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子哭红了眼睛,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离婚协议书,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直抽噎。
公公没多问半句离婚的缘由,当即拎起外套就往外走。
不到半小时,他就把小姑子的三个孩子接回了家。
七岁的大宝扛着半米高的奥特曼模型,五岁的二宝叼着融化的棒棒糖,刚会跑的小宝攥着公公的衣角,嘴边还沾着冰淇淋渍。
公公把小宝往怀里一抱,拍着胸脯冲我保证。
“都是一家人,你别多想。”
“孩子我们老两口全权负责,穿衣吃饭上学都不用你操心。”
“绝对不麻烦你半分!”
我看着三个上蹿下跳的小身影,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点了点头:“行啊。”
两天后,家里彻底乱成了无法收拾的一锅粥。
奥特曼模型的头卡在了吊灯缝隙里,晃来晃去。
沙发上洒满了彩色的乐高颗粒,还有半杯没喝完的牛奶,奶渍晕开成了一大片。
洁白的墙壁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蜡笔线,连电视机屏幕上都沾了个黑手印。
婆婆腰上贴了张带着中药味的膏药,正扶着腰慢慢挪步,每动一下都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
公公穿着一只塑料拖鞋,手里攥着一块掉在地上的面包,在客厅里追得满头大汗。
“大宝!别爬电视柜!”
他的吼声刚落,就听见“哐当”一声,电视柜上的玻璃果盘摔了个粉碎。
老公下班推开门,皮鞋尖直接踩进了一滩粉色的橡皮泥里。
他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整张脸黑得像沉锅底,连换鞋的动作都顿住了。
晚饭桌上,我放下手里的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跟你们说个事。”
我抬眼扫过公婆疲惫的脸,还有闷头扒饭的老公。
“公司刚通知我,要派我去外地驻点。”
“时间是一年半。”
公公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红木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白瓷桌面上。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什么?那家里怎么办?”
我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
“不是说不用我管吗?”
那根红木筷子,敲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般的声音。
张志远的脸,瞬间从平日里的那种一家之主的自得,转为一种铁青色的震怒。
他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整张桌子都跟着一颤。
“周雪,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里带着退休老干部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审讯犯人。
“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们作对?”
我蹲在玄关收拾行李箱的手顿了半秒。
指尖捏着的真丝睡衣滑回箱底,我慢慢抬起眼。
黑框镜片后的目光没半点波澜,直直撞进他泛红的眼底。
张枫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喉结滚了好几下,却没等来我的解释或辩驳。
旁边的婆婆王桂芬早凑了过来,屁股刚沾沙发边就撸起袖子抹眼睛。
那眼圈红得比熟透的樱桃还快,连带着声音都抖得不成样。
“小雪啊!你怎么能这么没良心呢?”
她伸手死死拽住张枫的胳膊,指甲掐得他眉头狠狠皱了皱。
“我们可是血浓于水的一家人啊!”
“你小姑子刚怀二胎就被公司辞了,正哭着求你帮她找份轻松的工作呢!”
“你倒好,这节骨眼上要出差?你这不是存心要撂挑子吗?”
我垂着眼,继续把折叠平整的棉衬衫码进箱侧的网袋里。
婆婆见我没半分回应,干脆往沙发扶手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嚎了起来。
“你走了,家里这烂摊子谁来收拾啊?”
“你小姑子哭了一早上,眼睛肿得像核桃!”
“你公公气的连紫砂茶碗都摔碎了,这会儿还在客厅里怄气呢!”
她一边嚎,浑浊的三角眼还时不时偷偷瞟向客厅门口的方向。
张枫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活像被脏水泡透的旧抹布。
他赶紧迈两步凑过来,伸手按住我的行李箱拉杆,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小雪,公司怎么会突然派你出差啊?”
他的眼神飘得飞快,时不时往客厅那边扫一眼,显然是在怕他爸听见。
“能不能……跟你们领导说说,换个人去行不行?”
