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的到达厅总是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倦怠与期盼的气息。
卢海峰站在接机的人群里,手里握着发烫的手机。
屏幕上是沈佳莹半小时前发的信息:“飞机晚点,落地滑行中,不用急。”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通道出来。
沈佳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拖着银色小行李箱,正侧头和身边的人说笑。
她笑得很放松,眼角弯起,那是卢海峰近来很少在家里看到的笑容。
走在她旁边的男人高高瘦瘦,穿着有型的皮夹克,背着一个硕大的摄影包。
两人步履轻快,交谈间肩膀偶尔轻轻碰撞。
卢海峰看着他们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出发层的电梯。
他的脚步像被钉住了,没有跟上去。
隔着落地玻璃,他看到那辆银色SUV停在临时停车区。
男人殷勤地拉开车门,手掌绅士地护在车门顶框。
沈佳莹弯腰坐了进去,动作流畅自然。
车子很快驶离,汇入机场高速连绵的车灯河流中。
卢海峰站在原地,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是沈佳莹的新消息:“老公,我取到行李了,现在去排队打车,人好多哦。”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
最终,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停在远处角落的黑色轿车。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副驾驶空荡荡的座位上。
那里平时总会放着她落下的发绳,或者一本翻了几页的杂志。
现在什么都没有。
车子驶出车库,融入夜色。
他的脸在路灯明灭的光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是开出一段后,他抬手关掉了车载导航里预设的“回家”路线。
音响里流淌出低缓的爵士乐,是一个她以前很爱听的专辑。
他记得她曾说,这音乐让她想起恋爱时一起泡咖啡馆的下午。
那些下午,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01
卢海峰关掉电脑时,办公室只剩下应急灯幽幽的光。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成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他揉了揉发僵的后颈,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
这一整天开了三个会,看了无数份报表,喉咙因为说话太多而发干。
桌上相框里是去年夏天一家三口去海边拍的照片。
沈佳莹戴着宽檐草帽,笑得眉眼飞扬,儿子小舟趴在他肩头做鬼脸。
照片里的阳光很好,海是湛蓝的。
他把相框轻轻扣倒在桌面上,开始收拾东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佳莹的微信。
“明天下午三点落地,航班号发你啦。”
紧接着是一个航班信息的截图。
他回复:“收到。调好班了,准时到。”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累了吧?晚上想吃什么?”
消息发出去,像石子投入深潭,没有立刻得到回响。
他等了几分钟,拿起公文包和外套,熄灯离开。
走廊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电梯镜子映出他略带倦容的脸,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掺杂了几根白头发。
三十八岁,好像是一道坎,身体的疲惫开始清晰地发出信号。
地下车库冷飕飕的。
他坐进驾驶室,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点开手机。
沈佳莹的朋友圈更新了。
九宫格图片,定位在另一个城市的地标建筑。
有精致的下午茶点心,有她从酒店落地窗俯瞰城市夜景的背影,还有几张显然是别人帮她拍的工作照。
她穿着剪裁合体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着镜头露出职业化的自信笑容。
文案写着:“出差尾声,收获颇丰。感谢团队,也感谢这座城市的风。”
点赞和评论的人很多。
他往下划了划,看到一个熟悉的头像留了言。
肖昊然:“沈总风采依旧!期待下次合作,镜头已经饥渴难耐了。”
沈佳莹回复了他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卢海峰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
头像是肖昊然本人,背着相机站在荒漠里,逆着光,很有艺术感。
他退出了朋友圈。
车子驶上环路,堵车的高峰早已过去,道路通畅得有些空旷。
车载电台放着深夜谈话节目,主持人的声音温和而遥远。
他想起上个月某个周末,沈佳莹一边熨衣服一边随口提过。
“昊然下个月好像也要去那边采风,真巧。”
当时他正在给儿子检查作业,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沈佳莹停了熨斗,看了他一眼。
“你就没点别的反应?”
他这才抬头,有些茫然:“需要什么反应?”
