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萧子轩,新上任的县委书记。

报到那天,我就知道这地方不简单。

老书记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闯进庄稼地的生瓜蛋子。

县里的路修得漂亮,却只通到能看见的地方。

我第一次去省里开书记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走廊里弥漫着一种我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那个年轻的女秘书拦住了我,眼神礼貌而警惕。

她问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周围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会议室厚重的门在我面前关着。

我知道,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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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

窗外是连绵的秃山和灰扑扑的村落,偶尔闪过一片枯黄的玉米杆。

司机老陈是县委办安排的,话不多,只是在我盯着窗外时,低声说了句:“萧书记,咱青石县,地薄。”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省政策研究室的材料摞起来能顶到天花板,但纸上那些“深度贫困”、“产业空心化”的词汇,此刻才有了具体的形状。

是山壁上刀削般的贫瘠,是土坯房上歪斜的烟囱,是蹲在路边眼神空洞的老人。

三个小时前,我还在省城整洁的办公室。

现在,我是这片土地上名义上的“当家人”。

车子驶入县委大院。

院子比我想象的要规整,几栋朴素的办公楼,楼前停着几辆半旧的公务车。

县里四大班子的领导已经等在楼下。

人群中,站在最前面的男人迎了上来。

他约莫五十八九岁,身材敦实,脸庞黝黑,皱纹像刀刻上去的,很深。

身上那件藏蓝色夹克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微微磨损。

“萧书记,一路辛苦。”他伸出手,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手很有力,握上来时能感觉到粗糙的老茧。

他是孙德本,我即将接替的老书记。

“孙书记,您好,以后还请多指教。”我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

孙德本笑了笑,那笑容停在脸上,没进眼睛。

“指教谈不上,我老了,该给你们年轻人腾地方喽。”

他侧过身,开始介绍身后的人。

县长、副书记、常务副县长……一张张面孔,带着或热络或探究的笑容。

县委办主任朱康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

他四十出头,穿着合体的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见我看过去,他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

“萧书记,我是朱康,办公室这边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

他说话语速适中,吐字清晰,和孙德本形成鲜明对比。

欢迎仪式简短。

孙德本话不多,只交代朱康安排好我的食宿和工作交接。

“我还有些手续要办,就不多陪了。”他拍了拍我的胳膊,力道不轻,“萧书记,青石县这摊子,交给你了。”

他说完便转身,和其他几位领导低声说了几句,径直朝办公楼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稳当,看不出半点“老了”的样子。

朱康引我去宿舍。

宿舍在县委大院后侧一个安静的小院,里外两间,家具简单,但干净。

“条件简陋,萧书记您先将就一下。”朱康手脚麻利地帮我放好行李,“晚上安排了个便饭,班子几位同志和部分局委一把手,给您接风。”

“接风就免了吧。”我打断他,“初来乍到,我想先熟悉熟悉情况。饭就不吃了,别给大家添麻烦。”

朱康愣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

“萧书记体谅大家,不过……”

“就这样吧。”我语气温和,但没留余地。

他不再坚持,点点头:“那好,您先休息。有任何需要,打我电话。”

他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远处山峦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灰。

我走到窗前,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孙德本那未达眼底的笑容,朱康恰到好处的恭敬,还有路上看到的那些灰败景象,交织在一起。

无形的压力,像暮色一样,悄然笼罩下来。

我知道,真正的交接,恐怕远比刚才那几分钟要复杂得多。

抽屉里放着朱康提前准备好的县情资料和近期文件。

我坐下来,翻开了第一页。

02

第二天一早,我没通知任何人,向老陈要了辆最普通的越野车钥匙。

老陈有些迟疑:“萧书记,您自己去?路不好走,要不我……”

“不用,我认得地图。”我接过钥匙,“你就说车我临时用了,去趟市里。”

