,指节有些泛白。

周五。

今天周几了?

我竟然需要想一下才记起来。周三。只剩下两天。

抽屉里,上一期的缴费单还皱巴巴地躺在角落,数额后面那一长串零,每次看到都让人眼晕。我把它拿出来,抚平,又对折,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那里已经有好几张类似的单子了,薄薄的一叠,贴着心口放,却感觉不到什么温度。

起身关电脑,收拾东西。动作有些迟缓。

走过隔壁亮着灯的部门时,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几个年轻同事正围在一起,兴高采烈地比划着什么,桌上散落着几个刚拆开的红色信封。

“今年还不错啊!”

“知足吧,比去年强点。”

“晚上去哪庆祝?”

我没停留,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他们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会儿,很快被电梯下降的嗡鸣取代。

地铁里依旧拥挤。

我被裹挟在带着各种气味的人流中,机械地向前移动。车厢摇晃,灯光晃眼,周围是模糊不清的面孔和嘈杂的声浪。

没人注意我。

也没人看见,我抓着扶手的手,用力得骨节凸起,眼睛望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很久都没有眨一下。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是房东发来的,提醒该交下一季度的房租了。

我按熄屏幕,把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连成光带的城市夜景,繁华,热闹,遥不可及。

02

第二天上班,气氛明显不同。

空气里飘着一种隐形的、轻快的躁动。平时踩着点来的几个同事,今天都到得挺早。工位间走动的人多了,低声交谈夹杂着克制不住的笑音。

茶水间里,咖啡的香气都比往日浓郁。

我坐在自己的隔间里,对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文档上的黑色方块字,像一群蚂蚁,爬来爬去,毫无意义。

耳朵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外面的每一点动静。

大约十点多,一阵由远及近的高跟鞋叩地声,清晰而有节奏地传来。

原本有些喧嚷的办公区,瞬间安静了不少,随即又响起更多窃窃私语和压抑的兴奋。我知道是谁来了。

财务主管萧秋月。

她总是穿着熨帖的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的表情像用尺子量过,很少有波动。

此刻,她怀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臂弯里还摞着一叠显眼的、鼓鼓囊囊的红色信封。

所有人的目光,或直接或隐蔽,都聚焦在她身上,尤其是她臂弯里那些红色上。

萧秋月像是没察觉到这些目光,她步履平稳,径直走向离门口最近的业务一部。

我坐在靠里面的项目组区域,隔着几排隔断,能听到那边隐约传来的声音。

“李放。”

“到!”一个年轻的男声,响亮,透着喜气。

一阵纸张和信封的轻响。

“谢谢萧主管!”

接着是下一个名字。

声音不大,但在这突然安静的办公室里,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能传到每个角落。

每念出一个名字,那边就会响起短暂的、带着笑意的道谢声,然后是信封被接过时轻微的摩擦声。

我放在键盘上的手,慢慢收拢,握成了拳。指甲抵着掌心,有点刺痛。

一个,两个,三个……

声音越来越近。她已经到了旁边的业务二部。

我能感觉到,周围工位的同事,身体都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像是在等待某种仪式。空气里那种期待的张力,越来越强。

终于,那清脆的脚步声,踏进了我们项目组所在的区域。

我背脊僵了一下,没有抬头,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余光能瞥见萧秋月深灰色的裙摆和锃亮的黑色鞋尖,停在了过道那头老张的工位旁。

“张工。”

“哎,在。”老张的声音听起来很稳,但接过信封时那一声“谢谢”,尾音还是上扬的。

鞋尖移动,走向下一个。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跳得很重。

耳朵里嗡嗡的,但又异常灵敏地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她的脚步声,纸张翻动的窸窣,信封被拿起又递出的动静,同事压低的笑语。

越来越近。

下一个是王乐萱,我的邻座。我能感觉到她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王乐萱。”

“谢谢萧姐!”乐萱的声音又甜又脆。

然后,那脚步声,没有任何停顿,裙摆和鞋尖在我工位旁边,只是极其短暂地一晃,便自然地、顺理成章地转向了过道另一侧,停在了我对面小陈的桌前。

“陈博。”

我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又像是被冻在了原地。

周围的一切声音,忽然间退得很远,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心脏那沉重的跳动声,在耳膜里鼓噪。

她走过去了。

没有叫我。

没有片刻的迟疑,甚至没有往我这边瞥一眼。

就像我这个人,我的工位,根本不存在于她的名单上,不存在于这个正在发放喜悦的流程里。

我慢慢松开了握紧的拳,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子,慢慢回血,变成刺痛的红。我低下头,视线落在键盘缝隙里的一点灰尘上。

原来,真的没有。

不是批次不同,不是搞错,不是任何侥幸的可能。

就是没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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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萧秋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办公区另一头。

我们这片区域,短暂的寂静后,迅速被一阵窸窸窣窣的拆阅声和压低了的惊叹、议论填满。

“哟,可以啊!”

“比我想的多点儿。”

“晚上组个局?”

红包被打开,钞票崭新的边缘摩擦发出特有的、诱人的轻响。那声音无处不在,细密地钻入耳朵。

我坐着没动,也没抬头。电脑屏幕保护程序启动了,黑色的背景上,一串银白色的数字无声地流淌、变幻。

“吴哥?”

