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林晚,你这工作也没了,天天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婆婆王秀莲把一杯凉透的茶推到我面前,语气像在谈论天气,“这样,我让高磊给你两万块,你俩把婚离了,对谁都好。”
01
“林晚,你这工作也没了,天天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
婆婆王秀莲把一杯凉透的茶推到我面前,那只印着“喜结良缘”的廉价玻璃杯,杯口已经磕掉了一块小瓷。她的语气像在谈论今天白菜的涨跌,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样,我让高磊给你两万块,你俩把婚离了,对谁都好。”
我刚从公司人力资源部办完离职手续回来不到一小时,脑子里还嗡嗡作响。那家我付出了五年青春的公司,因为业务调整,整个部门被一锅端。我拿着不多不少的补偿金,心里正盘算着是先休息一阵,还是马上开始投简历。
王秀莲的话,像一根冰锥,毫无预兆地刺进我混乱的思绪里,瞬间让我遍体生寒。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相处了三年的婆婆。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旧毛衣,正襟危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谈判姿态。
客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墙上的石英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敲得我耳膜生疼。
我下意识地看向身旁,我的丈夫,高磊。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在上面划动,仿佛那里面有什么天大的要紧事。他甚至没有分给我一个眼神,只是用沉默,默许了他母亲的宣判。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妈,您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有些干涩,像被砂纸磨过。
王秀莲皱了皱眉,似乎对我的迟钝很不满。“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现在没工作了,高磊一个人养家压力大。他开公司,每天多少事要操心,回家还得看你脸色,这日子怎么过?
她顿了顿,换上一副“我都是为你好”的表情,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林晚,你别怪我说话直。女人嘛,总得有个依靠。以前你在大公司上班,收入稳定,我们不说啥。
现在……你这样,不是拖累高磊吗?
两万块,不少了,够你租个小房子,慢慢找工作了。我们家高磊,也算是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
拖累?
这些词像一记记耳光,扇在我脸上。我结婚三年,兢兢业业上班,家里的水电煤气、日常开销,一大半是我在支付。高磊的公司刚起步时资金周转不开,我还偷偷拿出自己婚前的积蓄,补了好几次窟窿。
现在,我刚刚失业,就成了一个急于被甩掉的“拖累”。
而这场荒诞剧的男主角,我的丈夫高磊,终于收起了手机。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地看着电视柜上的绿萝,就是不看我。“林晚,我妈说得……也有道理。
我最近公司确实忙,压力也大,我们……可能真的不太合适了。”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七年,结婚三年的男人。他的侧脸还是那么熟悉,可说出来的话,却陌生得让我心惊。
我突然想起,昨晚他还抱着我说,让我别担心,工作没了就没了,他养我。
原来,甜言蜜语的保质期,连二十四小时都不到。
“两万块?”我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买断我三年的婚姻,真是……太慷慨了。
王秀莲显然没听出我的嘲讽,她以为我在讨价还价,立刻警惕起来:“两万不少了!你住的这房子,是我们家高磊买的。你一个子儿没出,白住了三年,我们都没跟你算房租呢!
你别不知足!”
我气得发笑。
这套房子,确实是高磊的名字,婚后买的。但首付里,有二十万是我工作多年攒下的全部积蓄,当时为了让他安心,我没要求加名,只想着两个人好好过日子。
现在,这倒成了他们扫地出门的理由。
我看着王秀莲那张因为算计而显得格外精明的脸,又看了看始终不敢与我对视的高磊,心里最后一点温情和不舍,也在这场冷酷的交易中消散殆尽。
我累了。
不是因为失业,而是因为这三年里无数个类似的瞬间。王秀莲对我永远的挑剔,高磊永远的和稀泥,我永远的退让和妥协。我以为我的忍耐能换来家庭和睦,到头来,却只换来了一张两万块的“遣散费”。
也罢。
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忽然涌上我的心头。就像高烧病人,在烧到极致后,反而迎来了一片冰冷的清明。
“好。”我轻轻吐出一个字。
王秀莲和高磊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我。他们大概准备了一整套说辞来应付我的哭闹、质问和恳求,却没想到,只等来一个如此干脆的“好”。
王秀莲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随即又被喜悦取代。“你……你同意了?