我不想让任何人跟着。

地图上,我圈定了最偏远的一个乡——柳沟乡,下面的石盘村被标注为特困村。

车子驶出县城,平整的柏油路很快到了尽头。

接上的是一条坑洼的水泥路,没多久,水泥路也消失了,只剩下颠簸的土路。

车轮卷起漫天黄尘。

路两边是荒坡,偶尔有几块零星的旱地,庄稼长得蔫头耷脑。

两个多小时后,导航彻底失灵。

我顺着一条隐约的车辙印往山里开,终于看到几缕炊烟。

石盘村到了。

村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

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房子多是土坯或乱石垒砌,低矮昏暗。

村口有一小片平整过的空地,算是晒场,旁边立着个褪色的村委会牌子。

我把车停在晒场边,下车。

几个穿着旧棉袄的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好奇地打量着我这个陌生人。

一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汉从旁边矮屋里走出来。

他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看了我两眼,走过来。

“后生,找谁?”他口音很重,但能听懂。

“大爷,我路过,讨口水喝。”我笑了笑。

老汉点点头,转身回屋,很快又端了个碗出来,里面是晾凉的开水。

“谢谢大爷。”我接过碗,喝了一口,“咱这村子,看着挺安静。”

“安静?”老汉咧开嘴,缺了两颗牙,“穷得叮当响,年轻人全跑光了,能不安静?”

他在我旁边的石磙上坐下,摸出旱烟袋。

“您老是村里的……”

“老了,不中用了,以前管过事。”他吧嗒着烟,烟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

我心里一动:“老支书?”

老汉看了我一眼,没否认:“姓魏,魏世昌。后生,你不像路过看风景的,这穷山恶水有啥好看。”

我索性在他旁边坐下。

“魏支书,跟您打听个事。我看进村这最后一段路,全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咋不修修?”

魏世昌吐出一口烟,冷笑一声。

“修?拿啥修?钱都修了面子了!”

“面子?”

“从乡里到我们村口,原先有条老土路,虽说破,也能走。”他用烟杆指了指来的方向,“前年,县里说要搞‘美丽乡村示范带’,把从县道分岔到乡政府那十几里路,铺上了光溜溜的柏油,路两边还栽了花。”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嘲讽。

“那路修得是真排场,小车跑上去不带颠一下。可到了乡政府,往我们这些山旮旯里来的路,就没人管了。钱花光了呗!”

“乡里没向上反映?”

“反映?咋没反映!”魏世昌提高声音,“孙书记……哦,就是县里以前的书记,来视察过,坐着车在柏油路上走了一趟,说‘变化很大,要继续保持’。我们想请他进山看看,秘书说行程紧,下一站要去开发区。”

他把烟灰磕在石头上。

“后来听说,那条柏油路,成了县里的亮点,上级来检查,必看项目。”

我听着,心里发沉。

材料里“道路硬化覆盖率提升”的数字,在耳边响起,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那村里现在最盼啥?”我问。

“盼啥?”魏世昌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梁,“就盼着能把村口到各家各户的路垫平实点,下雨天别让老太婆摔跟头。盼着山上的泉水能接到村里,别让半大孩子天天挑水。盼着后生们在外面,能时不时回来看看……”

他的声音低下去,混在旱烟的辛辣气味里。

晒场那边,一个衣衫单薄的小女孩抱着一捆柴火,怯生生地看着我们。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土。

我碗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离开石盘村时,魏世昌送我到车边。

他没问我是谁,只是叹了口气。

“后生,不管你是干啥的,要是能说上话,就给上头带个信。咱老百姓不看花架子,就想过点踏实日子。”

我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他佝偻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和灰黄的山色融为一体。

回县城的路上,我开得很慢。

那条漂亮的柏油路再次出现时,在夕阳下泛着冰冷平整的光。

我忽然觉得,这路像一条华丽的分割线。

线的一头,是能被人看见的“政绩”。

另一头,是魏世昌们被遗忘的真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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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县委常委会在小会议室召开。

这是我到任后主持的第一次正式会议。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班子成员陆续落座。

孙德本坐在我左侧,已经明确退二线的他,今天依然来了,神情平静。

朱康作为列席人员,坐在靠墙的位子,面前摊开笔记本。

人到齐后,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清了清嗓子。

“今天第一次开常委会,主要是熟悉情况,听听大家近期重点工作汇报,也交流一下想法。”