他的话里裹着满满的恳求,尾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他是怕忤逆了爸,又要被骂“没出息、连媳妇都管不住”。
这就是我的丈夫,一个永远在和稀泥的成年巨婴。
客厅里的抽噎声和怒吼声缠成一团,嗡嗡撞在米白色的墙面上。
我指尖蹭过帆布包磨起毛的边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慢悠悠拉开包的拉链,指尖触到那份压得平平整整的牛皮纸文件。
抽出来时,糙纸的纹理蹭过我的指腹,带着一点办公室打印纸的油墨味。
“啪”的一声,我把文件稳稳推到实木餐桌的正中央。
右上角那枚朱砂红的公司公章,艳得像凝固的血珠,刺得对面的人瞬间噤了声。
“外派通知,两个月前就提交了申请流程。”
我抬眼扫过张志远涨得通红的脸,声音淡得像杯凉白开。
“总部昨天刚正式批下来。”
“目的地是华南分公司,牵头的是集团年度重点项目。”
“这个级别的调令,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张志远攥着桌沿的指节猛地泛白,满腔怒火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在了喉咙口。
他的脸从通红慢慢憋成了深猪肝色,连呼吸都变得粗重急促。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文件上,像是要用目光把纸烧出两个黑窟窿。
“就算……就算这是真的!”
他猛地拍了下餐桌,瓷碗“哐当”晃了晃,溅出几滴泛黄的菜汤。
“你也是故意申请的!”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破音的不甘和尖锐的指控。
“你就是不想管这个家!不想管卧床的我妈!不想管刚上小班的念念!”
我端起桌上的凉白开抿了一口,指尖摩挲着杯壁的凉意,没接话。
对一个只愿意活在自己臆想里的人,任何解释都是白费口舌。
我没再看他们脸上的错愕、怨怼和委屈,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
准备回房收拾行李。
客厅的空调风里,混着青柠薯片的咸香和水彩笔的刺鼻油墨味。
我靠在玄关的实木柜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三个被公公硬塞进我们家的“至亲家人”,正在我的客厅里上演一场毫无顾忌的破坏大赛。
十岁的大外甥壮壮,攥着我上周才从高端家居店抱回的羊绒靠枕,弓着腰来回踢踹。
“耶!进球啦!”
他的嗓门又粗又亮,靠枕“咚”地撞在电视柜边角,掉下来几根米白色的绒毛。
七岁的二外甥女朵朵,盘腿窝在沙发正中央,嘎嘣嘎嘣地嚼着薯片。
她举着沾了碎屑的小手冲我晃:“舅妈舅妈,你看我有彩虹味的薯片!”
话音刚落,她的手一扬,橙黄色的碎屑就噼里啪啦往下掉。
沙发缝里、地毯的毛绒间隙里,全沾了星星点点的渣子。
我刚要上前制止,就瞥见五岁的小宝,举着一支明黄色的水彩笔,踮着脚扑向我新买的米白色落地窗帘。
那窗帘是我挑了三个月才定下的奶咖混米白款,摸起来软乎乎的像春日的云朵。
他的笔尖刚落在窗帘上,就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杠。
婆婆王桂芬正坐在沙发扶手上嗑南瓜子,眼尾扫到小宝的动作,才慢悠悠地开口。
“哎哟小宝,别乱画哈!”
那语气软得像棉花糖,连半分责备的意思都没有。
她话音刚落,立刻转过头,拉着我的胳膊就开始抹眼泪。
“阿栀啊,你看这三个娃多可怜,爸妈都在外头工地打工没人管,咱们就多担担待呗?”
我没应声,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直直落在书房门口。
那里原本摆着我养了整整三年的墨兰。
那盆墨兰是我从城郊花市淘来的,去年刚冒出花苞,我每天都会用棉柔巾给它擦三次叶片。
可现在,它歪倒在冰凉的瓷砖地上。
青灰色的紫砂花盆裂成了三四片,墨绿的修长叶片断了好几截,沾了厚厚的灰尘。
最让我心疼的那几个粉嫩的小花苞,此刻沾满了泥土,蔫头耷脑的,像被硬生生扼杀在摇篮里。
一个孩子尖叫着从旁边跑过。
一脚踩在断裂的兰花叶上。
我的心,在那只穿着粉色小熊棉袜的小脚重重踩下的瞬间,像是被碾成了细碎的玻璃碴。
耳边所有的声响都被骤然抽空,连客厅里的动画片音效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的视线死死钉在冰凉的瓷砖上,只剩那盆淡蓝陶瓷花盆的残骸。
还有撒了一地的黑泥土,和被踩得稀烂的、我养了三个月的小雏菊。
那是我周雪的。
是我在这个处处要看人脸色的家里,唯一一片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小净土。
这花盆是我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的,每天睡前都要蹲在窗边给花浇半杯温水。
可现在,它碎了,连一片完整的瓷壁都找不到。
我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一步一步挪过去。
膝盖重重磕在瓷砖上,传来一阵钝痛,可我半点都没察觉。
我慢慢蹲下身,指尖颤抖着,一片一片捡拾那些沾着泥土的碎瓷片。
黑褐色的泥土蹭脏了我的掌心,连指缝里都塞满了湿泥,可我完全没感觉。
张枫听见动静,趿着拖鞋快步从厨房跑了过来。
他皱着眉,脸上带着慌乱的神色:“小雪,你别动,瓷片划手,我来捡……”
他的手刚碰到我的手腕,就被我猛地挥开。
动作重得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别碰我。”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冻得人发僵的寒意。
张枫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神里翻涌着无措,还有浓浓的愧疚。
可愧疚有什么用呢?