这就对了嘛,和和气气的,对大家都好。”
高磊也终于正眼看我了,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协议呢?”我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客厅里。
“啊?”高磊显然没反应过来。
“离婚协议,”我耐心地重复,“既然都谈好了,那就拿出来签吧。省得夜长梦多。”
王秀莲的动作比高磊快多了。她几乎是立刻从沙发垫子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从里面拿出两份打印好的文件。
原来,他们早有准备。
我接过那份还带着体温的《离婚协议书》,目光直接略过那些虚伪的“感情破裂”,落在了财产分割那一栏。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双方无共同财产分割,无共同债务。男方自愿补偿女方人民币两万元整。
我的婚前存款,我贴进去的首付,只字未提。
真是干净利落。
我拿起茶几上的笔,没有丝毫犹豫,在女方签名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林晚。
字迹清晰,没有半点颤抖。
签完两份,我把其中一份推到高磊面前。“你的。”
高磊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他或许在想,为什么我不哭不闹,为什么我不为自己争取。
他永远不会懂,当一个人心死的时候,是懒得再争辩任何事的。所有的财产,所有的情分,在他们提出用两万块来“买断”我的那一刻,就已经变得一文不值。
高磊在王秀莲催促的眼神下,也迅速签了字。
王秀莲迫不及待地收起协议,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行,那两万块,高磊,你现在就转给她。”
高磊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很快,我的手机“叮”地一声,收到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于X月X日收入人民币20000.00元,活期余额……】
我站起身,环顾了一下这个我曾以为是“家”的地方。墙上我们的结婚照,笑得那么刺眼。
“我还有些东西,在我那套婚前的房子里,这周末我会过去拿。”我说的是高磊现在住的房子,而我口中的“婚前房产”,是我自己名下的一套小公寓,结婚后为了上班方便,一直空着。
王秀莲立刻说:“行行行,你快去拿,拿完了把钥匙留下。”
我没再看他们一眼,拿起我的包,转身走向门口。
“林晚!”高磊突然在背后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半天说不出口,最后只化为一句干巴巴的话,“……你自己,多保重。
我拉开门,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让我彻底清醒。
保重?
会的。从今往后,我会好好保重我自己。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也关上了我全部的过去。我握着手机,感受着那条两万块的到账信息,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解脱。
他们大概以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他们不知道,一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02
拖着那个不算大的行李箱,林晚站在了自己婚前那套房子的门前。
这套房子,是她父母用大半辈子积蓄给她付的全款,房产证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她一个人的名字。结婚后,高磊他们家出了十万块钱装修,这事儿当时还闹得挺不愉快。婆婆王秀莲的意思是,装修钱我们出了,房本上就得加上高磊的名字。
林晚当时没松口,父母也坚决不同意。最后这事不了了之,但梁子算是结下了。王秀莲三天两头就要念叨一句:“那房子我们高家也是投了钱的,跟自己家一样。
可林晚心里清楚,这从来就不是“自己家”。
她从包里摸出钥匙,却在插进锁孔的前一秒停住了。这把钥匙,高磊有,王秀莲也有一把,说是方便过来帮忙收拾屋子。可实际上,更像是拿着监视她的凭证。
想到这,林晚收回了手,拿出手机,在网上找了个开锁换锁的师傅,拨了过去。
“喂,师傅您好,我想换个锁,就在春江花苑小区,对,现在就过来方便吗?”
电话那头的师傅很爽快,说半小时就到。
挂了电话,林晚就靠着墙,静静地站在门口等。楼道里有邻居买菜回来,看见她,热情地打招呼:“小林回来啦?
今天没上班啊?”