按照惯例,各位常委依次发言。

内容多是分管领域的常规工作,数字详实,表述流畅。

听起来,一切都在按部就班推进。

轮到我时,我合上手里的笔记本。

“这几天,我看了看材料,也下去走了走。”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有个初步感受,想和大家探讨。我们青石县底子薄,资源少,发展任务重。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

孙德本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比如,我了解到,前两年我们投了不少资金,搞‘美丽乡村示范带’的道路硬化,效果很明显。”

几位分管领导微微点头。

“但是,”我话锋一转,“像柳沟乡石盘村这样的偏远山村,连基本的村道硬化都没解决,群众出行、生产生活受到很大制约。有限的资金,是继续投入到‘示范带’的提质升级,打造更亮丽的‘名片’,还是适当调整方向,优先解决这些偏远村落的燃眉之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分管交通的刘副县长扶了扶眼镜,开口了。

“萧书记,您提到的问题确实存在。不过,‘示范带’项目是经过充分论证的,对提升我县整体形象、吸引投资有重要作用。而且,后续资金已经按计划申报……”

“形象重要,但石盘村老百姓挑水走的那条烂泥路,也重要。”我打断他,语气平和,但内容直接。

孙德本放下茶杯,瓷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子轩书记的想法有道理。”他开口,用的是商量的口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关心最困难的群众,是我们工作的出发点。不过,刘县长说的也在理。‘示范带’是上一届班子定下的重点工程,市里都挂上号的,突然转向,恐怕影响不好,也打击下面干部的工作积极性。”

他看向我,眼神浑浊,却有种看透世事的老练。

“基层工作,有时候要讲个平衡。步子一下子迈太大,容易扯着。”

组织部长接过话头,语气委婉:“孙书记经验丰富。萧书记,您刚来,可能对全县情况的复杂性了解还不够深入。有些事,急不得。”

其他几位常委也纷纷附和,话语里都透着“慎重”、“稳妥”的意思。

没有激烈的反对,却织成了一张柔软的、让人使不上力的网。

我注意到,朱康低着头,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记录着每个人的发言,自己却一言不发。

县长打了圆场:“萧书记心系偏远群众,让我们很受触动。具体如何优化资金使用,可以责成交通局和财政局再做一次详细调研,拿个方案出来,下次会议再议。”

这个提议获得了普遍赞同。

议题被顺利搁置,会议转向其他事项。

散会后,孙德本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我旁边。

“子轩啊,”他换了称呼,显得亲切了些,“有干劲是好事。但青石县不比省里,情况复杂。多看看,多听听,没坏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出去。

其他人也相继离开,客气地向我点头道别。

最后,会议室只剩下我和朱康。

他动作利落地收拾着桌上的茶杯和材料。

“朱主任。”我叫住他。

他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萧书记,您吩咐。”

“今天会上,关于道路资金的事,你怎么看?”

朱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

“萧书记,我是做服务工作的,对具体业务不敢妄言。不过……”他斟酌着词句,“孙书记和几位领导考虑得确实比较周全。基层有些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就拿修路来说,哪段先修,哪段后修,牵扯的不仅仅是资金,还有……很多其他因素。”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其他因素?”我看着他。

朱康避开了我的目光,弯腰去捡地上掉落的一页文件。

“都是我瞎琢磨,萧书记您别当真。您站位高,看得远。”

他抱着收拾好的东西,微微躬身,退出了会议室。

门轻轻关上。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我独自坐在椭圆桌的首位。

刚才还坐满人的会议室,此刻空旷得有些发冷。

那些赞同的、委婉的、暗示性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

我知道,我触碰到的,或许不仅仅是一条路的走向。

而是一种运行了多年的、默认的规则。

想要改变,光有想法和看到的问题,远远不够。

我需要找到撬动它的支点。

但这个支点在哪里?