沈佳莹撇了撇嘴,继续熨衣服,熨斗喷出一股炽热的水汽。
“没什么。就觉得你这人,有时候真没劲。”
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了一下。
他没接话,转头指着作业本上一道错题,耐心地跟儿子讲解起来。
现在想来,那也许不是随口一提。
手机又震了,是沈佳莹回复了他之前那条。
“累瘫了。随便吧,清淡点就行。可能要晚一点,飞机有可能延误。”
他回:“好。注意安全。”
家所在的小区已经有些年头了,绿化很好,夜晚显得格外安静。
他把车停进车位,没有立刻上楼,坐在车里抽了一根烟。
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楼上,属于他家的那扇窗户黑着。
岳母带着小舟去上周末的围棋兴趣班,今晚住那边不回来。
他掐灭烟,开门下车。
电梯上升时,他对着光亮的金属门板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
领口有些松了,这件衬衫穿了好几年。
沈佳莹去年说过要给他买新的,后来好像忘了。
他也没再提。
02
第二天下午,卢海峰提前一小时离开了公司。
他跟部门经理打了招呼,说家里有点事。
经理拍拍他的肩,表示理解:“接媳妇儿是吧?快去,剩下的我来盯。”
路上有点堵,赶到机场时,沈佳莹的航班显示刚刚落地。
他松了口气,把车停进停车场,快步走向国内到达厅。
接机的人不少,他找了个相对靠前的位置站着。
不断有人拖着行李箱出来,与等候的人拥抱、说笑、接过行李。
空气里漂浮着各种声音,重逢的喜悦让大厅显得有些嘈杂。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没有新消息。
应该还在取行李。
又等了一会儿,他开始在出来的人群中搜寻那个米白色的身影。
然后,他看到了她。
沈佳莹出来了,身边跟着一个男人。
是肖昊然。
卢海峰隔着一段距离,看得很清楚。
肖昊然穿着黑色的皮夹克,牛仔裤,马丁靴,肩上挎着那个看起来很专业的摄影包。
他正侧着头跟沈佳莹说话,边说边笑,露出一口白牙。
沈佳莹也笑着,不时点点头,手很自然地拉着行李箱的拉杆。
她今天穿的不是昨天照片里的套装,而是一件米白色长款风衣,腰带松松系着,显得身材修长。
头发是新做的,栗色的卷发披在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两人走在一起,很扎眼。
男人高大俊朗,带着点艺术家的不羁。
女人精致干练,风情万种。
他们并肩走着,挨得很近,肖昊然的手偶尔会虚扶一下她的后背,引导她避开旁边的人流。
动作熟稔,自然。
卢海峰站在原地看着。
他看到沈佳莹从包里拿出手机,手指快速点了点。
几秒钟后,他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
沈佳莹的信息:“老公,我取到行李了,现在去排队打车,人好多哦。”
他抬起眼。
不远处,沈佳莹刚把手机收回包里,正听肖昊然说着什么,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
他们没有走向出租车排队的方向。
而是径直朝着通往出发层的电梯走去。
卢海峰的脚步动了一下,又停住。
他手指收紧,车钥匙坚硬的边缘硌着掌心。
他没有跟上去,也没有喊她的名字。
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慢慢走向旁边一根巨大的承重柱。
冰凉的柱体贴着他的肩膀。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他能看到出发层外面的临时停车区。
那辆银色的SUV很快开了过来,停下。
肖昊然先放下自己的背包,然后很绅士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手掌护在车门顶框,另一只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沈佳莹低头笑了笑,弯腰坐了进去。
肖昊然关好车门,小跑着绕到驾驶座。
车子启动,转向灯闪烁,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高架桥的方向。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干净利落。
机场广播还在重复着航班信息,周围的人群依旧熙攘。
卢海峰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他低头,看着手机上那条“排队打车”的消息。
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里,没什么温度。
他动了动手指,敲下一个“好”字,发送。
然后他按熄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向停车场的路上,他的步子很稳,不快也不慢。
只是握着车钥匙的那只手,在裤兜里,很久都没有松开。
03
黑色轿车驶出机场高速,没有开向家的方向。
卢海峰开上了环城路,沿着城市边缘漫无目的地行驶。
车窗开了一半,初秋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他打开音响,里面自动播放上次未听完的爵士乐。
沙哑的女声吟唱着爱情与离别,音符在车厢里流淌。
他跟着音乐,轻轻用指尖敲了敲方向盘。
路过一家大型家居商场时,他打了转向灯,拐了进去。
停车场很空。
他停好车,走进灯火通明的商场。
周末傍晚,来这里逛的大多是情侣或带着孩子的家庭。
他一个人走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显得有些突兀。
导购小姐热情地迎上来:“先生,需要点什么?看看餐具还是寝具?”
