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是位于一栋还建房顶楼的一室一厅。

这天早上和平常的日子一模一样。

女保姆在厨房下好面条,端到餐厅桌上,招呼老头老太吃早餐。

老头老太都是年过八十的人了。老头有点迷糊,不太认得人,说话含含糊糊,颠三倒四,腿脚也不太利索了,只能坐轮椅,基本不出门。

老太比老头还大一岁,但身体不错,吃得睡得,精神头不错,每天都要出去和一帮牌友打打麻将。

此前,老头老太还是和大儿子一家住在一起,老人的孙子也结婚生子,因此四代同堂,倒也其乐融融。

老人不白吃住儿子家。老人在村里有股份,坐在家里,每年都能拿好几万呢。

老两口也是明白人,每个月给老大家3000块钱,权当生活费吧。

只是后来,老大家添了第二个孙儿,大媳妇实在忙不过来。

老二家,媳妇要照料孙子、外孙抽不出身。

老三家儿子还没结婚,但老三有糖尿病,媳妇说,他是家里的顶梁柱,要时刻关注他的饮食起居,根本没精力照顾两个老人。

老四家夫妻都没到退休年龄,都在上班,不能指望。

几兄弟商量,老三有一套闲置房,就算租给老人,再找了个保姆,这样老头老太的日常生活就由保姆一手打理。

保姆是远房亲戚,儿子媳妇们更放心。反正大家住在一个小区,他们有时间就过来看看老人。

这天,保姆正在给老头喂面条,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啪哒”,感觉是筷子落地的声音,回头望去,老太低头俯身去捡,还没挨着筷子,人竟然全身瘫软,倒地不起。

保姆大惊,放下手中碗筷,急忙过去扶起老人,连声呼喊,都无应答。

保姆吃力地把老太搬到沙发上,立即拨打他们儿子的电话。

接到电话,几个儿子迅速赶到,一起将老太送往小区对面的医院。

(二)

亲戚们得知消息,已是几天以后的事了。

达勤是老人的外甥,喊老头老太舅伯,舅妈。

他听到舅妈生病的消息,已是人传人,至少经过了三个人,说得很含糊,只是说要出院回家。

当他赶到时,一室一厅不大的空间已被家人和亲戚挤得满满当当。

特别是老人的几个重孙。小小的人儿,有的话都不会说,路都不会走,也被大人抱着,牵着,出现在拥挤的空间。

现场气氛很压抑,似乎有种告别仪式的伤感。

达勤被早早前来的小姨拉到一边,好心提醒他,看望病人的情钱不忙着给……

小姨解释:看情形,家人是在做办丧事的准备,看望病人的钱他们不会收,等老人走了,办丧事的时候再送情。

达勤此行原以为只是来看病人,却没料到,有可能是死别。想到此,不禁心内一惊,眼眶发酸。

叮,电梯到达的声音传来,仿佛是发出了信号,屋内众人相互示意,纷纷走出大门,给拥挤的房子留出空间。

只见护工模样的人抬着担架进入大门,四个儿子随后接过老人,把她抬到房间的床上。

原来一直躺在床上的舅伯一手掀开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一手紧紧抓住老伴的手,不灵便的身子慢慢向她靠拢,看她还没有盖上被子,用力把自己这边的被子往她身上拉,眼里满是爱怜与眷恋,众人赶紧又拿来一床棉被给他们盖上。

舅妈的眼睛一直没有睁开,但表情很平静,呼吸很平稳,看上去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家人和亲戚纷纷围上去。按照亲疏远近,先后跟老人打招呼。

轮到达勤上去,他凑到舅妈耳边,很动情地说道:舅妈,我来看您了,我是达勤啊!您晓不晓得?

舅妈的眼睛依然紧闭,但她的头明显地点了一下,眼角有一滴泪滑落。

(三)

舅妈的出院单被谁随意放在客厅的餐桌上。

站在一旁的达勤拿起来,凑到眼前细看:

“脑溢血”,“家属强烈要求出院”这些关键字映入眼帘。

几个亲戚在向老人的儿子们了解老人发病和治疗的情况。

“早上吃面吃得好好的人,突然滑到地上,起不来了,送到医院检查,说是脑溢血,进了ICU,住了这几天。医生说年纪大了,治不好,只能维持。”大儿子轻描淡写。

“也不知道要拖多久,住在ICU,我们也看不到人,还要派人在那里守着,我们身体都经不起折腾,还不如回家,让她跟亲人在一起……”二儿子忙着补充。

“过了八十,可以了,我都活不到这个岁数。”老三说得很轻松。

老四在一旁聚精会神地看手机。

达勤觉得老人情况并不是很糟糕,至少人还是清醒的。

回到家里,没有了维持治疗,说得不好听点,就是等死,可是……

看着表哥们淡定的神情,达勤觉得有点酸楚,又觉得自己太不成熟。

“人还活着就从医院拖回来,我是看不下去的呀………”