我看着窗外县委大院门口飘扬的旗帜,第一次感到,这个“当家人”的位置,坐上去,和真正坐稳,是两回事。

04

夜深了。

县委大楼里只剩下零星几盏灯。

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桌上摊开着各种材料:石盘村及类似偏远村落的简单情况汇总、近几年县财政在基建方面的投入明细、有关“示范带”项目的立项和验收报告。

数据是枯燥的,但连起来看,指向却清晰得让人心惊。

“示范带”沿线多为地势相对平坦、靠近主要道路的村落,其基础条件原本就优于石盘村这样的深山村落。

大量资金持续注入,让这些“门面”越来越光鲜。

而更急需资金的角落,得到的改善微乎其微。

这种资源分配的不均衡,在报告里被各种“重点突破”、“以点带面”的术语轻轻带过。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涩。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

是妻子林薇打来的视频电话。

我接起来,屏幕上出现她略显疲惫的脸,背景是家里的客厅。

“还没休息?”她问。

“嗯,看些材料。这么晚,有事?”

“儿子发烧了,刚吃了药睡下。”她声音有些沙哑,“三十八度五,折腾了一晚上。”

我心里一紧:“怎么不早告诉我?去医院了吗?”

“去了,医生说病毒性感冒,让回家观察。”林薇理了理额前的头发,“跟你说有什么用,你又回不来。”

她的话里没有太多埋怨,只是陈述事实,却让我喉咙发堵。

“辛苦你了。”我干巴巴地说。

“习惯了。”她沉默了一下,“你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行,刚来,千头万绪。”我不想让她担心,简单带过。

林薇看着屏幕里的我,叹了口气。

“你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别光顾着工作,饭要按时吃,觉要按时睡。儿子生病我一个人能扛,你别把自己累垮了。”

“我知道。”我点点头,“等这阵子忙完,我找时间回去看看你们。”

“嗯。”她应了一声,显然对这种遥遥无期的承诺并不抱太大希望,“儿子梦里还喊爸爸呢。你忙吧,我再去看看他。”

“好,你也早点睡。”

视频挂断了。

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比刚才更深的寂静。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儿子烧得通红的小脸,林薇疲惫的眼神,和魏世昌沟壑纵横的面容,交错闪过。

家庭的责任,工作的抱负,还有眼前这团似乎无从下手的乱麻。

都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来之前,我预想过困难,但没想到这种困难是如此具体而微,又如此盘根错节。

它不是一场可以慷慨陈词的辩论,而是一张无处不在的、柔韧的网。

你稍微用力,它就变形,卸掉你的力道。

你停下来,它又恢复原状。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接起来。

是朱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急促。

“萧书记,打扰您休息了。刚接到省委办公厅紧急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在省委一号会议室,召开全省部分县委书记工作座谈会,要求您务必参加。”

“座谈会?议题是什么?”

“通知上说,主要围绕当前县域经济发展中的难点和基层治理突出问题,听取一线情况。要求准备简短汇报,突出问题导向。”

我精神一振。

“好,我知道了。你马上帮我安排车,我连夜赶去省城。”

“连夜?萧书记,现在出发到省城得后半夜了,您要不明天一早……”

“就今晚走。”我打断他,“通知要求‘务必参加’,不能耽误。你让老陈准备一下,我回宿舍拿点东西就出发。”

“好的,我马上安排。”

放下电话,我迅速整理了一下桌上最重要的几份材料和笔记。

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起来。

省委的会议,更高层面的平台。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我跳出青石县那张无形的网,直接陈述问题,甚至寻求支持的机会。

我关掉电脑,锁好办公室门。

走廊里灯光昏暗,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回到宿舍,我简单拿了几件换洗衣物,塞进那个常用的旧旅行袋。

想了想,又把魏世昌那天说的话,关键几句,记在随身带的笔记本扉页。

拿起那个边缘有些磨损的公文包,我下了楼。

老陈的车已经等在楼下,朱康也在。

“萧书记,路上注意安全。汇报材料……需要办公室这边准备个初稿吗?”朱康问。

“不用了,我心里有数。”我拉开车门,“县里有什么事,及时沟通。”

车子驶出县委大院,汇入县城的夜色。

很快,灯火稀疏的县城被抛在身后,窗外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远处山的轮廓。

我靠在座椅上,却没有睡意。

脑海里反复推敲着明天可能要说的话。

既要反映真实问题,又不能变成单纯的诉苦或指责前任。

要具体,要有说服力。

石盘村那条走不了车的土路,村民挑水的艰辛,魏世昌那句“钱都修了面子了”……

这些,比任何精心雕琢的汇报,都更有力量。

但我能说吗?