他摆摆手:“我自己看看。”
他走到家居装饰品的区域。
那里摆放着各种香薰蜡烛、造型别致的摆件、柔软的盖毯。
他记得沈佳莹喜欢这些东西。
以前刚结婚,租房住的时候,她总爱逛这种店。
买回一个花瓶,几支干花,或者一个可爱的杯子。
她会兴致勃勃地摆弄半天,然后满意地说:“这才像个家嘛。”
后来买了房子,有了孩子,工作越来越忙。
她抱怨过几次,说家里冷冰冰的,没时间打理。
他也说过抽空一起来买,但总是被各种事情打断。
最后就不了了之。
卢海峰在一个货架前停下。
上面摆着一排手工吹制的玻璃花瓶,造型各异,在射灯下折射出晶莹的光。
他拿起一个淡蓝色的,细细的瓶颈,圆润的肚子,很素雅。
标签上写着价格,不便宜。
他拿着花瓶看了看,又放回去。
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还是拿起了那个淡蓝色的。
接着,他选了一小盒无烟香薰蜡烛,味道是“雨后青草”。
又拿了一条米白色、边缘带着流苏的针织盖毯,触手柔软。
抱着这些东西去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笑着问:“先生给太太买的吧?您太太一定很幸福。”
卢海峰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刷了卡。
提着购物袋回到车上,他把东西放在副驾驶座。
那个座位依旧空着。
他发动车子,这次径直开回了家。
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他按亮灯,暖黄的光线充盈客厅。
一切都整洁有序,茶几上没有杂物,沙发靠垫摆放得规规矩矩。
干净,也冷清。
他换上拖鞋,把购物袋放在餐桌上。
然后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
等待水开的时候,他靠着料理台,目光扫过这个家。
冰箱上贴着儿子小舟画的歪歪扭扭的全家福。
客厅墙上挂着的婚纱照,照片里的他们年轻,对视的眼神里有光。
书架上有沈佳莹获得的行业奖项水晶杯,擦得很亮。
这个家,处处有她的痕迹,又处处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维持。
水壶“呜呜”地响起来,打断了思绪。
他泡了杯茶,端着走到客厅阳台。
推开玻璃门,夜风更凉了。
楼下小区花园里,有老人在散步,也有孩童在嬉闹。
隔壁那栋楼,72岁的谢老太太正拿着小喷壶,在阳台上细心浇花。
她似乎注意到这边的灯光,朝这边看了一眼。
卢海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谢老太太也点点头,继续侍弄她的花草。
这位独居的老人眼睛很毒,小区里谁家有什么事,好像总瞒不过她。
卢海峰收回目光,喝了口茶。
茶有点烫,舌尖发麻。
他回到屋里,从购物袋里拿出新买的东西。
把花瓶洗了洗,接了点水,放在餐桌中央。
暂时没有花,花瓶空着,像一只等待的眼睛。
香薰蜡烛拆开,放在茶几上。
盖毯搭在沙发扶手,柔软的流苏垂下来。
做完这些,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些新添的小物件。
它们并没有让这个家立刻变得温馨。
反而因为崭新,显得有些突兀和刻意。
就像他此刻试图做点什么的心情。
他拿起手机,点开沈佳莹的微信头像。
聊天记录停留在下午机场那句“好”和更早的对话。
往上翻,大多是简短的日常交代。
“晚上不回来吃。”
“记得接小舟。”
“妈那边……”
最近一年,聊天的频率似乎没少,但内容越来越干瘪。
那些分享趣事、抱怨工作、甚至无聊斗嘴的话,不知不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她越来越多提起的“没意思”、“好闷”。
以及那个频繁出现的名字——昊然。
“昊然说新开了家餐厅不错。”
“昊然拍的片子获奖了。”
“昊然这个人真有意思,想法天马行空。”
每次他听着,只是点头,或者简单评价两句。
沈佳莹有时会嗔怪:“你就不能多说点?”