旁边传来很轻的呼唤,带着一点迟疑和小心翼翼。

是王乐萱。她手里还捏着那个红色的信封,没拆,偏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些困惑和担忧。

“怎么没叫到你名字?”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声,“是不是……财务那边弄错了?或者分批发的?”

我扯动嘴角,想给她一个表示“没事”的笑容。但脸上的肌肉好像不太听使唤,笑容大概很僵硬,也很难看。

“可能吧。”我说,声音有点干涩,“也许等下就来了。”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不信。乐萱显然也不信,她抿了抿嘴唇,看看我,又看看手里没拆的红包,似乎有点不知该怎么办。拆也不是,不拆也不是。

最终,她只是轻声说了句:“哦……那,你再等等看。”

然后她转了回去,慢慢拆开自己那个信封。抽出里面东西时,她很小幅度地快速瞟了一眼,随即把钞票折好,塞回了信封,动作有点匆忙,好像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我没有“等等看”。

我知道,不会有了。

口袋里,那张折叠起来的缴费单,边缘硌着皮肤。昨天医院短信里那个“本周五前”的期限,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像用烧红的烙铁刻在了脑子里。

周围的谈笑声渐渐放开了一些,不再那么刻意压低。年终奖落地,仿佛给所有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空气里的愉悦变得具体而松弛。

有人开始大声商量晚上去哪里聚餐,有人打电话跟家人报喜,键盘敲击声都显得轻快了不少。

只有我这一小片方寸之地,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玻璃墙隔开了。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我伸手,拿起桌角那个用了很多年的旧茶杯。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我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在胃里,激起一阵细微的痉挛。

原来人真的可以坐在一片喧嚣的中心,却感觉冷得发抖。

手指无意识地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粗糙的触感。我把它捏住,慢慢地,用力地揉成一团。纸团很小,很硬,硌在掌心。

然后,我松开了手。

纸团留在口袋里,像一块沉默的、坚硬的石头。

04

发放似乎结束了。

萧秋月没有再出现。

办公室里持续发酵着一种轻松甚至慵懒的气氛。

有人开始频繁起身接水、去卫生间,顺路在不同的工位间停留,交换着关于奖金数额的隐秘笑容和心照不宣的眼神。

项目主管老赵端着保温杯走过来,拍了拍我的隔板。

“小吴,报告我看了,收尾部分数据再核对一遍,下午下班前发我最终版。”

我抬起头,点点头:“好的,赵主管。”

他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显然心情不错,又补充了一句:“今年大家辛苦,项目完成得还行。放松点。”

他说完就走了,去跟另一个同事聊晚上可能的团建安排。

“放松点”。

这三个字落在我耳朵里,有点说不出的怪异。

我低头,重新打开那份熬了两周才完成的年终项目报告文档。

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此刻看起来陌生而冰冷。

这就是我“辛苦”的成果,是我以为能换来那份红色信封的凭据之一。

现在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我移动鼠标,点开邮件客户端。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发送时间是昨天深夜,发件人是老板沈志刚的助理。标题是“关于近期工作表现的阶段性评估参考”。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点开。

内容很简短,是抄送给我和部门主管的,里面列举了过去一个季度几个项目的关键节点和完成情况。

措辞是标准的公司公文式样,看不出褒贬。

但在其中一项由我主要负责的模块后面,用括号标注了一行小字:“客户反馈有延迟,需关注后续沟通效率。”

延迟?我仔细回想,那个客户因为自身内部流程问题,确实比原计划晚了两天才给出确认,我当时还写了情况说明抄送给了主管和助理。这也能算成我的“需关注”项?

一种细微的、尖锐的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难道是因为这个?

不,不会。

那种程度的“延迟”,在项目里司空见惯,根本够不上影响年终奖评定的级别。

而且,如果真是因为绩效问题,按照惯例,主管至少应该找我谈一次话,而不是这样毫无征兆地在发放时直接抹去我的名字。

邻座的王乐萱接了个电话,声音轻快:“妈,嗯,发了……还行,回头给你换个新手机……晚上?晚上我们部门可能聚餐,还不一定……”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我这片死寂的角落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我关掉了邮件页面。

屏幕重新回到那份冗长的报告上。我看着光标在段落末尾闪烁,忽然觉得这一切——这报告,这工作,这周围弥漫的、与我无关的欢乐——都变得极其荒谬,且令人疲惫。

我慢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胃里那股冰冷的痉挛感,似乎蔓延开了。指尖有些发麻。

耳朵里,那些笑声、讨论声、拆红包的窸窣声,并没有因为我的闭眼而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汇聚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持续不断地冲刷着我。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

就像坐在一个缓慢降温的冰窖里,看着外面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却连伸手敲敲玻璃的力气都没有。

口袋里,那个被揉皱的纸团,存在感越来越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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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片冰冷的热闹淹没。

我忽然站起来。

动作有点猛,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吱”的一声锐响。旁边正戴着耳机哼歌的王乐萱吓了一跳,扭头看我。