它不能让碎掉的花盆重新黏合。
不能让被踩烂的小雏菊再开出嫩黄的花。
更不能让这个家,回到两天前还能勉强维持平静的样子。
背后突然传来公公张志远震耳欲聋的怒吼。
“你看看你!冷血无情!连孩子都不懂心疼!
我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指节泛白,没有回头。
只有心底的声音在反复叩击着胸腔。
这,才仅仅是个开始而已。
指尖在手机订票页面反复确认三次,我订了后天最早一班的飞机。
离别前的最后一顿晚餐,是我在这个家亲手做的最后一顿饭。
糖醋排骨裹着琥珀色的糖衣,油光锃亮,甜香飘满了整个餐厅。
油焖大虾红得透亮,每只都开了背,撒着细碎的葱花提香。
清蒸鲈鱼卧在白瓷盘里,鱼眼还泛着新鲜的光泽,淋着鲜美的豉油汁。
还有一盘清炒油麦菜,翠绿得像刚从菜地里拔出来,带着淡淡的烟火气。
四菜一汤,全是他们往日里最爱吃的口味。
餐厅的白炽灯冷得扎眼,饭桌上的气氛比深冬的冰窖还要僵。
张志远坐在主位,全程黑着脸,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筷子在白瓷碗里狠狠戳来戳去,仿佛那堆白米饭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王桂芬坐在我对面,眼睛还是肿得像熟透的核桃,眼尾的红血丝还没消下去。
她每隔几秒就重重叹一口气,那声音沉得像块石头,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我知道,她是想靠这声声叹气,唤醒我所谓的“良知”。
终于,她放下手里的筷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小雪啊,”她的指尖摩挲着碗沿,语气带着刻意的委屈,“妈还记得你刚嫁过来的时候,多懂事啊。”
“那时候家里的脏衣服,你抢着洗得干干净净。”
“我跟你爸的房间,你每隔两天就打扫一次,连窗台的灰尘都擦得不见踪影。”
“对我们老两口别提多孝顺了,逢年过节的礼物从来都不落。”
“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了呢?”她的声音里裹着哭腔,眼眶又开始泛红。
我偏过身子,避开她伸过来的手,夹了一块最肥嫩的鲈鱼肉放进自己碗里。
指尖捏着细银的鱼刺,一根一根慢慢剔掉,动作慢得像在拆解一段旧时光。
“妈,您记错了。”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死水。
“我刚嫁过来的时候,您说年轻人要独立,家务最好自己做。
所以这些年,家里的饭、擦不完的灰、换季时堆成山的衣服,大大小小的事,我一直都是自己做的。
我的语气礼貌得挑不出半分错,每一个字却都透着这些年攒下的疏离。
王桂芬刚要搭腔的嘴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僵成了皱巴巴的纸。
她夹着青菜的筷子晃了晃,菜叶子掉在桌布上,也没心思去捡。
最后只能讪讪地“啧”了一声,狠狠把筷子往碗边一磕,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手机铃声突然炸响。
那是张枫设的广场舞金曲铃声,吵得人耳膜发颤。
他慌忙拿起手机,扫了眼来电显示,眉头立刻拧成了打了结的麻绳。
屏幕上明晃晃跳着“妹妹张莉”四个字,刺得人眼慌。
他犹豫着顿了两秒,还是接起电话,指尖按开了免提键。
“哥!你可算接了!”张莉尖利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冲出来,半点掩饰都没有。
“我刚给妈打电话,她说周雪那女人要出差一年多?真的假的啊?”
我端着玻璃杯的手指紧了紧,目光落在杯壁的水珠上,连眼皮都没抬。
“她要是走了,谁辅导我家大宝的作业啊?”
“你不知道,大宝这阵子数学考得稀烂,全靠周雪每天晚上盯着改错题!”
“他下周就要期中考试了,没人辅导的话,肯定要倒数!这可怎么办!”