他会笑笑:“听你说就好。”
也许,她并不只想让他听。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卢海峰把它扣在沙发上,身体向后靠进靠垫里,闭上了眼睛。
屋里只剩下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咔嗒,咔嗒。
04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卢海峰睁开眼,看了眼挂钟。
快十一点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走向玄关。
门开了,沈佳莹拖着行李箱进来,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倦意。
“回来了。”卢海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嗯,累死了。”沈佳莹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长长舒了口气。
她看了一眼屋里:“小舟睡了?”
“妈带着呢,明天直接送去学校。”卢海峰把行李箱靠墙放好,“饿不饿?给你下点面条?”
“不用了,飞机上吃了点,没胃口。”沈佳莹揉了揉肩膀,目光扫过客厅,落在沙发的新盖毯和餐桌的花瓶上。
“咦?新买的?”她走过去,摸了摸毯子,“手感不错。”
又拿起花瓶看了看:“这个颜色挺雅致。怎么突然想起买这些?”
“路过商场,看着还行,就买了。”卢海峰语气平常,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沈佳莹接过水,喝了几口,在沙发上坐下。
“这次出差怎么样?”卢海峰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还行,挺顺利的。”沈佳莹开始讲起见客户的过程,行业内的趣闻,语气渐渐活跃起来。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盖毯的流苏。
卢海峰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细节。
她的叙述里,没有提到肖昊然。
“……就是回来的时候折腾,飞机晚点,落地又排队等行李,打车的人也巨多。”沈佳莹抱怨着,捏了捏自己的脖子,“等了快半小时才坐上出租车。”
卢海峰看着她。
她的表情自然,带着疲惫和不耐烦,看不出丝毫破绽。
“是吗。”他应了一声,语气平平,“路上堵不堵?”
“还好,这个点不算太堵。”沈佳莹放下水杯,站起身,“一身味儿,我去洗个澡。”
她拖着脚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明天妈让我们过去吃晚饭,说小舟想我们了。”
“好。”卢海峰点头。
浴室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
卢海峰依旧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餐桌那个空空的花瓶上。
玻璃折射着顶灯的光,亮晶晶的。
他想起下午在机场,肖昊然护着她上车时,她低头那一下浅笑。
自然,放松,甚至带着点被照顾的愉悦。
那是一种在他面前,她已经很少流露的神情。
过了很久,水声停了。
沈佳莹裹着浴袍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贴着面膜。
她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看了看。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很快又划开,解锁,低头打字。
面膜遮住了她大部分表情,只有眼睛露在外面。
卢海峰看到她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一种看到有趣或愉悦消息时,不自觉的反应。
“跟谁聊呢?”他随口问,声音不高。
沈佳莹抬起头,面膜纸随着她的动作动了动。
“没谁,同事,问点工作上的事。”她语气轻松,放下手机,“敷完这张就睡,困得不行了。”
“嗯,早点休息。”卢海峰也站起身,“我再看会儿资料。”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
但没有开电脑,只是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在黑暗里安静地坐着。
书房门隔音一般,能隐约听到外面细微的动静。
沈佳莹似乎在客厅又待了一会儿,有很轻的笑声传来,很短促。
接着是脚步声,主卧关门的声音。
夜重归寂静。
卢海峰拉开书桌抽屉,摸出一包烟。
他很少在家抽烟,沈佳莹不喜欢烟味。
但此刻,他抽出一支,含在嘴里,没有点。
只是让烟草干燥微苦的味道,在口腔里慢慢弥漫开。
抽屉里还放着一些旧物。
最上面是一本硬壳相册,边角已经磨损。
他拿出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随手翻开。
照片大多是早年拍的,像素不高,却充满生气。
有他和沈佳莹大学恋爱时的合影,在图书馆前,笑得傻气。
有刚工作一起租小房子,在简陋的厨房里学做饭,脸上沾着面粉。
有婚礼上,她穿着婚纱,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有一张,是她刚生下小舟不久,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怀里抱着小小的婴儿。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孩子身上。
那时候,她的眼神柔软得像一汪水。
卢海峰的手指抚过那张照片,停留在沈佳莹的脸上。
相纸冰凉。
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近处楼宇的窗户,大多已经黑了。
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像沉默的眼睛。
他合上相册,把它推回抽屉深处。
烟还是没有点,他把它慢慢揉碎了,碎屑落在垃圾桶里。
然后他起身,推开书房门。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晕染开。
主卧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线透出。
她睡了。
卢海峰走到餐桌边,拿起那个淡蓝色的花瓶,走进厨房。
把里面的水倒掉,用布擦干,放回原处。
空花瓶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透明,空空荡荡。
05
周末傍晚,卢海峰和沈佳莹一起去了岳母家。
房子在老城区,是单位早年分的,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
一进门,小舟就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沈佳莹的腿。
“妈妈!你可回来啦!”