在那个场合,以一个新任县委书记的身份?

车窗玻璃上,映出我模糊的脸。

眼神里,有疲惫,有不确定,但也有一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

车在高速上飞驰,向着省城的方向。

我知道,那簇火,明天将面对真正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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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到达省城时,天刚蒙蒙亮。

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街道空旷,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和零星的车辆。

老陈把我送到省委招待所。

“萧书记,我就在附近等着,您随时叫我。”

“好,辛苦了,你也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招待所前台值班的工作人员核对了我的身份,递给我房卡。

房间简洁干净,但我没有睡意。

匆匆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外面还是那件半旧的夹克。

对着镜子看了看,脸色有些憔悴,但眼神还算清明。

我打开公文包,再次翻看笔记,梳理思路。

八点整,我离开招待所,步行前往不远处的省委大院。

清晨的空气微凉,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

越接近那座威严的大门,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出示证件,登记,进入大院。

院内树木参天,建筑庄重肃穆,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

指示牌显示,一号会议室在省委大楼的三楼。

我沿着宽阔的步道往前走,身边偶尔走过几个步履匆匆、神情严肃的工作人员。

他们瞥向我这个穿着朴素、独自步行、手里只拎个旧公文包的生面孔时,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来到省委大楼门口,需要再次登记。

门卫仔细核对我的证件和会议通知,才放行。

电梯缓缓上升。

“叮”一声,三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向前延伸。

走廊两侧是厚重的木门,门上挂着不同的会议室铭牌。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混合着纸张的味道。

很安静,只有极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谈话声。

我循着指示,走向一号会议室。

越靠近,越能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走廊里站着几个人,或低声交谈,或看着手机。

他们大多四五十岁年纪,穿着得体,神态自若,身上有种长期主政一方形成的沉稳气度。

显然,都是来开会的各县区书记。

我看到了几张在省里开会时见过、但不熟悉的面孔。

他们聚在一起,谈话内容似乎涉及某个共同关心的政策,语气熟稔。

当我经过时,他们的谈话略微停顿,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那目光很淡,谈不上不友好,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打量。

打量我的年轻,打量我的穿着,打量我独自一人、略显紧绷的状态。

然后,目光移开,谈话继续。

没有人主动跟我打招呼。

我就像一滴水,汇入一条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河流,却没能激起半点涟漪。

我知道,这不奇怪。

在这个圈子里,资历、背景、甚至所在县区的分量,都是无形的名片。

而我,萧子轩,一个刚从省直机关下来、接管一个贫困县的新手,显然还不具备让人主动寒暄的“分量”。

我走到一号会议室门口。

深红色的厚重木门紧闭着,门楣上挂着锃亮的铜牌。

门口一侧摆着一张条桌,后面坐着两位工作人员,正在整理签到表和会议材料。

时间还早,不到八点半。

我打算在门口稍等,整理一下思绪。

走廊那头又走来几位书记,谈笑风生地靠近,很自然地与先到的那几位汇合,互相拍着肩膀,问候着“最近怎么样”、“你们那个项目批了没”。

他们的声音不高,但那种融洽的、属于同一个“场域”的气息,无形中筑起一道屏障。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靠墙站着,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公文包粗糙的边缘。

包里那份关于石盘村道路情况的简单示意图,似乎变得有些烫手。

在这个讲究规格、程序、分寸的地方,我那些来自山沟沟里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问题,真的适合端上台面吗?

会不会显得突兀,甚至……幼稚?

