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已经收拾停当,就放在客厅中央。
两个大箱子,装着我六十八年人生里最后舍不得扔的东西。
儿子浩宇说,澳洲什么都有,这些旧物件带过去占地方。
可我还是偷偷塞了几件老伴的遗物,还有那本边角磨得发白的相册。
对门的老马,马长荣,一大早敲开了我的门。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一张折得方正正的纸条,硬塞进我外套的内兜里。
他的手指很凉,还有些发抖。
“老谢,”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盯着地面,“记着。上了飞机,落地再看。”
我点点头,心里却像被什么钩子挂住了。
去机场的路上,我摸着口袋里那张硬挺的纸条,窗外的景色模糊成一片流动的颜色。
我应着,心思全在那张纸上。
机场人来人往,喧嚣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浩宇去托运行李了。
我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前,看着外面起落的飞机。
手伸进口袋,捏住了那张纸。
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我终究没有等到飞机落地。
角落的垃圾桶边上,我背过身,慢慢展开了它。
纸条上的字迹有些抖,但一笔一划,写得极重。
只有一行字。
还有一个本地的电话号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围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我摸出手机,手指僵直地按下那串数字。
电话通了。
几句简短的问答后,我挂断了。
最后一点侥幸,像肥皂泡一样,“啪”地碎了。
浩宇拖着登机箱回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爸,都办好了,咱们过安检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和我很像,却又有些陌生的眼睛。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蓝色的机票。
在他错愕的注视下,我慢慢地,把它撕成了两半。
碎片从指间飘落。
“这国,我出不了。”我对他说。
然后我转过身,拉起身旁那个还没托运的随身小箱子。
调转车头,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把儿子,和那个他为我描绘的阳光灿烂的新世界,留在了身后轰鸣的机场里。
01
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社区老年活动室。
空气里有灰尘浮动的痕迹,还有旧木头和茶叶混合的气味。
我正在和棋友老刘下象棋,车马炮摆得满满当当。
老刘捏着他的“马”,举棋不定,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我的“炮”已经过了河,架在中路,形势一片大好。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
老刘趁机松了口气,催促我:“快接快接,正好让我想想。”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儿子的名字,浩宇。
还有一张他抱着小孙子,在蓝得刺眼的天空下大笑的照片。
“喂,浩宇啊。”我接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活动室里其他几个闲聊的老头也安静下来,朝我这边看。
电话那头传来浩宇的声音,很清晰,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爸,在干嘛呢?没午睡吧?”
“没,跟老刘下棋呢。”我盯着棋盘,老刘的手正偷偷摸向他的“车”。
“爸,我上次跟您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浩宇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了主题。
他的语气很平稳,但话里的那种坚决,隔着上万公里也能感觉到。
我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颗冰凉的棋子。
“那个……去澳洲的事?”
“对。”浩宇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爸,手续我都了解得差不多了。您一个人在国内,我实在不放心。这边环境好,医疗也好,您来了就能享福。涵涵和豆豆(孙子孙女)也天天念叨爷爷。”
他的话像排练过很多遍,流畅,有力,充满了成功人士安排好一切的笃定。
活动室里很安静,我能听到老刘轻轻的呼吸声。
几个老伙计都竖起耳朵听着。
“我……我这把老骨头,过去不是给你添麻烦吗?”我习惯性地推脱着,“语言不通,谁也不认识。”
“这您不用担心。”浩宇立刻接上,“华人社区很大,很多像您一样的老人。家里也大,有院子,您想种点什么都可以。爸,我是您儿子,给您养老是天经地义的。您辛苦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他说“天经地义”的时候,语气格外重。
好像我不去,就是否认了他这份孝心,就是不懂事。
老刘在旁边冲我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福气啊!”
其他几个老伙计也露出羡慕的神色。
“你看人家浩宇,多孝顺。”
“就是,孩子在国外出息了,不忘本。”
“老谢,你还犹豫啥?去享清福呗。”
七嘴八舌的低语传进耳朵。
电话里,浩宇还在继续:“爸,您把房产证、户口本那些准备好。我下个月就请假回来,帮您办手续,处理房子。快的话,两三个月就能走了。”
下个月。
两三个月。
这几个词像小锤子,轻轻敲在我心上。
我住了四十多年的老房子,用了半辈子的旧家具,楼下那棵春天开花的玉兰树,还有对面门里,几十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老马……
“爸?”浩宇在电话那头叫我。
“哎,听着呢。”我回过神。
“那就这么说定了?您先准备着。”
我能说什么呢?