沈佳莹笑着弯腰抱起儿子,亲了亲他的脸蛋:“想妈妈没有?”
“想!特别想!”小舟搂着她的脖子,又转头看卢海峰,“爸爸!”
卢海峰摸摸儿子的头,把手里提的水果和保健品递给迎上来的岳母郑玉琬。
“妈,给您带了点东西。”
郑玉琬接过,脸上带着笑,眼里却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标签。
“来就来,又乱花钱。快进来坐。”
饭菜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
郑玉琬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做事麻利,说话也带着一种教导主任般的条理和隐隐的压迫感。
吃饭时,话题很快绕到了孩子身上。
“小舟最近围棋有进步,老师都夸他坐得住。”郑玉琬给外孙夹了块排骨,话锋一转,“不过啊,一个孩子还是太孤单了。你们看看,是不是该考虑给小宝添个弟弟妹妹?”
沈佳莹正低头挑着鱼刺,闻言动作顿了顿。
“妈,现在哪顾得上。我工作正是关键期,海峰他们也忙。”
“工作忙是借口。”郑玉琬不以为然,“时间挤挤总有的。你看对门老刘家,媳妇也是外企的,人家不也生了二胎?孩子有个伴多好。趁我现在身体还行,还能帮你们带带。”
卢海峰安静地吃饭,没接话。
“再说,海峰,”郑玉琬转向他,语气缓和些,但话里的意思没变,“你年纪也不小了,家里多口人,更热闹,心思也更稳当。男人嘛,成了家,有了孩子,心就定在家里了。”
这话听着是关心,细品却有点别的味道。
好像暗示他这个女婿,需要更多“牵绊”才能安心。
卢海峰抬起眼,笑了笑:“妈,这事不急,看佳莹的意思。”
他把球轻轻推了回去。
沈佳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就是,妈,您别老催。生孩子又不是买菜。”沈佳莹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我们心里有数。”
“你有数?你有什么数?”郑玉琬放下筷子,“你看看你,一天到晚出差,满世界跑。家不像个家,孩子也顾不上。海峰是好,脾气稳,顾家,事事迁就你。但你也要有个妻子的样子,心思多放在家里。”
“我怎么没放家里了?”沈佳莹声音高了些,“我工作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再说,海峰他顾家,我承认,但日子不能总是一潭死水吧?天天柴米油盐,有什么意思?”
话一出口,饭桌上静了静。
小舟眨巴着眼睛,看着大人。
卢海峰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落下,夹了根青菜到自己碗里。
郑玉琬皱了皱眉:“过日子不就是柴米油盐?你要什么有意思?天天不着家,跟那些不着调的人混在一起就有意思了?”
“妈!您说什么呢!”沈佳莹脸涨红了。
“我说什么你清楚。”郑玉琬语气严厉了些,“那个肖什么,搞摄影的,你最近是不是跟他走得太近了?我听人说,他名声可不怎么样,男女关系乱得很。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要注意影响。”
沈佳莹猛地放下碗筷,发出不小的声响。
“肖昊然是我学弟,也是我们杂志的合作伙伴!我们就是正常的工作和朋友关系!您别听风就是雨行不行?”