“嗯,张阿姨,我休假。”林晚微笑着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半小时后,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师傅背着工具包来了。他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旧锁芯给拆了下来。电钻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在这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晚看着那个空洞洞的门锁,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跟着空了一块,但随即又被一种踏实感填满了。
“姑娘,你看看这个,C级锁芯,安全系数最高的,防盗。”老师傅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锁芯,在林晚面前晃了晃。
“就这个吧,师傅,麻烦您了。”
换锁的过程不过十几分钟。老师傅装好后,把三把崭新的、带着金属光泽的钥匙交到林晚手里,沉甸甸的。
“你试试,看顺不顺。”
林晚接过一把,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清脆利落。门开了,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阳光和灰尘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这是她自己的味道,她自己的家。
送走师傅,林晚把门重重地关上,又用新钥匙反锁了一遍。那一声“咔哒”,像是为她的过去画上了一个决绝的句号。
屋子里一切照旧,只是落了层薄薄的灰。她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没急着收拾,而是先走进厨房,烧了壶开水,给自己泡了碗速食面。热气腾腾的白雾熏得她眼睛有点发涩,但心里却异常的平静。
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是闺蜜周晓晴。
“喂,晚晚,你人呢?我下午去你公司找你,你们前台说你办离职了?
怎么回事啊你!”电话一接通,晓晴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冲了过来。
林晚把面放在茶几上,窝进沙发里,声音有些疲惫,但很清晰:“嗯,失业了。不止失业,还失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爆发出更高分贝的惊呼:“什么?!离婚了?
什么时候的事!高磊那家伙欺负你了?
王秀莲又作什么妖了?”
“今天,上午刚办完。”林晚用筷子搅着面条,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包括那两万块钱。
“两万块?!”周晓晴气得差点把手机捏碎,“他们家打发要饭的呢?
高磊就这么看着他妈欺负你?他还是不是个男人!
“他当时就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林晚的语气没有波澜,“晓晴,我就是那一刻想明白了,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离得好!这种男人和婆家,不离开留着过年吗?
”晓晴先是骂了一通,然后话锋一转,职业的敏锐感让她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在一家律所做助理,见过的糟心事比电视剧还多。
“不对啊,晚晚,你等等。”晓晴的声音严肃起来,“这事儿有点蹊跷。就算你失业了,他们家也不至于这么火急火燎地把你踹开吧?
还就给两万块钱,这不合常理啊。”
林晚也停下了筷子:“怎么不合常理?”
“你想想,王秀莲那是什么人?一分钱都想掰成两半花的。她能主动掏两万块钱出来,让你赶紧跟她儿子离婚?
这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晓晴分析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们这么急,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想在某个大麻烦发生前,赶紧跟你做切割。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她之前只沉浸在被背叛的失望里,却没来得及细想这背后的动机。
“你是说……”
“高磊他们家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你?他那个破公司,最近怎么样?
”晓晴一针见血。
“我……我不太清楚。”林晚有些茫然。
高磊的公司是跟朋友合伙开的,做建材贸易。这两年行情不好,高磊总说生意难做,但具体情况,他从来不跟林晚细说。每次林晚问起,他都一脸不耐烦:“你一个女人懂什么,别瞎操心。
久而久之,林晚也就不问了。
“你快想想,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比如突然对你特别好,或者特别冷淡?
有没有大笔的资金往来?”晓晴在电话那头循循善诱。
林晚皱着眉,努力回忆。好像从半年前开始,高磊回来的就越来越晚,身上总是带着一股酒气和烟味,人也变得特别暴躁。她以为是生意压力大,还变着法地给他做好吃的,劝他少喝点酒。
现在想来,那或许不只是压力大那么简单。
“晚晚,我跟你说,这事儿绝对没那么简单。他们家这么急着让你净身出户,八成是想转移资产,或者规避债务。”晓晴的语气越来越肯定,“你那套房子,是婚前财产吧?
房产证上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吧?”
“对。”
“那就对了!”晓晴一拍大腿,“如果他的公司破产清算,夫妻共同财产是要被执行的。但你的婚前个人财产,是受到法律保护的。
他们这是想在雷爆之前,赶紧把你这个‘安全资产’剥离出去!”