我没看她,也没看任何人,径直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比办公室安静些,但偶尔擦肩而过的同事,脸上大多带着还未散去的笑意。有人跟我点头打招呼,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推开卫生间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到最里面的隔间,关上门,落锁。狭小空间里熟悉的清洁剂气味包裹上来。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仰起头,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紧绷的脊背稍微松弛了一点,但心脏那块沉重冰凉的感觉,并没有缓解。

就在我准备按下冲水按钮,制造点声音然后出去的时候,外面传来了门被推开的声响,和两个人的脚步声。

“啧,今年还真不错,比预期多。”一个有点耳熟的男声,带着满足的喟叹。

“知足吧你。哎,你看见没,项目组那边,好像有人没发?”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些。

我的手指停在冲水按钮上方,僵住了。血液似乎嗡地一下冲上了头顶。

“谁啊?没注意。”

“就那个,平时不太吭声的,姓吴的,吴什么来着……做项目报告那个。”

“哦,他啊。”第一个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想,“为啥?犯错了?”

“谁知道呢。听说前阵子他负责那块,客户那边有点小尾巴,拖了点进度。不过也不至于吧……老赵不是还夸他报告做得细?”

“那谁知道。说不定有别的事。老板最近不是抓得挺严?杀鸡儆猴?”声音里带上了点漫不经心的猜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要么就是……上头本来就不太待见他那种闷葫芦?干活行,不会来事。”

“有可能。哎,管他呢,反正跟咱没关系。晚上喝点去?”

“走啊!”

水龙头被打开,哗哗的水声响起。两个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别的,关于奖金怎么花,关于晚上去哪。然后,脚步声远去,门开了又关。

卫生间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我隔间里,尚未散去的、沉闷的空气。

我按下了冲水按钮。

水箱轰鸣,水流剧烈地旋转、冲刷。那噪音很大,盖过了其他一切声音,也盖过了我有些发颤的、深深的呼吸。

我看着水流打着旋消失在下水道口,镜子里映不出我的脸,但我知道,此刻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杀鸡儆猴?

不待见闷葫芦?

原来在别人眼里,理由可以这么简单,这么随意。我的努力,我那点微不足道的“错误”,甚至我的性格,都可以成为被轻易剥夺的理由。

而他们谈论起来,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一样自然。

水流声停了。

死一样的寂静重新降临。

我盯着那光滑的陶瓷边缘,看了好几秒。然后,我拧开门锁,走了出去。

洗手池前的大镜子,清晰地照出我的样子。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熬夜留下的青黑,眼神里有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空洞和疲惫。

我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白色的陶瓷盆里。稍微清醒了一点,但那股寒意,却从皮肤渗透进去,直抵心底。

擦干手,我拉开门,重新走进走廊。

办公室的方向,依旧隐约传来谈笑。那声音现在听在耳朵里,变得异常刺耳。

06

回到工位时,王乐萱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没说什么,又低头去摆弄她的手机了。

我坐下,看着电脑屏幕。

报告文档还打开着。老赵让我下午下班前核对完数据发最终版。

下午下班前。

我移动鼠标,关掉了文档。没有保存。然后,我点开开始菜单,选择了关机。

屏幕暗下去,主机运行的声音停止。这一小片桌面,彻底安静了。

我开始收拾东西。把笔插回笔筒,把几份散乱的文件归拢,叠好,放进抽屉。动作不快,但很稳。

王乐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又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的疑惑更深了。“吴哥?你……要出去?”

“嗯。”我应了一声,拉开抽屉,拿出自己的背包。那是个用了好几年的旧背包,边缘有些磨损。

“可是……还没下班啊?而且赵主管不是说报告……”她小声提醒。

“弄完了。”我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我把笔记本、充电器塞进背包,拉上拉链。

办公室里,似乎有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一些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或许也有一丝了然的猜测——看,那个没拿到奖金的人,果然待不住了。

我没有理会任何目光。

背上背包,分量不轻,压在身上,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我环顾了一下这个我坐了两年的工位,电脑黑着屏,杯子空着,一切都整洁,却也毫无生气。

然后,我转身,朝电梯口走去。

脚步踏在走廊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我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背上。但我没有回头。

电梯恰好停在这一层,门开着。我走进去,按下1楼。

金属门缓缓合拢,将外面那个充满年终奖喜悦和窥探目光的世界,隔绝在外。轿厢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一楼大堂依旧人来人往。穿西装的白领步履匆匆,保安站在岗亭里,前台姑娘正微笑着接听电话。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秩序井然。

我穿过旋转门,走进了午后有些清冷的空气里。

阳光有些淡,没什么温度。街道上车流如织,鸣笛声此起彼伏。我站在公司气派的写字楼台阶下,仰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玻璃幕墙。

很多个夜晚,我从这里离开,拖着加完班的疲惫身体。

很多个早晨,我匆匆走进这里,开始又一天的忙碌。

我以为这里是我的战场,是我换取母亲医药费、换取在这城市立足资格的地方。

现在看来,或许不是。

我摸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时间,还有几条无关紧要的应用推送。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短信。公司里,没有人问我为什么提前离开,去了哪里。

也好。

我手指滑动,长按电源键。屏幕上弹出关机确认的选项。

“确定要关闭手机吗?”