儿子事业有成,在万里之外惦记着你,要接你去过好日子。
周围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我要是再推三阻四,就显得矫情,不识好歹了。
“……行吧。”我终于吐出了这两个字。
声音有些干涩。
“太好了!”浩宇的声音立刻变得轻快明亮,“爸,您就放心吧,一切有我。您跟刘叔叔他们接着下棋,我不打扰了。保重身体。”
电话挂断了。
忙音响起。
我握着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我自己有些茫然的脸。
老刘嘿嘿一笑,把他的“车”重重拍在我的“炮”旁边。
“将军!”他得意地说,“老谢,心乱了吧?这棋可下不赢了。”
我看着棋盘。
我的老“帅”已经被团团围住,没了退路。
就像我刚刚在电话里,答应下来的那个未来。
02
从活动室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我没直接回家,在楼下的小花坛边坐了很久。
玉兰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几片早黄的叶子落下来,掉在脚边。
手里的象棋棋子被我捏得温热,又慢慢变凉。
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油腻的墙壁和贴满小广告的楼梯扶手。
我家住四楼,对门就是马长荣家。
几十年的老邻居了。
我掏出钥匙,还没插进锁眼,对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马长荣探出身来,手里拿着一个旧扳手,手上沾着黑乎乎的油污。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挽到小臂。
“回来了?”他问,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有点哑。
“嗯。”我点点头,晃了晃手里的棋盒,“跟老刘杀了几盘。”
他“唔”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似乎要回去。
他向来话少,是个闷葫芦。以前在工厂是八级钳工,手艺顶尖,人也实在,就是不爱说话。
退休后更是深居简出,除了偶尔下楼晒太阳,很少见他串门。
不知怎么,我忽然叫住了他。
“老马。”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我。
楼道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沟壑纵横,显得格外苍老。
“那个……浩宇今天又来电话了。”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还是说接我去澳洲的事。”
马长荣静静地看着我,没说话。
手里的扳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我……我答应了。”我把后半句话说完,声音低了下去,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空气沉默了几秒钟。
只有远处传来的电视声音,隐隐约约。
马长荣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扳手,用粗糙的拇指抹了一下上面的油污。
动作很慢。
“定了?”他终于开口,还是两个字。
“算是吧。他下个月回来办手续。”我顿了顿,补充道,“孩子们也是好心。”
马长荣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两口古井,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又好像藏了很多东西。
“你舍得?”他问。
这个问题很轻,却砸得我心里一堵。
舍得吗?
这间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屋?
这些相处了几十年的老街坊?
楼下总是吵吵嚷嚷的菜市场?
还有……埋着老伴的那座小山?
我张了张嘴,没能立刻答上来。
马长荣也没等我回答,他转过身,往屋里走,只丢下一句话,混在昏暗的光线里。
“再想想吧。”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
“咔哒”一声轻响。
我站在自家门前,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忘了转动。
楼道灯灭了。
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从马长荣家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03
浩宇回来的那天,下着小雨。
飞机晚点了,我在机场等了近三个小时。
出口的人流涌出来,我眯着眼睛仔细辨认。
终于看到了他。
浩宇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浅灰色风衣,拖着一个小巧精致的行李箱,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他好像又瘦了点,但精神很好,眼神明亮锐利,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出挑。
“爸!”他看见我,笑着挥手,加快脚步走过来。
他抱了我一下,手臂有力,身上带着淡淡的、陌生的香水味。
“等久了吧?抱歉抱歉,气流不稳,耽搁了。”他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干练的节奏。
“没事,没事。”我打量着他,心里那点因为等待产生的焦躁,被重逢的喜悦冲淡了。
回家的出租车上,浩宇话很多。
说澳洲的天气,说公司的项目,说孙子孙女又学了什么新词。
他的普通话里偶尔会夹杂几个英文单词,听起来有些别扭。
“房子的事,我已经联系中介了。”浩宇划拉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地说,“是个大公司,信誉不错。咱们这老房子地段还行,就是楼龄太老,估计卖不上太好的价钱,但也够用了。”
他说得轻松自然,好像处理掉我住了四十多年的家,跟处理掉一件旧家具没什么区别。
我心里微微刺了一下。
“不着急吧?”我说,“总得……慢慢收拾收拾。”
“爸,时间不等人。”浩宇收起手机,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这次假期有限,得把主要手续都跑完。您那些旧东西,该扔的就扔,到了那边什么都买新的。”
他说“该扔的就扔”时,语气轻飘飘的。
我忽然想起老伴留下的一口樟木箱子,里面装着我们的结婚证,一些褪色的信件,还有儿子小时候的作业本和奖状。
这些,在他眼里,大概都属于“该扔的”范畴。
回到家,浩宇一进门就皱了皱眉。
“这楼道灯太暗了,物业也不管管。”
他脱下风衣,仔细地挂起来,然后开始打量屋子。
他的目光扫过斑驳的墙面,老旧的家具,阳台上那些我养了好几年的花草。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家,像是在评估一件待处理的资产。
“爸,这些家具肯定不能要了,运输成本比买新的还贵。”他指着那张老式的木架子床,“晚上我住哪儿?”