张莉的声音越说越急,语气里的理直气壮,就像我天生就该免费当她儿子的家教。
仿佛我周雪嫁进张家的义务,除了伺候一大家子,还得包办她儿子的学业。
张枫被问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地看向我,嘴张了张却没说出半个字。
我没等他开口,直接伸出了手。
在张枫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指尖精准按在了那枚红色的挂断键上。
整个世界,清净了。
客厅里的碗筷碰撞声猛地掐断。
公婆举着的筷子僵在半空,嘴巴张成了O型。
两个抢着啃鸡翅的侄子停了动作,含着肉的小嘴鼓鼓的,直愣愣看我。
张枫站在餐桌尾端,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里缠满了愧疚、慌乱,还有说不清的复杂。
我指尖沾着刚放下的瓷汤勺的余温,轻轻蹭了蹭胸前的围裙,迎上他的目光。
声音平得像窗外没风的夜空:“我做得不对吗?”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好几圈,半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晚饭后,我擦桌子时他在旁边晃,我拖地板时他跟着挪脚。
我刚推开卧室门,他就快步跟了进来,反手带上了门,还刻意压低了声音。
我心里清楚,这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次挽留我的机会。
他的声音带着点讨好的沙哑:“小雪,我知道你今天受大委屈了。”
他伸出手,掌心还沾着刚才帮孩子擦嘴的油渍,想要握住我的手。
我侧身躲开,后背轻轻靠在冰凉的衣柜门上。
“你再给我三个月,就三个月时间。”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急切:“我保证,这次真能说服我爸妈。”
“到时候直接订机票,把两个孩子送回老家去,绝不再拖。”
这些承诺,我听了一遍又一遍,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从去年公婆把孩子接来住开始,他就次次这么说。
每一次都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得好像马上就能兑现。
可每一次,最后都以公婆哭天抢地说孩子没人照顾,不了了之。
我抬眼定定看着他,看着这个我二十岁就嫁了、曾以为能托付终身的男人。
他眼底满是期盼,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信你。”我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他眼里瞬间亮起光,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
“但我也信我自己。”
后半句话刚落,他眼里的光就像被骤来的狂风刮灭,彻底暗了下去。
临走前一晚,我没有再做什么。
我把刚打印好的几张A4纸整理平整。
指尖蹭过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纸边。
茶几上摆着公公张志远泡得发苦的搪瓷茶碗。
还有我老公张明随手丢在一旁的黑色游戏手柄。
我将那份清单轻轻放在茶几最显眼的正中央。
第一张是列得密密麻麻的家庭开支明细。
水电煤网的户号用明黄色荧光笔标了重点。
对应的线上缴费步骤,我一笔一画写在备注栏里。
第二张纸单独圈出了每月十五号要交的物业费。
还有绑定了小区车牌的季度停车费缴费码。
这些过去三年我一手包揽的细碎琐事。
如今我要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交还给这个家的男主人。
我抬眼看向沙发上正低头刷游戏视频的张明。
声音平稳得连我自己都惊讶:“以后家里的缴费、开支,都归你管了。”
张明愣了愣,指尖还停在手机屏幕上,皱着眉抬头:“夏晚,你发什么神经?”
坐在沙发扶手上的公公张志远也放下茶碗,浑浊的眼睛瞪着我:“女人家家的,不好好操持家务,搞这些幺蛾子干什么?”
我没理会他们的质问,转身走向卧室。
早就收拾好的米白色行李箱靠在卧室墙角。
箱角贴着去年和闺蜜去海边的贴纸,已经有些起皱。
我弯腰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备用钥匙。
“咔哒”一声轻响,锁舌精准地卡进锁孔里。
这道清脆的声响,像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碑。
我对着门外的一家人扬声说:“从这一刻起,这是我的房间,我的私人空间。”
“闲人免入。”
公公张志远猛地拍了一下茶几。
搪瓷茶碗里的茶水溅出来,打湿了清单的边角。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你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正在厨房择菜的婆婆王桂兰也跑出来,拉着我的胳膊劝:“小夏啊,有话好好说,别气着你爸!”