我点了“确定”。

屏幕彻底黑了。光滑的玻璃表面,映出我模糊的、有些失神的脸。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沿着人行道,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脚步起初有些沉,慢慢地,越走越快。风吹在脸上,有点冷,但也让人清醒。

地铁站入口吞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我跟着人流往下走,台阶很长,灯光惨白。刷卡,过闸机,站在等待黄线后。

列车进站,带着巨大的风声和轰鸣。

门开了,里面拥挤不堪。我被身后的人潮推搡着,挤了进去。身体紧贴着陌生人,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车厢摇晃着启动,加速。

我抓住头顶的扶手,稳住身体。

车窗像一块飞速移动的暗色画布,外面隧道的灯光连成模糊的光带,偶尔掠过广告牌的鲜艳色彩。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的手机,或者茫然地看着前方。

我望着车窗。玻璃上,隐隐约约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还有周围人模糊的轮廓。我的眼眶,不知何时,开始一阵阵发酸,发热。

我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突如其来的湿意逼了回去。

不能在这里。

不能在这个时候。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有些旧了的皮鞋鞋尖。地铁轰隆隆地向前奔驰,载着一车沉默的、疲惫的躯体,驶向城市的各个角落。

其中有一个,提前离开了战场,口袋里没有红色的喜悦,只有一张皱巴巴的、催命的纸,和一部不会响起的、关掉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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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一夜,我几乎没怎么合眼。

租住的老小区房间不大,窗帘拉得不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道,斜斜地切在墙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角落里一小片斑驳的水渍,脑子里乱糟糟的。

母亲的医药费,房租,下个月的生活开销……数字像走马灯一样转。然后,是办公室里的笑声,红色信封,萧秋月毫无停顿走过的裙摆,卫生间里那两个同事漫不经心的猜测。

还有沈志刚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严厉的脸。

我想不通。

哪怕给我一个理由,一个敷衍的、官方的理由,也好过这样无声无息的抹杀。是我哪里做得不够?还是像他们猜测的,仅仅因为“不讨喜”?

愤怒、委屈、茫然、还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各种情绪拧在一起,堵在胸口,闷得人发慌。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一会儿,很快又被噩梦惊醒。梦里我在拼命跑,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却怎么也跑不快,怎么也看不到路。

索性爬起来。

窗外天色是灰蒙蒙的蓝,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房间里冰冷,暖气似乎停了。我裹了件外套,坐在床沿,发了很久的呆。

接下来怎么办?

请假?直接辞职?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回去,面对那些目光,完成那份报告?

我不知道。

胃里空得发疼,却一点吃东西的欲望都没有。我瞥了一眼床头柜上安静躺着的手机。

黑色的,沉默的。

像一块冰冷的砖头。

昨天关机时那股决绝的劲儿,经过一夜的冷却,变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还有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的忐忑。

它关着,就仿佛切断了和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的所有联系。虽然只是暂时的、自欺欺人的。

坐了很久,直到阳光终于费力地穿透灰蒙蒙的云层和旧窗帘,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我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拿起了手机。

冰凉的触感。

拇指移到侧面的电源键,停顿了两三秒。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亮了。

出现开机的LOGO,然后转圈,加载。

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忽然变得清晰可闻。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耳膜。

桌面终于显示出来。信号格在慢慢爬升。

几乎就在信号满格的那一瞬间——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提示音,不是一声,不是几声,而是疯狂地、连绵不绝地炸响!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密集地砸在寂静的湖面上。

屏幕上方,通知栏像中了病毒一样疯狂下拉,弹出一条又一条未接来电的提示。

全部来自同一个名字:沈志刚。

红色的数字标识,触目惊心地叠加在通讯录图标上。

我僵在那里,手指冰凉,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一条,两条,三条……密密麻麻的红色提示还在不断弹出、刷新。我甚至看不清具体的数字,只看到那一片刺眼的红。

最后,当疯狂的通知狂潮终于稍微平息,图标上显示的数字,定格了。

99。

不是夸张的形容,是真的,九十九个未接来电。

全部在昨天下午我关机之后,到今天早上我开机之前这段时间。

我的呼吸屏住了,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空白。

大脑嗡嗡作响。

沈志刚?

那个平时不苟言笑,一个眼神就能让主管们噤声的老板沈志刚?

给我打了九十九个电话?

为什么?

训斥我擅自离岗?还是……因为别的事?

不可能。就算我昨天行为出格,也绝不足以让一个日理万机的老板如此疯狂地寻找。这不符合他的性格,更不符合常理。

一种比昨天没拿到年终奖时更加剧烈的不安,猛地攫住了我。

就在这时,“嗡——”

手机在我掌心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

还是那个名字:沈志刚。

他打来了第一百个电话。

08

震动的嗡鸣持续着,像某种危险的蜂鸣。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三个字,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接?还是不接?

脑子里一片混乱。九十九个未接的冲击还未平复,这第一百个来电,像最后一道催命符。

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快要自动挂断时,我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

我的声音干涩沙哑,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预想中的暴怒或严厉的质问。相反的,是一片有些奇怪的嘈杂背景音,像是风声,又夹杂着模糊的、金属碰撞的轻响。然后,才是沈志刚的声音。

“吴睿渊?”