“我给你铺了沙发床。”我指指客厅那张虽然旧但很宽大的沙发。
浩宇看了看,没说什么,但我看到他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下午,我开始收拾东西。
浩宇也帮忙,但他的帮忙更像是一种高效的清理。
他拿出好几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指挥着。
“这个破罐子还要?”
“这些旧报纸,卖废品都没人要。”
“爸,您留这么多药瓶子干嘛?过期了,扔了。”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急于摆脱旧物的迫切。
我看着他把一摞我收藏的旧连环画扔进垃圾袋,终于忍不住了。
“那个……留着吧,有时候还能翻翻。”
浩宇拎着袋子,诧异地看我:“爸,这都是几十年前的东西了,纸都黄了。带去澳洲干嘛?占地方。”
“就……带着。”我的声音有点硬,“不占多少地方。”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意味。
他把那摞连环画拿出来,随手放在一边,没再坚持扔。
但那个下午,我们之间好像竖起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他在玻璃那头,高效地规划着新生活。
我在玻璃这头,笨拙地想从旧时光里,多捞出一点什么。
晚饭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鱼。
浩宇吃得很香,夸我手艺没退步。
饭桌上的气氛缓和了些。
他兴致勃勃地跟我讲,已经在澳洲给我看好了一个老年公寓,环境如何优美,活动如何丰富。
“里面华人很多,您不会闷的。周末我们就接您回家住。”
我听着,点头,给他夹菜。
心里却空落落的。
那个他描述的“家”,有花园,有阳光,有儿孙。
听起来完美无缺。
可对我来说,那里没有这间充满油烟味的厨房,没有这张被烫出印记的饭桌,没有窗外那棵熟悉的玉兰树。
也没有对门那个沉默寡言,却让我再“想想”的老邻居。
04
卖房子的事,浩宇几乎是一手包办的。
中介带人来看房的时候,我常常借口去活动室下棋,躲出去。
我不想看到陌生人用挑剔的目光,打量我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浩宇跟中介谈笑风生,熟稔地讨论着价格、条款、税费。
他身上那种干练和自信,让我既骄傲,又有些莫名的疏离。
我的儿子,真的长大了,成了能在异国他乡站稳脚跟的成功人士。
可这个成功人士处理起我的老家时,那种冷静和效率,又让我觉得有点冷。
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
买家是一对准备结婚的年轻人,急着要房,价格给得也还算公道。
签意向合同那天,我握着笔,手有点抖。
浩宇在旁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爸,签吧。新生活就要开始了。”
他的掌心温热有力。
我闭上眼,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谢定国。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如年轻时好看了。
卖房的消息很快在街坊邻里传开了。
老刘他们几个张罗着,要给我办个告别宴。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咯!”老刘感叹,“怎么也得好好吃一顿,送送老谢。”
告别宴定在小区旁边一家老菜馆。
不大,但菜味道正,我们以前常去。
那天晚上来了不少人。
活动室的老棋友们,几个还在来往的老同事,楼下的老住户。
场面很热闹,大家轮番向我敬酒,说着羡慕和祝福的话。
“老谢,你是熬出头了!”
“享儿子福去了,羡慕不来啊。”
“到了澳洲,拍点照片回来看看!”
“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家伙!”
浩宇也来了,坐在我旁边,得体地应付着各位叔叔伯伯。
他穿着熨帖的衬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说话滴水不漏,感谢大家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承诺以后会常带我回来看看。
大家都夸他懂事,有出息。
我笑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有些辛辣的白酒。
心里那点不舍和空茫,被酒精和喧闹暂时压了下去。
直到马长荣出现。
他是最晚来的。
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像是刚从哪个修理摊回来。
手里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黑色油渍。
他沉默地走进来,对众人的招呼只是点点头。
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然后他径直走过来,在我旁边空着的位置坐下。
“老马,你可来了。”老刘给他倒酒,“就等你了!”