听到“破产”两个字,林晚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挂了电话,心里乱成一团麻。沙发对面的电视机还开着,她随手拿起遥控器,胡乱地换着台,想让那些嘈杂的声音把脑子里的混乱思绪赶走。
屏幕最终停在了一个本地的财经新闻频道上。女主播正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新闻:
“……受上游供应链断裂及市场需求萎缩影响,我市多家建材贸易公司近期出现严重经营困难。其中,‘鸿盛建材有限公司’因拖欠供应商大额货款,已被多家银行提起诉讼,公司账户已被冻结,正面临破产清算的风险……
“鸿盛建材”,那正是高磊公司的名字。
林晚拿着遥控器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中。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了下来,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屏幕的光,明明灭灭地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双冰冷而清醒的眼睛。
原来,那两万块钱,不是补偿,而是断尾求生的代价。
03
离婚后的第三天,天晴得不像话。
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晃晃的金边。我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看着那道光里浮动的微尘,心里头一次这么安生。
这套小房子是我婚前用自己攒的钱付的全款,面积不大,但每个角落都是我亲手布置的。高磊他们家当年是出了十万块钱装修,当时王秀莲天天把这事儿挂嘴上,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这房子他们高家也有一份。那时候我爱高磊,觉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钱花在哪儿不是花。
现在想想,自己真是傻得可以。
我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把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角角落落都用消毒水擦过,把所有带着那个“家”印记的东西,打包塞进了储物间。高磊的几件换洗衣服,他最爱的那套茶具,还有王秀莲送我的那床土得掉渣的大红被面,统统眼不见为净。
做完这一切,我累出了一身汗,冲了个热水澡,感觉把过去三年的晦气都洗掉了。裹着浴巾出来,给自己泡了杯蜂蜜柠檬水,正准备窝在沙发上歇会儿,门铃响了。
这个点儿,会是谁?我心里犯嘀咕,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是个穿着制服的快递员,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表情挺严肃。
“是林晚女士吗?”
“我是。”
“这里有您一份挂号信,麻烦您出示下身份证,签收一下。
我心里更纳闷了,现在这年头,谁还寄挂号信啊。接过那个牛皮纸的大文件袋,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印着一家我从没听过的“XX资产清算有限公司”的字样。
心,猛地往下一沉。我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晓晴的话和那条财经新闻。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用微微发抖的手撕开了封口。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件,第一页就是一份盖着红章的《企业破产清算通知函》。
我的眼睛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我心上。通知函的内容很简单,高磊作为法人的“宏远贸易有限公司”,因资不抵债,已于昨日正式向法院申请破产。作为他的“前配偶”,我有义务被告知,并配合后续可能的资产甄别工作。
“前配偶”这三个字,此刻看来,真是无比讽刺。
我捏着纸张的指尖泛白,翻到后面附带的《资产甄别初步说明》,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的迷雾,照亮了那一家人藏在骨子里的算计。
那行字是这么写的:“鉴于位于XX路XX小区X栋X单元XXX室的房产,经核实为您个人婚前全款购置财产,产权登记在您个人名下,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该房产将不列入本次债务清算范围。”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也断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不是因为我失业了,成了他们的“累赘”。不是因为王秀莲看不上我生不出孩子。那些刻薄的言语,那些冷漠的眼神,都只是为了掩盖一个更冷酷、更无耻的目的。
他们早就知道公司要完蛋了!他们怕这套房子被拿去抵债,所以才火急火燎地,在我最落魄、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用区区两万块钱,把我连人带房子,从他们高家的烂摊子里“摘”了出去!
他们不是在抛弃一个“没用”的妻子,他们是在割掉一个可能引发巨大损失的风险!那两万块,哪里是什么“补偿”,分明是他们自以为聪明的“风险管理费”!
一股夹杂着恶心和愤怒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瘫坐在地上,看着手里的白纸黑字,突然就笑了。那笑声干巴巴的,听着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抓起手机,拨通了闺蜜晓晴的电话。
“喂,晚晚,怎么了?”晓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练。
“晓晴,你……你真是神了。”我的声音还有点抖,但思路却异常清晰,“你猜对了,全让你猜对了。
“怎么回事?你慢慢说,别急。”
我把收到信和信里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听见了晓晴压抑着怒火的抽气声。
“这帮混蛋!真不是东西!