他的声音极其沙哑,疲惫,甚至有些气息不稳,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沉静威严的老板。但这沙哑疲惫之中,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急促和紧绷。

“是,沈总,我是。”我下意识地应道,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手机为什么一直关机?!”他的质问冲口而出,但语气里愤怒的成分似乎很少,更多的是某种焦灼,甚至是一丝……慌乱?

“我……”我一时语塞,总不能说因为没拿到年终奖负气关机,“昨天有点事,手机没电了。沈总,您找我……”

“现在立刻到公司来!”他打断我,语速很快,不容置疑,“马上!”

“现在?去公司?”我愣住了,今天……好像是休息日?而且,让我去公司干什么?检讨?开除面谈?需要这么急吗?

“对!现在,立刻!”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焦躁,“听清楚,到了之后,别去你工位,直接去我办公室!”

“您办公室?”

“钥匙在老地方,花盆底下。开门进去,右边第一个抽屉,办公桌最下面那个带锁的,钥匙在笔筒里。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个封着的黄色牛皮纸档案袋,拿出来。”

他一口气说完,语气又快又急,像是在背诵某种紧急流程。

我听得有些发懵。去他办公室?拿一个档案袋?这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因为我昨天擅自离开而要进行的处理。

“沈总,我不明白,那个档案袋……”

“你不需要明白!”他厉声截断我的话,但随即又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强行控制情绪,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急促,“照我说的做。拿到那个档案袋,然后……”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模糊的、类似重物拖动的噪音,还有他瞬间压低的、短促的闷哼。

“沈总?您怎么了?”我忍不住问。

“没事……”他的声音重新传来,喘气声更重了,“听着,吴睿渊,拿到档案袋后,立刻离开公司。然后,再给我打这个电话。记住,拿到之后再打!路上注意……注意有没有人跟着你。”

注意有没有人跟着?

这句话像一道冰水,从我头顶浇下。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我对“工作过失”或“老板震怒”的所有想象。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沈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您在哪里?为什么让我去拿……”

“别问那么多!”他几乎是在低吼,但随即又像力气不继般,声音软了下去,只剩下急促的气音,“按我说的做……现在,马上就去。吴睿渊,这很重要……关系到……很多事。”

电话那头,背景音里似乎传来一声遥远的、模糊的汽车鸣笛。

“快去!”他最后吐出两个字,然后,电话戛然而断。

“嘟——嘟——嘟——”

忙音响起。

我缓缓放下手机,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窗外的阳光似乎也冷了下去。

沈志刚嘶哑、急促、疲惫、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九十九个未接来电,一个莫名其妙的紧急指令,一个藏在老板抽屉里的黄色档案袋,还有那句“注意有没有人跟着”。

这一切,像一张突然张开的大网,将我罩了进去。

而我甚至不知道,网的那一端,到底是什么。

我坐在床沿,一动不动,消化着这巨大的、诡异的信息冲击。

几分钟后,我猛地站起来,抓起外套。

不管是什么,我必须去。

因为沈志刚最后那句话里的未尽之意,因为那九十九个未接来电背后的重量,更因为,一种强烈的、不祥的直觉告诉我——

这件事,或许不仅仅关乎我的工作。

它可能关乎更多,包括我那笔“消失”的年终奖,包括沈志刚反常的行为,包括某些我从未触及的、隐藏在平静公司表象下的东西。

我穿好外套,看了一眼安静躺在桌上的手机。

然后,我把它塞进口袋,拉开门,走进了清晨清冷而充满未知的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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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休息日的写字楼,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空心的水泥雕塑。

大堂里只亮着几盏节能灯,光线昏暗。保安趴在值班台上打盹,听到我的脚步声,迷迷糊糊抬起头看了一眼。我出示了工牌,他点点头,又趴了回去。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轿厢映出我紧绷的脸。只有我一个人,运行的声音格外清晰。

到了公司所在的楼层,“叮”一声,门开了。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远处幽幽地亮着,像怪物的眼睛。我跺了下脚,声控灯没有反应。可能休息日部分电源切断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一束白色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铺着地毯的走廊,也照出了漂浮在光柱里的细微灰尘。空气里有种周末特有的、灰尘混合着文件纸张的沉闷气味。

脚步放得很轻,但在这绝对的寂静里,依然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走到老板办公室门口。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着,上面挂着“总经理室”的铜牌。

我蹲下身,用手电光照向门边那个高大的绿植盆栽。茂密的叶子下面,靠近盆沿的泥土里,果然露出一点点金属反光。我拨开叶子,摸到了一把冰凉的、有些锈迹的钥匙。

和沈志刚说的一样。

捏着钥匙,我站起身。手电光划过门牌,又扫过旁边墙壁上挂着的公司年度优秀团队合影。沈志刚站在正中,穿着笔挺的西装,表情是惯常的严肃。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嗒。”

很轻的一声响,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门锁开了。

我推门进去,立刻反手轻轻掩上门,但没有关死。

办公室里更黑。厚重的窗帘拉着,一丝光不透。手电光扫过,照出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是占据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精装书籍和奖杯,在冷白的光束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雪茄味,混合着皮革和木头的气息。

我走到办公桌后。按照指示,先摸向那个青瓷笔筒。里面插着几支昂贵的钢笔,还有一把很小的、银色的钥匙。

拿着小钥匙,我蹲下,找到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

锁孔很小。我把钥匙插进去,转动。

“咔。”

又是一声轻响。

我拉开抽屉。

里面没有太多杂物,只有几份单独存放的文件,一个旧式的印章盒,然后,就是沈志刚说的那个东西——

一个很厚的、用牛皮纸封得严严实实的档案袋。

纸张颜色是土黄色,边缘有些磨损,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摸上去,里面硬硬的,似乎不只是纸张,还有别的什么方正的、有棱角的东西。

就是它了。

我把档案袋拿出来。分量不轻。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硬物的轮廓。是什么?U盘?移动硬盘?还是别的?