我轻轻挣开婆婆的手,指尖触到冰凉的行李箱拉杆。
掌心传来熟悉的塑料纹路,那是我提前三天就收拾好的家当。
行李箱的滚轮滑过刚擦过的光洁地板。
发出轻微而坚决的“咕噜咕噜”声。
我没有回头。
一步也没有。
走出那扇门的瞬间,外面微凉的空气涌进来。
我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胸腔里像是堵了三年的棉花被瞬间抽走,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我走后的第一天。
据说,家里就彻底失控了。
这些都是张枫在凌晨两点打来的电话里说的,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带着撑不住的疲惫。
清晨六点半,没人掀锅熬小米粥,也没人把煎得金黄的鸡蛋盛进温热的白瓷盘。
三个孩子饿醒后,直接把客厅哭成了闹哄哄的菜市场。
三岁的小外孙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蹬着穿小熊袜子的腿嚎,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十岁的大外甥和七岁的二外甥,翻冰箱翻得哐哐作响,连最顶层的酱菜坛都被拽了下来。
盒装牛奶没拿稳,乳白色的液体顺着瓷砖缝流进了沙发底。
半袋全麦面包被撕得粉碎,草莓果酱更是被抹得满厨房台面都是,连冰箱门把手上都沾着粉乎乎的印子。
婆婆王桂芬,就是昨天站在小区门口叉着腰骂我“没良心、丢下孩子跑了”的那个女人,才带了三个外孙不到四十八小时。
她扶着后腰从厨房挪出来的时候,背驼得像晒蔫的老茄子,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造孽啊!”她一屁股瘫在沙发上,拍着大腿直嚷嚷。
“张莉这个死丫头,自己生的孩子自己不管,甩给我们老两口算怎么回事!”
“这三个混世魔王,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他们的债!”
公公张志远,前天还拍着胸脯跟我保证“孩子我们老两口带,你放心走”的男人,这下不得不亲自上阵。
他翻出压箱底的藏青色老干部衬衫,一丝不苟地扣好领口,背着手站在客厅中央。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平时训下属的威严管教孩子们。
结果十岁的大外甥直接梗着脖子回嘴:“你又不是我爸,我凭什么听你的!”
公公气得腮帮子鼓得像充了气,白花花的胡子一翘一翘的。
他抄起沙发上的碎花靠垫就追,结果被地上没擦干的牛奶迹滑了一下。
最后差点把自己绊倒在实木茶几腿上。
张枫拖着疲惫的脚步蹭到家门口,连掏钥匙的手指都带着下班的倦意。
金属钥匙咔哒一声转开锁孔,一股混杂着馊味和汗味的热气直扑过来。
客厅的景象活像刚经历过一场小型“战役”。
彩色积木滚得茶几底下都是,撕成两半的绘本摊在米白色地毯上。
沙发上堆着小山似的脏衣服,我的针织开衫缠在他的白衬衫上,还裹着孩子沾了果酱的围兜。
厨房门虚掩着,那股让人犯呕的馊味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水槽里堆着没洗的陶瓷碗,剩菜盘的保鲜膜松垮垮耷拉着,菜汤顺着盘边流到了油腻的台面上。
他一屁股瘫在玄关的换鞋凳上,指节抵着发红的眼眶,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对着我爸妈发了脾气。”
我蹲下来递给他一杯温白开,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背时,他瑟缩了一下。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水,喉结滚了滚,眼神里的火气还没完全散掉。
“我当时攥着拳冲他们吼:‘你们到底是怎么看孩子的!这家里乱成这样也就算了,厨房的菜馊了都不知道倒?’”
王桂芬从卧室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块缝了一半的鞋垫,撇着嘴嘟囔。
“你吼啥吼?三个小祖宗一分钟都闲不住,我和你爸哪能顾得过来?”
张志远蹲在阳台的台阶上抽烟,烟蒂扔了小半盆,闷声闷气地接话。
“就是啊,我们俩也累了一天,总不能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吧?”
他的怒火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烧不起来也灭不掉,只能堵在胸口闷得慌。
最后晚餐只能叫外卖,我摸着发烫的手机点了满满一大桌。
三个孩子爱吃的炸鸡腿、糖醋排骨,还有大人吃的黄焖鸡、清炒时蔬,足足装了八个餐盒。
三个孩子加上四个大人,这点的菜足够把整张餐桌摆满。
外卖小哥搬餐盒进来时,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乱哄哄的客厅。
公公坐在餐桌边,老花镜滑到了鼻尖,手指颤巍巍点开手机上的支付账单。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眉头皱成了解不开的疙瘩,脸色黑得像烧过的锅底。
“这一顿顶得上我买三天的菜!你们年轻人就是不知道节省!”