马长荣没动酒杯。
他转过头,看着我。
餐馆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瘦削,颧骨突出。
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眼神复杂。
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在里面翻涌。
“定了?”他还是问这两个字,声音低沉。
“定了。”我点点头,酒精让我的舌头有点发木,“下周三的机票。”
马长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粗糙的白色桌布。
桌上摆着红烧肘子、清蒸鱼、油汪汪的回锅肉,热气腾腾。
周围的划拳声、笑闹声,像一层厚厚的膜,把我们俩暂时隔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
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他那双布满老茧和裂纹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握得很紧,很用力。
他的手很凉,像冰块一样。
指关节嶙峋,硌得我生疼。
我愣住了。
老马不是个会表达感情的人。
我们做了几十年邻居,话都没说过几箩筐,更别提这样的肢体接触。
他就那么紧紧地握着我,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眼眶似乎有些发红,但也许只是灯光太暗。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微微颤抖着,好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咙口。
最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几秒钟后,他松开了手。
力道骤然消失,我手背上还残留着他冰凉的触感和那用力的压迫感。
他站起身,对满桌的人点了点头。
“厂里有点事,我先走了。”
说完,他没再看我,转身,佝偻着背,慢慢地走出了餐馆嘈杂的大门。
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他来得很晚,走得最早。
除了那个用力的握手,一句客套的送别话都没说。
老刘嘟囔了一句:“这老马,还是这么个怪脾气。”
浩宇微微蹙了下眉,似乎觉得这个邻居有些失礼,但也没说什么。
酒席继续。
热闹重新包裹上来。
可我却觉得,左手手背上那块被老马握过的地方,一直凉飕飕的。
那股凉意,顺着胳膊,慢慢爬到了心里。
05
出发前的晚上,我几乎一夜没合眼。
两个大箱子立在客厅中央,像两座沉默的墓碑,埋葬着我的过往。
屋子里空了一大半,显得格外冷清。
原来摆满杂物的柜子,现在空荡荡的,积着薄灰。
墙上有家具挪开后留下的浅色印子,轮廓清晰。
我在这间屋子里,送走了老伴,看着儿子长大、离家、成家。
每一个角落,似乎都还能听到过去的回声。
可现在,它马上就要属于别人了。
那对年轻的夫妇,他们会在这里开始他们的新生活。
他们会刷上新的油漆,摆上新的家具,在墙上挂他们的结婚照。
这间屋子关于“谢定国”的记忆,会被一点点覆盖,最终消失无踪。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没睡多久,就被一阵轻微却持续的敲门声惊醒。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很坚持。
我看了看床头的闹钟,才早上五点多。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
“谁啊?”我起身,披上外套。
“我。”门外传来马长荣低沉沙哑的声音。
我有些诧异,拉开房门。
马长荣站在门外,还是那身旧工装,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好像也是一夜没睡。
他手里没拿工具,空着。
“老马?这么早,有事?”我问。
他没回答,一步跨进门内,反手就把门关上了。
动作有些急。
清晨的寒意被他带了进来。
他站在我面前,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有点重。
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里有急切,有挣扎,还有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近乎恐惧的东西。
“老马,你怎么了?”我被他的样子弄得有些不安。
马长荣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的手伸进自己工装的内兜,摸索着。
掏出来的,是一张折得方正正、边缘整齐的纸条。
普通的白纸,看起来是从什么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他捏着那张纸条,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着。
然后,他不由分说,一把抓住我外套的前襟,把那张纸条硬塞进了我内层的口袋。
他的动作很粗鲁,甚至有点笨拙。
冰凉的指尖隔着薄薄的衬衫,触碰到我的胸口。
“老马!”我被他弄懵了,想推开他的手。
他却抓得更紧,另一只手也按了上来,压住我装纸条的口袋。
他的脸凑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金属和机油的气味。
还有一夜未眠的疲惫气息。
“听着,老谢。”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气息喷在我脸上,“你记着。上了飞机,落地再看。记住了吗?上了飞机,落地再看!”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眼睛里的红血丝更密了,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严厉。
“这……这是什么?”我下意识想去摸口袋。
他猛地按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别看!”他低吼了一声,声音嘶哑,“现在不能看!答应我,老谢,上了飞机,落地再看!”