”她在那头骂开了,“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高磊那个怂包,王秀莲那个老狐狸,他们这就是典型的恶意规避债务!
他们以为跟你离了婚,房子就安全了?他们把你当傻子耍呢!
“是啊,”我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他们成功了,不是吗?房子确实保住了。”
“晚晚,你可别犯糊涂!”晓晴的语气立刻严肃起来,“这房子本来就是你的!
跟你离不离婚,它都是你的婚前财产,债主都动不了!他们演这么一出,纯粹是心里有鬼,怕万一有什么说不清的地方,比如那十万块装修款,到时候扯皮。他们这是花两万块钱,买个心安理得,顺便把你这个‘知情人’彻底踢出局!
晓晴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事情的本质。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三年婚姻里的点点滴滴,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王秀莲总是有意无意地说:“晚晚这房子地段好,以后磊磊公司做大了,换个大别墅,这儿就租出去,租金给我们养老。
”高磊也总是附和:“妈说得对,咱们家以后肯定越来越好。”
“咱们家”。多么温暖,又多么虚伪的三个字。
在他们眼里,我的人,我的房子,都不过是他们宏伟蓝图里可以随时取用或丢弃的一块拼图。行情好的时候,我是“咱们家”的贤内助和优质资产;大厦将倾时,我就是那个必须被立刻切割掉的巨大风险。
“晚晚,你听我说,”晓"晴的声音把我从纷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这事儿没完。那十万块装修款,他们当时给你打钱有凭证吗?
有没有让你签过什么借条之类的?”
我仔细想了想:“没有,当时是王秀莲直接拿的现金给的装修公司,说是给我们的新婚贺礼,没让我签任何东西。”
“那就好!”晓晴松了口气,“那这笔钱在法律上就很难界定为借款,多半会被认定为赠与。现在他们公司破产,自身难保,估计也没精力为了这十万块来跟你打官司。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别联系他们,也别接他们电话,看他们下一步想干什么。”
“我明白。”我攥紧了手机,心里那团乱麻,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清醒所取代。
挂了电话,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阳光已经偏西,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我看着手里的那份通知函,忽然觉得,这薄薄的几页纸,是我这三十年来收到的,最昂贵也最深刻的一堂课。
它教会我,有些人的爱,是有价码的,有些人的亲情,是需要计算成本的。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上跳动着的,是那个我曾经烂熟于心,如今却无比刺眼的名字——高磊。
这是离婚后,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我。我盯着屏幕,任由它响着,一声,又一声,像是在催促着下一幕戏的开场。
04
挂了高磊的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把胸口积了许久的浊气给吐了出来。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冰箱运转时那细微的嗡嗡声。这种感觉,不叫难过,也不是痛快,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个鸡蛋和一把挂面。也好,离婚第一天,就从一碗最简单的番茄鸡蛋面开始吧。
切番茄的时候,刀刃磕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这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水开了,我把面下进去,看着它们在滚水里慢慢舒展开来,心里那些乱糟糟的线头,似乎也跟着一根根理顺了。
面刚盛到碗里,热气腾腾,红黄相间,看着就让人有食欲。我还没来得及拿起筷子,门铃就响了,又急又响,像是要把门给按穿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透过猫眼往外一瞧,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门外站着的,正是高磊和他妈王秀莲。高磊一脸焦躁,来回踱着步,而王秀莲则是满脸怒容,正抬手准备再按门铃。
我没出声,也没打算开门。
“林晚!开门!
我知道你在里面!”王秀莲尖利的声音穿透了厚实的防盗门,“别以为躲着就没事了!
你给我出来说清楚!”