我没时间细想,把档案袋夹在腋下,正准备把抽屉推回去,锁好。

突然——

“嗡——嗡——”

我口袋里的手机,毫无征兆地疯狂震动起来!

在这漆黑寂静的房间里,震动声显得无比突兀、刺耳,吓得我浑身一激灵,差点把档案袋掉在地上。

我慌忙掏出来,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刺眼的光。

来电显示:沈志刚。

他怎么又打来了?不是让我拿到之后再联系他吗?

一种不祥的预感猛地攥紧心脏。我立刻接通,压低声音:“沈总,我拿到了,正要……”

“别说话!”沈志刚的声音传来,比之前更加嘶哑、急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听我说!离开公司!现在!马上!”

“我已经在您办公室了,我……”

“我知道!”他低吼着打断我,背景音里似乎有风声,还有他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别回你住的地方!听清楚地址——”

他报出了一个地名。

那是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位于城市边缘工业区的仓库地址。很偏僻。

“去那里!现在就去!带着档案袋!”他的语速快得像打枪,“走消防梯!别坐电梯!快!”

“沈总,到底……”

“别问!有人……可能已经知道你去公司了!快走!”

电话再次被猛地挂断。

“嘟——嘟——”

忙音。

我握着手机,僵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有人知道我来了?

是谁?

手电光柱微微颤抖着,扫过黑暗的办公室。书架,办公桌,椅子,窗帘……每一个阴影都仿佛潜藏着未知的危险。

寂静,此刻变得无比恐怖。

我再不敢停留,把手机塞回口袋,紧紧攥住那个黄色的档案袋,转身,几乎是蹑手蹑脚地冲向办公室门口。

拉开门缝,侧耳倾听。

走廊里,依旧一片死寂,黑暗浓稠。

我闪身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没有锁。然后,凭着记忆,朝着消防通道那扇厚重的绿色铁门方向,快步走去。

脚步放得极轻,但在空旷的走廊里,依然有细微的回音。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手电光在前方晃动,照亮一小片前路,两旁紧闭的办公室门像沉默的墓碑。

快到了。

就在我的手即将触碰到消防通道铁门冰凉把手的一刹那——

“叮。”

很远的地方,大概是电梯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但在绝对寂静中被无限放大的——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我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10

那一声“叮”,像一根尖针,刺破了紧绷的寂静。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猛地回头,望向走廊另一端电梯间的方向。手电光下意识地扫过去,但距离太远,光束尽头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黑暗。

有人来了?

是沈志刚说的“可能已经知道”的人?

还是……只是周末加班的同事?保安?

心脏在喉咙口狂跳,撞击着耳膜。我死死盯着那片黑暗,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一丝声响。

没有脚步声。

没有灯光。

只有死一样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仿佛刚才那一声“叮”只是我的幻觉。

但我不敢赌。

沈志刚嘶哑惊惶的声音还在耳边:“快走!”

“有人可能已经知道你去公司了!”

我猛地转身,用尽全力压下消防通道铁门的把手。门轴发出沉闷生涩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我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那个令人心悸的黑暗世界。

消防通道里更黑,只有脚下安全指示牌幽绿的微光,勉强勾勒出盘旋向下的楼梯轮廓。空气里有灰尘和混凝土的味道。

我打开手机手电,但不敢照得太远,只敢照亮眼前几级台阶。然后,我开始往下跑。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井里激起空洞的回响,咚咚咚,像是另一个人的心跳,紧紧追在身后。

我尽量放轻脚步,但效果有限。

手里的黄色档案袋被我紧紧抱在胸前,里面的硬物硌着肋骨。

一层,又一层。

楼梯仿佛没有尽头。黑暗和寂静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凌乱的脚步声。

脑子里各种念头疯狂翻涌。沈志刚在哪里?那个仓库地址藏着什么?谁在找我?这个档案袋里到底是什么?和我没拿到的那笔年终奖,又有什么关系?

没有答案。只有冰冷的恐惧和未知,像这浓稠的黑暗一样包裹着我。

终于,看到了一楼出口那扇绿色的铁门。我冲过去,推开。

外面是写字楼背面的一条小巷,堆着几个灰色的垃圾桶,平时很少有人走。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气味。阳光被高楼切割,只有一小片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我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狂跳。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消防门,黑洞洞的,像一张沉默的嘴。

暂时,安全了?