他的手指冰凉,却因为用力而烫人。
我被他这副模样彻底镇住了。
几十年的邻居,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他像一头被困住的、焦躁的老兽。
“……好,我答应你。”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上了飞机,落地再看。”
马长荣紧绷的身体似乎松懈了一瞬。
但他按着我的手,还是没有立刻松开。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更用力地握了一下我的手。
然后,他猛地松开,转身拉开了房门。
清晨微弱的曦光照进来,勾勒出他佝偻而僵硬的背影。
他没回头,快步走向对面自己的家门。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又关上。
“砰”的一声闷响。
楼道里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手还捂在胸前的外套上。
那里,内层口袋的位置,贴着一张硬挺的纸条。
隔着衣料,仿佛能感觉到它微弱的棱角。
和它带来的、冰冷的、不祥的预感。
06
浩宇叫的车准时到了楼下。
是一辆宽敞的黑色轿车,司机帮忙把两个大箱子搬进后备箱。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几十年的楼道。
墙壁上孩子们用粉笔画的歪扭图案,已经被岁月磨得只剩淡淡的影子。
扶手被我摸得光滑锃亮。
头顶那盏接触不良、总是忽明忽灭的声控灯。
对门,马长荣家的深绿色铁门紧闭着。
门把手上落着一点灰,好像很久没人碰过了。
自从那天清晨塞给我纸条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他没出门,也没任何动静。
我几次想去敲门,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想起他那天早上那双布满血丝、严厉又哀求的眼睛,还有那句反复的叮嘱。
“上了飞机,落地再看。”
我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
“爸,上车吧。”浩宇拉开车门,手挡在车门顶上。
我弯腰坐进车里。
皮质座椅散发出清洁剂和皮革混合的味道,很陌生。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熟悉的小区。
我回头,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看着那栋灰色的六层老楼越来越小。
看着那扇属于我的、四楼的窗户,慢慢变成一个模糊的方块。
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浩宇坐在我旁边,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拿出手机,给我看他家的照片。
“爸,你看,这就是咱们家。前面有个小花园,我给您留了一块地,您可以种点菜,或者花。”
照片上的房子是砖红色的,带着白色的窗框,确实很漂亮。
草坪绿得发亮,花园里开着叫不出名字的花。
“这是您的房间,朝南,阳光特别好。我带您去看过的那家老年公寓,就在这附近,走路十分钟。您先在家里住,习惯了再去那边也成。”
他又划出几张照片。
房间宽敞明亮,布置得很舒适,大床上铺着素雅的床单。
窗外能看到远处的树梢和更蓝的天空。
一切都符合“颐养天年”的标准。
完美得不像真的。
“豆豆和涵涵知道爷爷要来,高兴坏了,说要带您去海边捡贝壳。”浩宇笑着说,眼角泛起细细的纹路,“那边海鲜也好,您肯定喜欢。”
我听着,点着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车窗外。
城市的高楼快速向后掠去,渐渐被郊区低矮的房屋和田野取代。
我的手一直放在外套上,隔着布料,反复摩挲着内袋里那张纸条。
它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我的皮肤,烫着我的心。
硬挺的棱角,粗糙的纸质。
还有马长荣塞给我时,那冰凉颤抖的手指。
“爸,您怎么了?”浩宇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心不在焉,“是不是没休息好?上了飞机睡一觉就好了,长途飞行是挺累人的。”
他关切地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温暖干燥,充满力量。
和我口袋里那张冰冷的纸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没事,就是有点……舍不得。”我勉强笑了笑。
“我理解。”浩宇拍拍我的手背,“故土难离嘛。但爸,您往好处想,您是去跟儿子孙子团聚,是去享福。以后想回来了,我随时陪您回来看看。”
他说得合情合理。
我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车子驶上了机场高速,速度更快了。
两旁的景物几乎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带。
距离机场越近,我心跳得越快。
手指摩挲口袋的频率也不自觉地加快了。
“老马他……”我忽然开口,自己都愣了一下。
“马叔?”浩宇转过头,“他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摇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就是走得急,也没好好跟他道个别。”
浩宇笑了笑:“马叔那人就是话少。等咱们安顿好了,我给他寄点澳洲特产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
好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充满温情的远行。
好像对门那个沉默寡言的老邻居,塞给我一张神秘纸条的行为,只是老年人一点无伤大雅的古怪。
可我知道,不是。
马长荣不是那样的人。
他的一举一动,都像他钳工的手艺一样,精准,实在,从不做无用功。
他塞给我那张纸条时,眼里的恐惧和挣扎,是真的。
他反复叮嘱我“上了飞机,落地再看”,那种急迫,也是真的。
那张纸条里,到底写了什么?
为什么不能现在看?
为什么非要等到飞机落地?
一个又一个问题,像水底的泡泡,不受控制地往上冒。
挤走了浩宇描述的碧海蓝天,阳光花园。
我的手心,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冷汗。
湿漉漉的,黏在口袋的布料上。
07
机场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还要嘈杂。
巨大的穹顶下,人流像被无形力量驱赶的潮水,涌向各个方向。
广播里交替播放着中英文的航班信息,声音甜美却冰冷。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光洁的地面,发出连绵不断的隆隆声响。
各种语言,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让人头晕目眩。
浩宇熟门熟路,带着我去办登机手续,托运行李。
他把我的护照、机票、还有一堆我不知道是什么的材料,递进柜台。
工作人员敲打着键盘,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行李被贴上标签,放在传送带上,缓缓运走,消失在帘子后面。
那两个装满我过往的箱子,就这么轻易地,被送走了。
“好了,爸,手续都办完了。”浩宇把登机牌和护照递还给我,“咱们去那边安检,然后到候机厅休息。时间还早。”
我接过登机牌。
蓝色的一张硬纸片,上面印着陌生的航空公司标志,还有一行英文字母。
它轻飘飘的,却好像有千钧重。
捏在手里,边缘有些割手。
候机厅里人更多。
一排排蓝色的座椅上坐满了等待的旅客。
有人戴着耳机闭目养神,有人抱着电脑敲打,孩子们在过道里跑来跑去。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停着好几架银白色的飞机。
有的正在被牵引车拖着慢慢移动,像笨拙的巨鸟。
浩宇让我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爸,您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那边买个咖啡,再确认一下登机口。”他把随身的小行李箱放在我脚边,“很快回来。”
我点点头。
看着他挺拔的身影穿过人群,走向远处的咖啡店。
周围的声音似乎小了下去。
我坐在那里,手指又不由自主地伸进了外套内袋。
触碰到那张折得方正正的纸条。
马长荣的脸,他发红的眼睛,他冰凉颤抖的手,他嘶哑的叮嘱……
现在,我就在机场。
很快,我就要上飞机了。
然后,飞越重洋,落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
到那时候,我再打开这张纸条。
可是……万一上面写的是需要我现在就知道、现在就必须做出决定的事呢?