我开始有点理解孙德本说的“平衡”和朱康暗示的“其他因素”了。

有些规则,不仅仅在青石县存在。

它可能无处不在,只是以更精致、更隐晦的方式运行。

“请各位领导先签到,领取材料。”

门口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

那群书记们停止了交谈,纷纷走向签到桌,熟练地签名,接过文件袋。

我也走上前,拿起笔,在签到表上找到“青石县”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递还签字笔时,负责签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她的眼神里有一丝细微的疑惑,似乎在我的脸和签到表上的职务之间,做了个快速的比对。

我没在意,拿起属于我的那份文件袋,退到一旁。

打开看了看,是会议议程和相关的背景资料。

议程很紧凑,留给每个县委书记发言的时间,只有十分钟。

十分钟。

我需要在这十分钟里,说出最关键的东西。

走廊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低沉的交谈声,偶尔的笑声,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混合在一起。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杂念。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机会。

魏世昌和石盘村的影子,在心里越来越清晰。

那条未修的路,那口需要挑运的水,那些期盼的眼睛。

它们沉甸甸地压着我,也给了我一种奇怪的勇气。

就算格格不入,就算可能被视为异类。

有些话,总得有人说。

我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

门,总会开的。

06

离九点开会还有十五分钟。

走廊里的人更多了,几乎都是各县区的书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交谈的声音比刚才更密集,内容也更多样,从宏观经济走势到具体项目审批,从干部交流传闻到近期重点工作部署。

我依旧站在靠墙的位置,尽量不去打扰那些形成的、自然的小圈子。

目光扫过一张张或从容、或精明、或严肃的面孔。

他们大多比我年长,言谈举止间透着一种经过历练的、处理复杂事务的自信。

这种自信,是我此刻还欠缺的。

我更像一个闯进成人聚会里的学生,尽管身份相当,但气场悬殊。

会议室的门打开了半扇,里面似乎在做最后的准备。

一位穿着深色职业套裙、戴着工作证的年轻女干部走了出来,站到门口的条桌旁。

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身材挺拔,妆容清淡,神情专注而干练。

她开始和先前的工作人员低声交代着什么,语速很快,条理清晰。

我看了看时间,决定不再等待。

提前一点进去,或许能让自己更镇定些。

我拿着文件袋,走向会议室门口。

那位年轻的女干部正好转过身,目光与我相遇。

她脸上立刻露出职业化的、礼貌的微笑,但眼神同时迅速而专业地在我周身扫过。

“您好,请签到并领取会议材料。”她声音清脆,指向条桌,同时身体微微侧移,似乎要引导我去那边。

尽管我已经签过到,手里也拿着材料。

“我已经签过了。”我出示了一下手里的文件袋,继续往门口走。

她脚步一动,再次巧妙地挡在了我和门之间,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冒犯,又明确形成了阻碍。

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请问,您是来参加哪个会议的?”她问,目光落在我的旧夹克和略显普通的公文包上。

“省委召开的县委书记工作座谈会,应该是在这里吧?”我指了指门上的铜牌。

“是的,这里是书记座谈会会场。”她确认道,但语气里的疑问并未消除,“请问您是哪位?方便出示一下证件或会议通知吗?”

她的用词礼貌周全,姿态也无懈可击,完全是按章办事的样子。

但那种公事公办的、带着距离感的语气,以及再次要求核实身份的动作,让我明确感觉到——她并不认为我应该出现在这个会场。

周围几位正在交谈的书记,注意到了我们这边的动静。

交谈声低了下去,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地飘过来。

我感到耳根有些发热。

“我是青石县的萧子轩。”我报出名字和职务,同时去掏口袋里的工作证。

“青石县?”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在对记忆中的名单。

她接过我的工作证,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的脸。

眼神里的疑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加深了。

她把证件还给我,脸上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但说出的话却让我愣在原地。

“您好,萧……同志。”她略去了职务称呼,“您是不是走错会议室了?这是省委书记工作座谈会,参会人员是各县区的书记。”

她特意加重了“书记”两个字。

然后,她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走廊另一头。

“其他工作会议的话,可能在别的楼层,我可以帮您问问会务组。”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她不相信我是县委书记。

或者更准确地说,我的年龄、我的穿着、我独自一人且略显局促的状态,与她对“县委书记”这个身份的固有印象不符。

在她看来,我更像一个走错楼层的普通工作人员,或者某个级别不够的参会者。

周围那几道目光,此刻变得清晰起来。

带着好奇,带着打量,或许还有一丝看热闹的意味。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工作证和文件袋。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脸颊发烫。

尴尬,窘迫,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恼火,混杂在一起。

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发火或者辩解,都只会让场面更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