不敢久留。我辨认了一下方向,拉紧外套,把档案袋塞进背包里,快步走出小巷,汇入外面街道上周末稀疏的人流。

叫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正开着收音机听戏曲。我报出那个沈志刚给的仓库地址时,他明显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去那儿?那地方偏得很啊,都快出城了,以前的老工业区,现在没啥人了。”

“嗯,有点事。”我含糊地应道,看向窗外。

车子驶离繁华的城区,高楼渐渐被低矮的旧厂房和待开发的荒地取代。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挂着些塑料袋。空气里的味道也变得复杂,有机油味,有尘土味。

开了将近四十分钟,司机在一片看起来早已废弃的厂区边缘停下。

“就这儿了,前面路太烂,车进不去。你说的那个仓库,估计得往里再走走。”他指了指一条坑洼不平、长满荒草的水泥路尽头。

我付了钱下车。

周围异常安静,只有风声吹过空旷厂区铁皮屋顶的呜咽。几栋红砖厂房窗户破碎,墙皮剥落。远处立着一个生锈的巨大水塔。一切都透着荒凉和被遗弃的气息。

我拿出手机,想再确认一下地址,或者给沈志刚打个电话。但这里信号很弱,时断时续。

只能往里走了。

沿着那条破路往里,脚步声在寂静中传出很远。走了大概七八分钟,看到一个孤零零的、铁皮顶的仓库。门是锈蚀的卷帘门,拉开了一半,里面黑黢黢的。

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一辆沾满泥灰的黑色轿车。很普通的车型,但停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兀。

是沈志刚的车吗?我不太确定。

我走到卷帘门前,停下脚步。里面很暗,只能看到靠近门口的地方堆着些破旧的木箱和杂物。

“沈总?”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中显得很小。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

我咬了咬牙,弯腰,从卷帘门拉开的半人高缝隙里,钻了进去。

仓库内部比想象中高大,但也更加昏暗。高处有缝隙透进几缕天光,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灰尘。空气里有浓重的铁锈味、灰尘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

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昏暗,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靠近里面墙边,杂乱地堆着一些用过的、印着公司LOGO的纸箱。纸箱旁边,有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口,坐在一个倒扣着的空木箱上。

他低着头,肩膀垮着,像是累极了。

是沈志刚。

他穿着昨天那身西装,但此刻皱巴巴的,沾满了灰尘。头发凌乱,脚边地上,散落着几个打开的笔记本,还有一堆散乱的、像是财务报表的纸张。

“沈总?”我又叫了一声,慢慢走过去。

他听到声音,肩膀动了一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看到他的脸时,我心头猛地一紧。

那张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威严冷峻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疲惫和一种近乎灰败的神色。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血丝,胡子拉碴。一天不见,他好像老了十岁。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到我肩上的背包,最后,定格在我脸上。

那眼神极其复杂,有疲惫,有审视,有一丝难以形容的……如释重负?还有更深处的、沉重的、令人不安的东西。

“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沈总,您……”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把背包拿下来,取出那个黄色的档案袋,“您要的东西,我拿来了。”

我把档案袋递过去。

沈志刚没有立刻接。他看着我手里的档案袋,眼神晦暗不明。良久,他才伸出手,接过。但他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仓库里安静极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坐。”他指了指旁边另一个倒扣的木箱。

我迟疑了一下,坐了下来。木箱很硬,冰凉。

“吴睿渊,”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昨天,年终奖名单,没有你。”

他直接提起了这个。我心脏一缩,点了点头,没说话。

“是不是很委屈?很恨我?”他问,目光看向远处堆积的阴影。

“……我只是不明白。”我如实说。

“不明白就对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因为那笔钱,根本就没想发给你。”

我猛地抬头看他。

“或者说,不能发给你。”他补充道,手指用力捏着档案袋,“不止是你。财务部萧秋月的名单上,还有几个人,本来也不该有。但她必须那么做,把该发的,不该发的,都做进表里,把动静闹大,让所有人都知道,年终奖发了,而且发得不错。”

我越听越糊涂,但隐隐感到,自己正在触碰到某个危险的边缘。

“为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沈志刚转过头,直视着我。他眼里的血丝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骇人。

“因为有人要查账。”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查公司的账,查我的账。从三个月前就开始了,悄无声息地。他们想知道,公司到底还有多少钱,钱都去了哪里,特别是……一笔两年前的投资款,和一笔去年的政府补贴款。”

我后背开始发凉。查账?投资款?补贴款?

“他们是谁?”

沈志刚没有直接回答,他踢了踢脚边散落的账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快要查清楚了。公司的账……早就出了问题。那两笔钱,很大一部分,填了更早的窟窿,剩下的……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萧秋月配合他们,但也留了一手。她做的年终奖发放名单和预算,是一个饵,也是一个烟雾弹。账面上,钱发出去了,大家欢天喜地,能暂时麻痹一些人,也能混淆一部分资金的真实流向。而像你这样,实际上没拿到钱的人,你的那份,连同其他几个人的,在账目上会显示已经支出,但实际上,钱还在一个临时账户里,随时可以……挪作他用,或者,成为某种谈判的筹码。”

我听得浑身冰冷。饵?烟雾弹?临时账户?