万一……来不及了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心跳开始失控地加速,擂鼓一样敲打着胸腔。
手心又开始冒汗,黏腻的感觉让人心烦意乱。
我坐不住了。
猛地站起身,拎起脚边的小箱子。
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靠近卫生间,旁边有一个巨大的绿色垃圾桶,没什么人。
我快步走过去,背对着喧嚣的人群,面对着冰冷光滑的墙壁。
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像做贼一样,从内袋里掏出了那张纸条。
它被我握在手里,已经有了体温,但内核似乎还是冰凉的。
我颤抖着手,慢慢地,一层一层,展开它。
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我听来却格外刺耳。
纸条完全展开了。
不大,也就巴掌大小。
上面的字迹,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
笔画很重,有些地方甚至划破了纸背。
看得出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但手控制不住地在抖。
字迹因此而显得有点歪斜,有点扭曲。
还有一个本地的手机号码。
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行字上。
时间,好像在那一刻凝固了。
周围所有的声音——广播声、人语声、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瞬间退潮般远去。
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的耳朵里,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后,留下的巨大嗡鸣。
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超负荷运转后发出的濒临崩溃的嘶吼。
我捏着纸条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纸张的边缘,深深硌进指腹的肉里,带来清晰的痛感。
可我浑然不觉。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行字。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再一遍。
每个字都认识。
组合在一起的意思,我也明白。
可我的脑子拒绝理解。
它像一台突然死机的电脑,屏幕一片漆黑,只剩下那行字在反复闪烁,带着不详的红光。
不可能。
怎么会……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胸口像压上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生疼。
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起,瞬间席卷了全身。
四肢百骸,都冻僵了。
我站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纸条。
像个傻子。
像个被遗弃在喧闹世界的、孤零零的稻草人。
08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分钟。
一阵尖锐的广播声刺破了笼罩我的真空。
“乘坐XX航班前往墨尔本的旅客请注意,请尽快到XX登机口办理登机手续……”
墨尔本。
浩宇的城市。
我猛地惊醒过来,手指痉挛般地收紧,将那张纸条死死攥在掌心。
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那行字,和那个电话号码,已经被我手心的汗水浸得有些模糊。
但我不用再看,也已经刻在了脑子里。
每一个笔画,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滋滋作响。
马长荣……
老马……
他早就知道了?
他这些天的反常,欲言又止,那个用力冰凉的握手,还有今早塞给我纸条时,眼里深切的恐惧和挣扎……
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不是怪我走。
他是怕我就这么走了!
怕我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地飞向那个看似完美的“新生活”。
然后呢?
然后会怎么样?
我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些可怕的想象甩出去。
不可能的。
我的浩宇……
他看着我时,眼睛里的关切是真的。
他为我规划的未来,听起来那么周到。
他是我儿子,我看着他从小不点长成现在这样……
可是……
我忽然想起,他这次回来,虽然处处安排妥帖,但总有一种隐隐的急躁。
处理房子时的雷厉风行,对旧物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还有,他绝口不提他在澳洲具体的工作情况,每次问到,总是用“挺好的”、“项目忙”轻描淡写带过。
他频繁地查看手机,有时候接电话会刻意走到阳台,压低声音。
我以为那是工作习惯,是时差带来的忙碌。
还有……
他坚持要我卖掉房子,说钱带过去用起来方便。
可如果真的只是养老,我每个月那点退休金,加上他的补贴,在那边应该也够了。
何必急着把这边的根彻底斩断?
一个个被忽略的细节,此刻争先恐后地跳出来。
像散落的拼图碎片,被那张纸条上的字,一下子串了起来。
拼凑出一个让我手脚冰凉的轮廓。
不。
我不信。
也许是误会。
也许是老马搞错了。
对,他一个退休的老钳工,能知道什么外面的事?说不定是听了什么不着调的谣言。
我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颤抖着手,从裤兜里摸出我的老年手机。
屏幕很小,按键上的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我盯着纸条上那个电话号码。
一个本地的手机号。
会是谁?