我靠在门后的墙上,端着那碗面,热气熏得我眼睛有些发涩。我没理她,自顾自地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吹了吹,放进嘴里。味道,还不错。
门外,高磊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恳求:“晚晚,你先把门打开,有话我们好好说,行吗?别这样。”
“好好说?”我对着门板,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们听见,“高磊,我们已经离婚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离婚了这房子就跟你没关系了吗?”王秀莲立刻接上了话,嗓门又高了八度,“当初装修这房子,我们家可是真金白银拿了十万块出来的!
十万块!你以为是小数目?
现在你拍拍屁股走人了,房子你倒想独吞?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来了,果然是为了房子来的。我心里那最后一点点的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我放下手里的碗,走到门边,语气平静地对着门外说:“王阿姨,这套房子是我的婚前个人财产,房产证上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这一点,当初结婚前我们就说得清清楚楚。至于那十万块,是你们家出的装修款,不是购房款。这两者在法律上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我不管什么概念不概念!”王秀莲开始不讲理了,她用力地拍着门,发出“砰砰”的闷响,“我们出了钱,这房子就有我们的一份!
你现在失业了,一个子儿都挣不着,还霸着这么大的房子,你好意思吗?高磊的公司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正是用钱的时候,你但凡还有点良心,就该把房子让出来!
她的话,又刻薄又恶毒,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试图扎进我的心里。可笑的是,我现在的心,早就被他们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这些话听在耳朵里,只觉得荒唐。
“妈,你小点声,邻居都看着呢!”高磊在一旁小声地劝着,显然也觉得有些丢人。
“看就看!我怕什么!
我儿子都要破产了,她这个前儿媳倒好,一个人住着大房子,我就是要让街坊四邻都评评理!”王秀莲的声音更大了,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撒泼劲儿。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王阿姨,第一,这房子是我的,跟你们没关系。第二,高磊公司破产,是他经营不善,跟我没关系。第三,你们当初急着跟我离婚,不就是为了把这套婚前房产从你们的债务里剥离出去吗?
现在目的达到了,又跑回来闹,不觉得太难看了吗?”
门外瞬间安静了几秒钟。我能想象得到,王秀莲和高磊脸上那错愕又心虚的表情。
很快,王秀莲恼羞成怒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什么时候是为了这个了?
我们就是看不上你了!你一个不下蛋的母鸡,还丢了工作,我们高家要你干什么?
给你两万块钱滚蛋,那是便宜你了!”
这些话,要是放在以前,我可能会哭,会觉得委屈。但现在,我只觉得一阵反胃。
“说完了吗?”我冷冷地问,“说完了就请回吧。这门,我不会开。
如果你们继续在这里骚扰,影响到小区其他住户的正常生活,我就只能报警,或者请物业保安来处理了。”
“你敢!”王秀莲的声音都变了调,“林晚,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告诉你,这房子我们家出了钱,就是我们的!你要是不还回来,我们就法庭上见!
高磊也终于忍不住了,他对着门喊:“晚晚,你别这样,我们真的遇到难处了。你就当……就当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情分上,帮帮我,行不行?
把房子给我,等我周转过来了,我……”
“高磊,”我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情分了。在你妈让我拿着两万块钱滚蛋,而你选择沉默的那一刻,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能听到门外传来邻居家开门又迅速关上的声音,显然,这场闹剧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王秀莲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的叫骂声低了一些,但怨毒的语气却丝毫未减。她贴着门,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林晚,你等着,这事没完!
我们家那十万块,你一分都别想赖掉!我要去法院告你!
告你侵占财产!”
