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千呼万唤之下,南京博物院文物失踪事件,终于有了最终的调查结果。
这个时间点,可以说卡得刚刚好。不能太快,因为兹事体大,情况相当复杂,涉及的当事人众多,时间跨度也够大,真相还圆起来很费周章。太快的话,会给人一种敷衍了事甚至是弄虚做假的感觉。
然而也不能太慢,慢到大家都快忘了这件事,这个时候你再抛出这个调查结果,大家的记忆开始恢复,种种细节重新被审视,好不容易平息的舆情,可能又要重来一波。
就在将忘未忘之际,是拿出结果的最佳时机。而且更重要的是,离春节没几天,这个结果一出,除了徐湖平等少数人之外,所有人都可以开开心心、放放心心地过个年,皆大欢喜,喜乐平安,安全落地,多么和谐的一幕。真是一个令人愉快的马年啊,今年的春晚一定很好看。
就这个调查结果来说,我个人的评价是:它是严谨的、认真的,负责的,全面的,逻辑上是自洽的,证据链也是完整的。这个结果,经得起时间和历史检验,也经得起庞家后人和万千公众反复打量和拷问。
此时已经是2月份,江南的春天到了,所有关于文物保护方面的质疑和追问,也都随冰雪一起消融吧。
2、
且让我们一个一个道来。
首先,对于南博事件,大家最担心的是什么?并不是几件文物的流失,而是文保部门系统性的崩塌。权力腐败,官商勾结,内外合谋,以权力之名,有组织地将国有珍贵文物成批量地进行倒卖。
这就不是几件文物的事情了,而是将所有馆藏文物都置于危险之中。管理者监牢自盗,才是最令人担心的事。
但从调查来看,这种事情是不存在的。
官方通报中写道:
1959年,庞增和将《江南春》图卷等137件画作捐赠给南博收藏。上世纪90年代,经时任常务副院长徐湖平违规签批,原省文化厅未按规定严格审核、违规批复同意,南博将《江南春》图卷等书画违规调拨原省文物总店(以下简称总店)销售。
这里只出现徐湖平一个具体的人名,“原省文化厅”是以单位名义出现的。这说明,这不是哪一个具体的领导干部的问题,违规批复是一种组织行为,可能是管理制度上有漏洞,可能是领导在签字的时候工作态度不端正。
总之,虽然看上去文物就这么水灵灵地流出去了很不可思议,但实际上就是简单,没有人有主观故意。责任要担,但不是哪一个人来担,而是大家一起担,一起担就等于没有担。
而就算是这起事件中的最大责任人徐湖平,也只是“违规签批”,没有更深层更严重的权力腐败。违规嘛,常在河边走,哪有不违规,我上班的时候,还违反单位规定,在楼道里抽过烟呢。
所以,这也不是什么大错。至于徐湖平为什么违规,可能是酒喝多了,可能是忙着装修大别墅,可能是和女下属聊天太过投入了,这都不重要。
值得注意的是这句:
徐湖平还涉嫌其他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目前正接受纪检监察机关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特意强调“还涉嫌其他”,说明徐湖平肯定不干净,但是与文物流失无关啊。
你看,拔出萝卜带出泥,这还有意外惊喜。
3、
再来看,南博因为违规的原因,究竟让多少件文物流失到市场?
根据庞家后人的举报,庞增和先生捐赠的137件文物,有5件不知所踪。而根据南博退休员工郭礼典等42人的联名举报,徐湖平从1980年代开始就倒卖文物,私自撕开南京朝天宫的2211箱故宫南迁文物,从里面挑宝贝。而根据网友的猜测,那情况就更严重了。
可事实呢?全都是假的。
就拿庞家的5件文物为例,非正常流失的也只有一件《江南春》,而另外四件严格意义上说,是通过正常程序流轩的:南博划拔到文物总店,总店明码标价,卖给各种慧眼识珠的书画商,有名有姓,都是正大光明的公开交易。
而就算是此后掀起惊涛骇浪的《江南春》,也远远谈不上倒卖,而是南博内部员工张某与其男友王某合谋,私自将标价25000元的《江南春》,偷改为2500元,再由第三人买下。如果不自作聪明,偷改价格,也就没有现在这么一档子事了。原来是贪小便宜误大事。
很难想象吗?
调查组共赴12省(直辖市)调查取证,走访干部职工群众1100余人次,查阅档案材料65000余份,调取各类书证1500余件,组织比对书画文物藏品30255件……
如此重拳出击,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在拥有数十万馆藏文物的南就京博物院,最终只查出了一件有问题,而且是两个小年轻所为。
然而这就是事实。
坦率地说,南京博物院是有很多问题,比如领导干部工作态度不认真,违规签批,比如干群关系不和谐,领导关心一线员工不够,员工举报领导,比如员工培训不到位,小职员胆大包大,居然打起自家藏品的主意。再比如,可能卫生做得也不好,厕所里有人拉了坨大的,没有及时冲掉,办公环境也很堪忧,有人放了屁,久久不能散去……
但总体来说,问题有,但不大。在最核心的文物保护和管理上,南博做得是相当不错的,不能说世界第一,但可以说是举世无双。在数亿双眼睛的注视下,在调查组的全面彻查下,居然只有一件问题藏品,现在还及时追回来了。
还能做得更好吗?
我觉得做人不太苛刻。
4、
最后一个大家普遍关心的问题:为什么没有提《江南春》等5件书画作品的真伪?
我觉得这一个很高明很有人性化的处理。
只有两种可能。一种为假。我们知道,庞增和先生是收藏大家,他收藏的作品都是经过精挑细选出来的,如果鉴定为假,让庞老先生情何惟堪,让庞家的后人又如何面对?
一种为真。那么又将当年鉴定的老专家置于何种处境?几十年过去了,估计多数已经去世,这个时候再来翻旧账,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
所以,搁置争议是最好的选择。反正都 已经追回来了,你说真就是真,你说假就是假,真亦假时假亦真,安能辩我是雌雄?
最后的最后,再说点个人感受。
这件事,让我有了一个人生感悟,那就是凡事都不要想太多。世上几乎所有的烦恼,就是因为想太多,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把正经的事情阴谋化,把琐碎的事情扩大化。
什么“故宫一件我一件”,什么 “古董局中局”,那都是影社剧里编出来的段子,能信吗?不能信。
这件事上,我们就是脑补了太多,揣测了太多,导致我们自寻烦恼,把这个世界想象得太坏了。
其实,简单点,生活会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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