刚刚才来的二嫂从老人房间里出来,带着情绪大声嚷起来。

这一嗓子,让达勤觉得事态或许有一些改变,他匆忙扫视了一圈表哥表嫂们,大嫂抱着小孙女,面无表情;四嫂凑到四哥身边一起看手机;三嫂不知道在哪里去了。

二嫂的话犹如雪花落在水面,瞬间消融,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看到没有人附和,她也很快收声,看来也是表个姿态,说说而已。

(四)

看望了老人之后,亲戚们纷纷告辞,看来只有静待最后的消息。

路上,众人心里的压抑开始释放:

“可怜她生了四个儿子,但凡有一个女儿,一定不会忍心看着她在家等死。”

“他们两老也不是没钱,几个儿子条件都不差,就是都不愿意付出,不愿意照顾,怕把自己拖垮。三个和尚没水吃,四哥儿子搞攀比,都不肯担当。”

“可怜天下父母心,只有水往下流,孝顺子孙哪里有?

他们辛辛苦苦一辈子,一个儿子结婚,他们盖个两层楼,四个儿子,四栋楼,不得扒层皮?那几个孙子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做老人的不容易啊!

几年前,他们家的老二要做腹动脉手术。老二家条件稍微差些,拆迁分的钱,儿子结婚、女儿出嫁都花得差不多了,老二手术费都是老太太出的,其他儿子媳妇不高兴,背后嘀嘀咕咕,老太太跟我说:他是我的儿啊,我不能不救他!”达勤的小姨叹了口气。

做母亲对儿子不能见死不救。做儿子的呢?

转念一想,舅妈这样的年纪,这样的病况,只能说结果难料。情况好的话,皆大欢喜;情况不好,人财两空,子女们也不堪承受。

未经他人苦,不能贸然指手画脚要别人怎么做,作为亲戚,除了叹息,除了于心不忍,又能怎样?

(五)

一周后,舅妈去世的消息还是来了。

舅伯舅妈和他们的四个儿子是城郊村民,何其有幸,他们享受到了城市发展的红利。

原来的农村,经过城中村改造,摇身一变成了集团、社区。村民也告别了农耕生涯,成了居民。

他们每年都能享受集团的股份分红,每家至少有4套还建房。

舅伯舅妈每人每年都能拿到几万块的分红,他们名下也有还建房。

舅妈的白事酒席就布置在还建小区的公共区域,露天的空地上,请的一条龙来承办。

空地上瞬间搭起了长长的棚子,整整摆了三十多桌,连吃三天,每天午宴、晚宴,主人准点开席,客人准时赴宴 。

每桌不算摆的烟和酒水,光菜肴就是1000元。这在一条龙 ,绝对是高标准。

听说光酒席就花了三四十万。

酒席上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舅妈的儿子们见人递烟,媳妇们忙着安排客人就坐,在他们忙碌的外表下,很难看到悲伤的表情。

舅妈上山那天,仪式也很风光。后辈头披白布,胳膊戴着黑底孝字袖章,亲戚们开着十九辆私家车,一路尾灯闪烁,前后呼应,浩浩荡荡。

儿子们很大气,选择了公墓一处新开发的区域。选择的墓地位置好,占地面积大,自然价格不菲,据说要六位数。

达勤站在墓碑前,凝望着老人的遗容,眼泪模糊了双眼。

(六)

半年后,舅伯也撒手西去。

舅伯在舅妈去世后,身体每况愈下,本来就不能自理,又有老年痴呆,没了老伴的慰藉,自然走得更快。

相比舅妈的离世,舅伯的走,对自己对儿女是更一种解脱,大家的表情更轻松。

亲戚上门奔丧,几个媳妇表情很尴尬,客人的礼金无人肯收。

原来,上次舅妈的丧事办完后,亲兄弟,明算账,算出了一肚子意见,各家都觉得不公平。

这回决定不办宴席了。

后来不知怎么协商,还是办了。估计怕周围人说闲话,都是乡里乡亲,虽然住到了小区,传统做法还是要延续,静悄悄地办事会被人耻笑。

一条龙如期摆起来。

家人平静如常。大嫂遥控她的家政生意,三嫂拉着一位亲戚托她给儿子介绍对象;二哥跟一位朋友聊孙子入学的打算……

老人走了,生活还是要继续。

谁还不是来人间走个过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