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连忙把炸鸡腿塞进孩子们手里,试图转移话题。
“爸,快吃吧,凉了就没那么香了。”
好不容易哄着三个孩子吃完晚饭,就到了每天最头疼的洗澡环节。
王桂芬突然扶着腰,皱着眉头哎哟哎哟地喊起来。
“哎哟我的老腰啊,今天拖了三回地,现在连直都直不起来了!”
她说完,不等我们搭话,就赶紧挪着小碎步躲进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张志远挠了挠后脑勺,把烟蒂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一个大老爷们,给三个小屁孩洗澡算啥事儿?男女授受不亲,不方便不方便!”
张枫看着在客厅里追着跑的三个小祖宗,深吸了一口气,撸起了袖口。
于是,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历史性地落在了张枫的肩上。
他一个人,要对付三个精力旺盛的小魔王。
浴室里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还有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爸爸!朵朵抢我的小黄鸭玩具!”
“浩浩别把喷头对着我!肥皂沫进我眼睛里了!”
张枫手忙脚乱的呵斥声混在其中,还有拖鞋踩在湿滑地面的啪嗒声。
“都给我老实点!再闹今天就没有睡前的恐龙故事听了!”
水花溅得浴室镜子一片模糊,透过门缝能看到他踮着脚抓孩子的狼狈身影。
等他终于把三个小祖宗都弄上床,自己已经累得快要散架。
客厅的落地灯拉着昏黄的光。
大外甥窝在沙发角落。
手指飞快戳着平板玩格斗游戏,嘴里还喊着“看我大招”。
张枫捏着那本数学练习册,指节都泛了白。
封面上的卡通贴纸皱成一团。
内页里全是歪扭到认不出的数字。
还有几道题的位置,被画满了奥特曼头像和张牙舞爪的小恐龙。
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指尖沾了点没扫干净的橡皮屑。
深吸一口气,才颤抖着按下了我的号码。
“小雪,”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还有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颤。
“我……我快撑不住了。”
我正敷着一片玫瑰保湿面膜。
冰凉的精华液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我抬手轻轻抹了回去。
酒店的落地窗擦得透亮。
窗外是陌生城市的霓虹,车流像发光的河在楼群间穿梭。
我指尖转着一杯加了青柠的气泡水,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心情平静得像杯底沉落的冰块。
“撑不住也要撑。”
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连尾音都带着漫不经心。
“还记得爸当初拍着客厅茶几说的话吗?”
我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
“他说家里的事不用我管,有你这个大哥在就够了。”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响。
只有隐约传来大外甥喊“我赢了”的欢呼。
还有张枫沉重的、带着挫败感的叹气声。
沉默持续了快半分钟。
他才带着点近乎梦呓的沙哑,低声说:“小雪,我想你了。”
我对着落地窗里模糊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我太清楚了。
他想的根本不是我。
是那个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煮豆浆煎鸡蛋的人。
是那个中午赶回家给大外甥辅导作业的人。
是那个晚上还要收拾他和嫂子扔在沙发上的脏衣服的人。
是那个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人。
是那个让他可以心安理得当甩手掌柜的免费保姆。
一周的时间过得飞快。
我所在的城市天朗气清,风里都带着桂花香。
今天的项目汇报很顺利。
部门主管拍着我的肩膀夸我思路清晰,还给了我一盒进口巧克力当奖励。
办公桌的窗台上,我昨天买的向日葵开得正艳。
金黄的花瓣沾着细碎的阳光。
而那个我曾经待了二十多年的“家”,
情况非但没有半点好转,反而越来越糟。
刚才张枫的电话里,他语气崩溃地大嚷。
说大外甥把蓝墨水直接倒在了爸去年刚换的真皮沙发上。
嫂子又因为没人做饭收拾,跟他吵了一架,拎着包摔门回了娘家。
他还说自己连热饭都找不到,只能啃冷面包。
挂了电话,我忍不住弯了弯眼,指尖戳了戳面膜上鼓起的泡泡。
张枫的电话,成了我每天固定的娱乐节目。
婆婆王桂芬蹲在阳台搓了三盆换洗衣物,又踮着脚擦了客厅吊顶的灰。
直起身的瞬间,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猛地发黑,连带着天旋地转。
她扶着墙缓了好半天,还是撑不住,一头栽在了沙发上。
老伴张志远慌慌张张找出血压计,电子屏上的数字红得刺眼。
高压直接飙到一百八,连带着低压也冲破了一百一。
接下来的两天,王桂芬只能歪在主卧的床上,连翻身都得咬着牙缓半天。
这下,家里唯一能撑事的“劳动力”彻底倒下了。
做饭的重任,历史性地落在了公公张志远的肩上。
张志远活了大半辈子,厨房的门都没进过三回,菜刀拿得都比锄头生疏。
第一天焖米饭,水放少了,锅底结了厚厚一层焦黑的锅巴。
炒青菜的时候,手抖着倒了小半袋盐,嚼一口咸得直皱眉头。
第二天煮面条,火开太大,汤扑了一灶台不说,面条还煮成了糊糊。
大孙子张浩浩扒拉了一口面条,“哇”的一声就吐在了餐桌上。
小孙女萌萌也跟着瘪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不吃爷爷做的饭,我要吃麦当劳!”