“所以……我,我们没拿到钱的人,就是账面上被‘发’掉了,但实际上钱被扣下的……道具?”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志刚默认了。他疲惫地闭上眼,几秒钟后又睁开。

“昨天下午,萧秋月被带走了。协助调查。”他哑声说,“他们动手比我想的快。她临走前,只来得及用别人手机给我发了一条含糊的警告。我知道,下一个可能就是我,或者……他们还想找到更多‘证据’。”

他看向我手里的档案袋:“这个,是萧秋月很早以前,私下整理并藏起来的东西。里面有一些原始凭证的复印件,有那两笔资金真实流向的线索,还有……一份她记录的、关于公司这几年某些隐秘交易的备忘录。以及一个加密U盘。”

原来里面的硬物是U盘。

“她为什么给你这个?又为什么让我去拿?”我忍不住问。

“因为她是财务主管,这些东西在她手里太危险。交给我……或许更危险。”沈志刚苦笑,“她信不过我身边任何人。至于你……”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

“你这几年,做事踏实,没什么背景,也不拉帮结派,最关键的是……你母亲病重,急需用钱。昨天名单上没有你,你负气离开,在‘他们’眼里,或许只是个因为没拿到奖金而闹情绪的普通员工,不会太引起注意。而且,你需要钱,很需要。萧秋月说,也许……也许你会因为想弄清楚为什么没拿到钱,或者因为别的,而愿意做点什么。”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原来如此。

我的委屈,我的困境,我的“不讨喜”和“闷葫芦”性格,甚至我母亲的病,在那一刻,都成了被算计的一部分。成了让我去取这个烫手山芋的、最合适的理由。

愤怒,夹杂着被利用的屈辱感,还有冰冷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之前所有的疑惑。

“你们……”我喉咙发紧,“你们早就计划好了?用年终奖当幌子,把我推到前面?”

“没有计划!”沈志刚突然提高声音,情绪有些失控,“这只是萧秋月最后没办法的办法!一个仓促的、漏洞百出的后手!她只知道东西在我办公室,只知道我可能也被盯上了,她甚至不确定你能不能拿到,或者拿到后会不会交给‘他们’!”

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

“那九十九个电话……是我发现联系不上萧秋月,又察觉可能有人盯着公司和我之后,抱着万一的指望打给你的!我没想到你真的关机了!我他妈都快疯了!”

他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颓唐地垂下头。

仓库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

我抱着膝盖,看着地上灰尘里散落的账页,感觉浑身的力量都在流失。原来那九十九个电话背后,是这样一个泥潭,而我,不知不觉已经半只脚踏了进来。

“您现在想怎么办?”我涩声问,“把我叫到这里,告诉我这些。”

沈志刚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膝盖上的那个黄色档案袋。

“这里面的东西,如果落到‘他们’手里,我,萧秋月,还有公司几个牵扯进去的人,就全完了。公司也可能垮掉。”他声音干涩,“但如果……能送到该送的人手里,或许……还能争取一点余地,至少,保住公司,保住大多数人的饭碗。”

该送的人?谁?

“你让我送?”我难以置信。

“我出不去。”沈志刚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深刻的恐惧和疲惫,“从昨天下午开始,我就感觉有人跟着我。公司,我家,可能都被看着。我来这里,是绕了很久的路,甩掉尾巴才暂时安全。但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我也不能带着这东西。”

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决绝。

“吴睿渊,你不一样。你昨天‘负气离职’,今天只是回公司取个人物品,恰好被我这个‘焦头烂额的老板’临时抓差,让你送一份‘普通文件’到一个‘合作方仓库’……这个说辞,在‘他们’核实清楚之前,或许还有一点点时间差。”

“你想让我当你的信使?”我看着他,“把这东西,送到你说的‘该送的人’手里?送到哪里?送给谁?”

沈志刚报出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那是一个我偶尔在本地新闻里听到过的、某个相关部门的领导名字,地址也在体制内。

我沉默了。

风险。巨大的风险。我只是一个想保住工作、给母亲挣医药费的普通人,为什么要卷入这种事情?

“为什么是我?”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问。

沈志刚久久没有说话。他低头,又摩挲了一下那个档案袋。

然后,他伸出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同样鼓鼓囊囊的、没有封口的红色信封。和昨天萧秋月怀里抱的一模一样。

他把那个红色信封,轻轻放在了我膝盖上,就压在黄色档案袋的旁边。

很厚。非常厚。远超普通年终奖的厚度。

“这是你的那份。”他声音沙哑,“还有……萧秋月那份里,她托我如果见到你,转交给你的‘辛苦费’。她说,你母亲等钱用。”

我盯着膝盖上那一红一黄两样东西。

红色,代表着我急需的、救命的钱。

黄色,代表着致命的、可能把我拖入深渊的秘密。

沈志刚的声音,在空旷冰冷的仓库里,缓缓响起,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孤注一掷:“现在,选择权在你手里了,吴睿渊。”

“你可以拿着这个红信封离开。昨天没发的年终奖补给你,足够你母亲下一阶段的治疗,甚至更久。今天你在这里见到我,听到的话,你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我身上。

“你可以试着,带上旁边这个黄袋子,按我说的地址,去碰碰运气。”

他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我。

仓库外,风掠过铁皮屋顶,发出呜呜的呼啸,像是这座城市深处,无数暗流涌动所激起的、沉闷的回响。

我坐在冰冷的木箱上,看着膝头。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带着温度的希望。

一边是冰冷沉重的、充满未知的深渊。

我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该伸向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