谁会在这种时候,通过马长荣,用这种方式告诉我这样一个消息?
我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候机厅。
浩宇还没有回来。
人群依旧匆匆,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失魂落魄的老人。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用僵硬的手指,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下了那个号码。
按下拨出键。
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
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嘟——嘟——”声。
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心脏上。
快接啊。
快告诉我,这是个误会。
是个恶作剧。
求你了……
“喂?”
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有些苍老,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但很清晰。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你好。”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像自己的,“是……是马长荣,老马,给我的这个号码。他让我打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是谢定国,谢师傅吗?”那个声音问。
“是我。”我捏紧了手机,“你是谁?那张纸条上写的……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吗?”
我一连串地问出来,气息不稳。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无奈,还有一丝……同情。
“谢师傅,”那个声音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过来,“老马是我表哥。我……我在浩宇他们公司驻这边的办事处,干了十几年保洁。”
我的呼吸屏住了。
“有些话,老马憋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他看你真要走了,实在不忍心。”电话那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讲述秘密的小心翼翼,“你儿子浩宇,他……他在澳洲那边的公司,半年前出了大问题。好像是……是他负责的项目,出了很严重的纰漏,给公司造成了巨大损失。”
我的眼前黑了一下。
赶紧用手扶住墙壁。
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他失业了?”我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
“不只是失业那么简单。”电话那头的人压低了声音,“听说,还涉及一些……不太好说清楚的责任问题。可能……可能还要惹上官司。公司正在调查,具体的我也不太懂,但听说很麻烦,弄不好……要赔很多钱。”
“他……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我喃喃道,浑身发冷。
“他哪敢跟你说啊。”电话里的声音带着苦涩,“你儿子心气高,又好面子。这事儿出了以后,他那边房子好像也抵押了……这次急着接你过去,卖房子的钱,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清清楚楚。
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我的肉。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什么颐养天年,什么共享天伦。
不过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儿子,在竭尽全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而我,我这个老父亲,连同我住了几十年的老窝,就是那根稻草。
他需要钱,需要把所有的资产变现,去填那个不知道有多深的窟窿。
他把我接过去,或许是真的想尽孝,但更可能的是,怕我留在国内,迟早会知道真相。
怕我担心,怕我承受不住。
或者,更现实地说,怕我成为他另一个需要应付的麻烦。
所有的“为你好”,所有的“享清福”,在这一刻,都露出了它冰冷坚硬的另一面。
不是港湾。
是另一个,可能更糟糕的漩涡。
而我,差一点就一头扎了进去。
带着卖掉老屋的钱,带着毕生的积蓄,带着满心的期待和那么一点点的牺牲感。
去奔赴一个早已千疮百孔的谎言。
听筒里,那个苍老的声音还在说着什么,带着歉意和安慰。
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慢慢放下手机,手指一松。
老年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
屏幕裂开了几道蛛网般的细纹。
我靠着墙,缓缓滑坐下来。
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浸透了汗水的纸条。
09
“爸!您怎么坐这儿了?”
浩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急切和困惑。
我抬起头。
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正弯下腰,皱着眉看我。
阳光从他背后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看起来那么温暖,那么可靠。
可我现在看着这张熟悉的、我儿子的脸,却感到一阵彻骨的陌生。
他脸上的关切,是真的吗?
还是演技?
那急切的语气,是因为担心我,还是因为……时间快到了?
“爸,您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浩宇蹲下身,把咖啡放在地上,伸手想扶我。
他的手指触碰到我的胳膊。
温热的。
可我只觉得被他碰到的地方,一阵刺痛。
我猛地挥开他的手。
动作不大,但很突然。
浩宇愣住了,手僵在半空中。
“爸?”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和我很像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我苍白失神的脸。
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慌。
他为什么惊慌?
“浩宇,”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你跟我说实话。”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爸,您说什么呢?先起来,地上凉。是不是太累了?我们马上就能上飞机了,上去您好好睡一觉……”
“你在澳洲的公司,”我打断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浩宇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
他蹲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嘴唇抿紧了。
“爸,您……您听谁胡说八道了?”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僵在嘴角,比哭还难看,“公司好着呢,我那个项目刚拿到奖金……”
“别骗我了。”我摇了摇头,感觉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的轴承。
我从地上,慢慢地,撑着墙壁站了起来。
膝盖有些发软,但我站稳了。
然后,我把一直攥在右手心里的那张纸条,摊开。
递到他眼前。
那张被汗水浸得发皱、边缘破碎的纸条。
那行刺眼的字,和那个电话号码。
浩宇的目光落在纸条上。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了。
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
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所有的辩解,所有的掩饰,在这一张小小的纸条面前,土崩瓦解。
“这是什么?”我问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浩宇在澳洲摊上大事了,千万别去,去了就是无底洞。’这上面写的,是真的吗?”