张枫每天下班,刚进小区就得绕去街角的快餐店。
炸鸡、汉堡、上校鸡块,买满满两大袋,才能暂时堵住两个小祖宗的嘴。
客厅地板上堆着没叠的换洗衣物,餐桌上还留着没擦的饭渍。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焦糊味,连说话都得压低声音,生怕吵到床上的婆婆。
压抑的气氛像块湿重的抹布,闷得人连呼吸都发沉。
终于熬到周末,小姑子张莉提着个皱巴巴的水果袋,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进了门。
她扫了眼乱糟糟的客厅,眉头“唰”地就拧成了疙瘩。
眼神掠过瘫在沙发上啃炸鸡的侄女,又瞟了眼厨房堆着的脏碗。
她非但没有半分愧疚,连手里的水果袋都没往茶几上放。
反而直接叉着腰,尖着嗓子开始指责。
“哥,你们怎么把家里搞成这样?”
“垃圾都不知道倒一下吗?”
张莉刚踹开玄关的实木门,七厘米的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响。
她扫过脚边堆满橘子皮和零食袋的垃圾桶,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还有妈,你怎么搞的?”
她径直走到客厅,看着扶着沙发扶手、指尖都在发抖的母亲,语气里满是不耐。
“脸白得跟纸糊的似的,是不是没照顾好我的孩子累病了?”
母亲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是老毛病高血压犯了,却被张莉的话堵得喉咙发紧。
这话像颗火星子,一下点炸了张枫心里积压整整一周的炸药桶。
张枫那个一向以“温和”著称的丈夫,此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豹子,第一次对他妹妹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他“啪”地将手里的湿洗碗布摔在厨房灶台上,围裙带子还耷拉在腰侧,几步就冲到了客厅中央。
“张莉,你还有脸说?”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太久的怒火,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轻轻晃了晃。
“孩子是你生的,凭什么要我们给你养?”
他伸手指着张莉的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你把两个小的扔在这里整整一个星期,连个问平安的电话都没有!”
“你配当妈吗?”
兄妹俩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唾沫星子在空中乱飞。
张莉被骂得面红耳赤,胸脯剧烈起伏着,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她猛地跺了下脚,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哭声尖锐得刺耳。
“爸!你快出来啊!”
她哭着转身,正好撞见刚从书房出来抽烟的张志远。
“你看看我哥!”
她扑上去抱住张志远的胳膊,眼泪蹭了他一袖子。
“他为了一个外人,这么骂我!”
张志远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大男子主义和护短的天性立刻被彻底激发。
他一把拉开张莉,上前半步,指着自己儿子的鼻子就破口大骂。
“张枫!你这个不孝子!”
“她是你亲妹妹!”
电话那头,张枫爸的咆哮声像炸雷似的,隔着听筒都震得我耳膜发疼。
“为了一个没良心的老婆,你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要了吗?”
张枫握着手机的指节绷得泛白,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一字一句地向我复述着刚才和父亲的激烈争吵,每个字都裹着化不开的疲惫。
“小雪,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迷茫,像是迷路的孩子找不到方向。
“我爸他……他怎么能这么不讲道理?”