“正常朋友?正常朋友天天在朋友圈跟你互动?正常朋友你出个差他也能‘凑巧’在?”郑玉琬显然早就留意到了,“我是老了,但不瞎。佳莹,你要懂得分寸,别让人看了笑话,更别寒了海峰的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气氛彻底僵了。
小舟有点害怕,小声叫了句:“妈妈,外婆……”
卢海峰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声音平静地开口:“妈,佳莹有她的社交圈子,我相信她懂得把握。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他语气平稳,像没事人一样,还给郑玉琬舀了勺汤。
“妈,喝汤。”
又给小舟夹了块没刺的鱼肉。
“宝贝,吃鱼。”
他的打岔,让剑拔弩张的气氛稍微缓和。
郑玉琬瞪了女儿一眼,终究没再继续说,拿起勺子慢慢喝汤。
沈佳莹胸口起伏,显然气还没消,但也没再吭声,重新拿起筷子,却不再夹菜,只是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这顿饭的后半段,吃得有些沉闷。
只有卢海峰偶尔问小舟几句学校的事,孩子稚嫩的回答才让餐桌有点声响。
吃完饭,沈佳莹抢先起身收拾碗筷,动作有点重。
卢海峰陪着岳母在客厅坐了会儿,聊了聊老人最近的体检情况,又检查了小舟的作业。
八点多,他们准备离开。
小舟舍不得,拉着沈佳莹的手不放。
“妈妈,你下周还出差吗?”
沈佳莹蹲下来,亲了亲儿子:“不出差了,周末带你去游乐场,好不好?”
“拉钩!”
“拉钩。”
出门时,郑玉琬送到门口,看着卢海峰,叹了口气。
“海峰,佳莹这孩子,被我惯得有点任性。你……多担待。”
“妈,您放心。”卢海峰点点头,“路上黑,您别送了,快进去吧。”
下楼时,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
谁都没说话。
直到坐进车里,沈佳莹才靠在副驾驶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妈真是……越来越不可理喻。”
卢海峰发动车子,没接话。
车子驶入夜色。
沈佳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灯,忽然说:“我和肖昊然,真的没什么。他就是性子活泼,爱玩爱闹,跟他相处轻松点。不像……”
她顿住了。
卢海峰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路况。
“不像什么?”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没什么。”沈佳莹转回头,也看向前方,“反正,你别听我妈瞎猜。”
“嗯。”卢海峰应了一声。
又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沈佳莹像是为了打破沉闷,又像是炫耀般说道:“这次出差,昊然帮了我个大忙。有个很难搞的客户,本来都要谈崩了,他不知从哪儿弄来那客户私藏老照片的电子版,送了过去,对方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单子就这么成了。”
她说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是么。”卢海峰淡淡地说,“他很有办法。”
“那当然,他路子野,人也聪明。”沈佳莹语气轻快了些,“回头得好好谢谢他。”
卢海峰没再说话。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电台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
沈佳莹大概是累了,加上刚才的争执耗费了心神,渐渐合上眼睛,似乎睡着了。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
卢海峰趁红灯时,侧头看了她一眼。
睡着的她,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疲惫和未散的愠意,但面容柔和了许多。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掠过。
就像很多年前,她趴在他宿舍书桌上睡着时那样。
只是那时候,他会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发丝。
现在,他只是收回目光,静静地看着前方跳动的红色计时数字。
五、四、三、二、一。
绿灯亮了。
他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向前驶去。
06
第二天是周一。
沈佳莹醒得比平时晚了些。
出差积累的疲惫,加上昨晚的不愉快,让她睡得并不踏实。
她伸手摸向床头柜,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微信图标上,红色的未读消息数字触目惊心:99 。
大部分来自一个备注为“昊然(摄影)”的联系人。
她皱着眉点开。
最新的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姐!你醒了吗?快看手机!出大事了!”
往上翻,是密密麻麻的消息和未接语音请求,时间从凌晨两点多开始,持续不断。
“姐!在吗?急事!”
“看到回我!千万别打电话!”
“链接发你了,你自己看!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姐!你火了!现在全网都在传!”
“接语音啊!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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