浩宇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不再看我,低下头,盯着自己锃亮的皮鞋尖。
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候机厅的广播又在催促我们的航班了。
甜美的女声,一遍又一遍。
周围依旧人来人往,没有人驻足关注这对奇怪的父子。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
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上来。
“……是真的。”终于,浩宇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对我来说,却像惊雷一样炸响。
最后一丝侥幸,也化为了齑粉。
“为什么?”我问,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不告诉我?”
浩宇猛地抬起头,眼圈红了。
“我怎么告诉您?”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崩溃边缘的嘶哑,“跟您说我搞砸了,工作丢了,房子可能要没了,还可能背上一屁股债?跟您说您儿子是个废物,是个失败者?爸!我是您儿子!我开不了这个口!”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光洁的地面上。
“我以为……我以为我能处理好。我想把您接过去,卖了房子的钱,加上我还能想办法凑点,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等事情平息了,我们再慢慢来……爸,我是真的想给您养老,我……”
他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了脸。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看着他。
这个我引以为傲的儿子。
这个此刻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的中年人。
心里没有愤怒,没有责怪。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凉,和钝刀割肉般的疼。
我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我那部屏幕裂了的老年手机。
把它小心地放回口袋。
然后,我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那张蓝色的登机牌。
捏着它的一角。
在浩宇模糊的泪眼前,在他带着泪光、惊愕的注视下。
我慢慢地,一下,又一下。
把它撕成了两半。
然后,叠在一起,再撕。
碎片从我指间滑落,像蓝色的蝴蝶,纷扬落下。
落在我们父子之间。
像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痕。
“这国,我出不了。”
我对他说。
声音平静得可怕。
浩宇呆呆地看着我,看着地上的碎片,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他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爸……您……”
我没有再解释。
弯腰,拎起脚边那个还没来得及托运的随身小箱子。
拉起拉杆。
箱子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我转过身。
背对着我的儿子。
背对着那催促登机的广播。
背对着那扇巨大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玻璃窗。
朝着来时的方向。
一步一步,拖着箱子。
走回了那片喧嚣而真实的人间烟火里。
把浩宇,和他那个破碎的、需要我去填补的“新生活”,永远地留在了身后。
10
出租车在暮色中驶回市区。
窗外的景色,从空旷的机场高速,渐渐变成拥挤的街道,闪烁的霓虹。
熟悉的城市气息,混杂着尾气和路边小吃摊的味道,涌了进来。
司机师傅开了收音机,里面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音开得很小。
我靠在座椅上,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像打了一场漫长而惨烈的仗,虽然没流一滴血,但内里已经千疮百孔。
手里,还捏着那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纸条。
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描摹着上面的字迹。
他写这行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知道多少?又为此挣扎了多久?
他本可以什么都不说。
看着我高高兴兴地跟着儿子走,去跳那个火坑。
反正,我们只是邻居。
几十年的邻居,也终究只是邻居。
可他没忍住。
在这个人人自扫门前雪的年头,他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用这种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拉了我一把。
车子开进熟悉的小区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路灯昏暗,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模糊的光圈。
楼下那棵玉兰树,在夜色里只剩下一团沉默的黑影。
我付了钱,下车。
司机帮我把小箱子拿下来,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奇怪我这个带着行李的老人,为何在夜晚独自回到这样一个老小区。
他没多问,开车走了。
引擎声远去,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和不知谁家电视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向四楼。
我家的窗户,黑着。
已经卖了,很快就要换新主人了。
而对门,马长荣家的窗户,却透出昏黄的光。
很微弱,但在一片黑暗的楼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光,让我冰凉的心口,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我正要收回目光。
忽然,那扇透着光的窗户后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模糊的,佝偻的轮廓。
是马长荣。
他站在窗后,一动不动,似乎在看着楼下。
看着我。
夜色很深,距离也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知道,他在那里。
他看到了我回来。
我没有挥手,也没有喊他。
只是站在楼下,仰着头,静静地,和他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我低下头,拉起了小箱子的拉杆。
轮子碾过坑洼的水泥地面,发出单调的声响。
我走进黑洞洞的楼道。
声控灯应声亮起,还是那么昏暗,接触不良地闪烁了两下。
照着斑驳的墙壁,和贴着各种疏通管道、开锁广告的楼梯扶手。
我一步一步,往上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沉重,缓慢,但一步也没有停。
走到三楼半的拐角时,我停下来,喘了口气。
抬头往上看。
四楼,我家门前,一片漆黑。
而对门,马长荣家的门缝底下,透出那一线熟悉的光。
温暖,安静。
我提起箱子,继续往上走。
最后几级台阶。
我的脚步,踏在水泥地上。
发出清晰的,嗒,嗒,嗒的声响。
像是告别。
也像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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