我贴紧听筒,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心里那根从小到大坚信的“家人至上”的弦,正在一点点崩裂。
很好。
不破不立。
我指尖转了转桌上的黑色水笔,语气平静地开口。
“我这边项目赶得急,接下来几天,可能只有晚上十点以后才有时间接电话。”
听筒那头沉默了两秒,空气里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然后传来他失落又无力的一声“哦”。
紧接着,是手机挂断时轻脆的咔哒声。
我放下手机,抬眼望向办公室的窗外。
城市的夜空被万家灯火点亮,暖黄的光顺着玻璃映进来。
落在我摊开的项目计划书上,晕开一片柔和的光影。
我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凉的桌面,冷静地分析着当前的局势。
敌方阵营的堡垒,已经从内部,开始出现裂痕了。
我的计划,正在按部就班,顺利进行。
家里的开销,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三个孩子的吃穿用度,加上每天不断的外卖,还有王桂芬犯高血压去医院开的药。
张志远烟盒里只剩最后一根皱巴巴的劣质烟。
王桂芬盯着厨房快见底的米缸,唉声叹气了整整一个下午。
老两口那点微薄的退休金,撑了不到三个月就见了底。
冰箱里的腌萝卜条只剩小半罐,就连接邻居电话都要掐着秒数挂。
捉襟见肘的日子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很快就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
王桂芬拽着张枫的胳膊,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枫子,你媳妇现在外派工资那么高!”
张志远也在一旁帮腔,唾沫星子溅了一地:“她一个姑娘家在外面能花多少钱?无非买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你去跟她要工资卡,让她上交补贴家用!”
“她既然嫁给了你,那她的钱自然就是咱们张家的钱!”
张枫坐在沙发边缘,手指死死抠着磨起球的裤缝,头埋得快贴到膝盖。
他知道这要求离谱,可架不住爸妈一遍又一遍念叨。
那个周三的晚上,我刚加完班,正对着电脑揉发胀的太阳穴。
手机突然亮了,屏幕上跳着张枫的名字。
我接起电话,刚“喂”了一声,那头就传来张枫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小雪……”
他的声音裹着浓重的为难,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羞愧。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
“但是家里现在,确实是……周转不开了。”
“我爸妈说你人在外地,平时吃住有公司管,也花不了多少钱……”
“能不能先把工资卡……暂时交给我,用来补家里的窟窿?”
我甚至没等他把话说完。
“不能。”
我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干脆利落得像落下的冰碴。
“第一,我在外派,住宿虽然是公司安排,但每天外勤跑客户要打车,和合作方应酬要买单。”
“哪一样不要花钱?”
“我的开销比在家大得多,有时候一顿应酬饭的钱,就能抵上家里一个星期的菜钱。”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指尖捏着冰凉的手机边缘,刻意顿了两秒,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似的说道。
当初您亲口跟我拍着胸脯承诺的,
孩子全权由你们老两口带,绝不麻烦我半分。
既然是这样,养孩子的钱,自然也就不该我出。
谁做的决定,谁就得承担相应的后果。
这是成年人最基本的法则,不是吗?
电话那头的张枫瞬间没了声,喉结动了动,却半个字都挤不出来,显然是被我堵得哑口无言。
紧接着,电话里突然炸开张志远气急败坏的咆哮声,震得我耳膜隐隐发疼。
我立刻反应过来,他刚才肯定一直凑在张枫旁边,竖着耳朵偷听我们的对话。
张枫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手机就被张志远一把抢了过去。他指尖飞快地划着屏幕,眼神从最初的得意,慢慢变成错愕,最后彻底沉了下来。周围几个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在我们身上,看热闹的、好奇的、等着看笑话的,一应俱全。
“行啊张枫,藏得够深啊。”张志远冷笑一声,把手机往他怀里一丢,力道之大让张枫踉跄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就是个老实人,原来背地里早就跟他串通好了。怎么,觉得跟着他有前途,能踩我一头是吗?”
张枫脸色发白,急忙摆手:“不是的志远,你听我解释,我只是……”
“解释什么?解释你故意瞒着我,听我们说话?”我往前一步,挡在张枫身前,目光冷冽地看向张志远,“偷听的人是你,先动手抢手机的也是你,现在反倒倒打一耙?”
张志远被我一句话噎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他向来在这群人里说一不二,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当众顶过嘴。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他恼羞成怒,指着我喝道。
“我不说话,难道看着你冤枉人?”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刚才凑在旁边偷听,我们说什么你听得一清二楚。现在拿手机撒气,不过是被戳穿了心思,恼羞成怒罢了。”
人群里传来几声细微的议论,张志远脸上挂不住,眼神越发凶狠。可他偏偏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因为我说的,全是事实。
我看着他那双被怒火填满的眼睛,嘴角轻轻一扬。
“你以为拿到手机就能拿捏我们?”我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只有他能听见,“张志远,你真以为,这点小把戏,就能吓到我?”
他瞳孔猛地一缩。
我直起身,淡淡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他身上:“今天这事儿,没完。但真正好玩的,才刚刚开始。”
空气瞬间紧绷,一场明面上的较量,才算真正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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