“好啊。”我平静地回答,“我等着法院的传票。到时候,是非对错,让法官来判。
现在,请你们离开我的家门口。”
说完,我不再理会门外的任何声音,转身走回客厅,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门外,王秀莲的咒骂和高磊的哀求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一场与我无关的滑稽戏。我吃得很慢,把每一根面条都嚼碎了咽下去,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力量。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但我也清楚,从我签下离婚协议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林晚了。
这场仗,才刚刚开打。
05
送走高磊母子俩,屋里屋外总算清静了。可王秀莲那句“法院见”的狠话,还像苍蝇似的在林晚耳边嗡嗡作响。
说不怕,是假的。长这么大,林晚连派出所的门都没进过,更别提跟人对簿公堂了。可要说怕,好像也谈不上。
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冷静,就像一锅烧开了的水,面上咕嘟着泡,底下却沉静得很。
她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一口气喝完。手里的玻璃杯,还是结婚时和高磊一起去挑的,上面印着一对卡通小人。她盯着那小人看了一会儿,转身从储物柜里翻出个纸箱子,把所有带着过去痕迹的东西,一件一件,慢慢地放了进去。
杯子、相框、情侣拖鞋……每放进去一样,心里的尘埃就好像落下去一分。
整理完,她给闺蜜晓晴拨了个电话。晓晴在律所做助理,虽然不是律师,但耳濡目染,比一般人懂得多。
“晴儿,我,林晚。”
“晚晚!怎么样了?
那对奇葩母子没再来烦你吧?”晓晴的声音跟机关枪似的,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林晚靠在沙发上,声音很平静:“来了。刚走。”
她把刚才隔着防盗门那场闹剧,一五一十地学了一遍。从王秀莲的撒泼打滚,到高磊的道德绑架,再到最后那句“法庭见”的威胁,说得不带什么情绪,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晓晴“噌”地一下火了:“他们还有脸提那十万块钱?当初装修的时候,那老太太天天监工,恨不得把钱花出一朵花来,逢人就说‘这是给我儿子儿媳的新房装修’,那骄傲的劲儿,谁不知道是她乐意掏的?
现在倒好,想往回要了?这不就是看你失业了,又离了婚,觉得你好欺负吗?
“我就是拿不准这个,晴儿。你说,这钱在法律上,到底算怎么回事?
”林晚问出了心里最没底的那句话。
“别急,晚晚。”晓晴的语气立刻专业起来,“婚后一方父母出资为子女装修,如果没有明确的借贷协议,通常会被认定为对夫妻双方的赠与。他们现在想说这是借款,证据呢?
借条有吗?转账凭证上写着‘借款’两个字了吗?
什么都没有,空口白牙就想把泼出去的水收回来?想得美!
晓晴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不过晚晚,这事儿不能光听我这个二把刀的分析。你得找个专业的律师,正儿八经地咨询一下。你把所有材料都准备好,房产证、离婚协议,还有当时他们转账的记录,咱们找个最擅长打这种财产纠纷官司的律师,把所有可能性都捋一遍。
这样,你心里才有底,他们再来闹,你也知道怎么应对。”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有推荐的人吗?
“有!必须有!
我们律所新来的张律师,专攻婚姻和财产法,是个快人快语的厉害角色。我帮你约,你明天就过去一趟。记住,这事儿不能拖,更不能自己瞎琢磨。
挂了电话,林晚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稳稳地落了地。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遇到事就想着忍一忍,让一让。现在,她得学会拿起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
第二天下午,林晚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位于市中心写字楼里的律师事务所。
接待她的是晓晴口中的张律师,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士,穿着一身干练的灰色西装,短发,眼神清亮有神。她没说太多客套话,只是给林晚倒了杯柠檬水,然后开门见山:“晓晴都跟我说了大概情况。林小姐,你别紧张,把你的所有材料给我看看,然后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跟我说一遍。
林晚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她连夜整理出来的所有东西:房产证原件和复印件,证明是她婚前全款购买;她和高磊签的离婚协议,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双方再无财产纠纷;还有她特意去银行打印的流水单,清晰地显示着三年前,高磊母亲王秀莲的账户,一次性转了十万元到高磊的卡上,备注是“装修款”。
张律师看得非常仔细,一边看,一边用笔在便签上记录着要点。
林晚则在一旁,用最客观的语言,把从结婚、装修,到高磊公司出事、婆婆上门逼她离婚,再到昨天高磊母子上门闹事的全过程,详细地说了一遍。
等她说完,张律师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林小姐,你做得很对。第一,你很冷静,没有跟他们发生正面冲突;第二,你很有条理,把所有关键证据都保留得很好。”
林晚稍微松了口气:“张律师,那……他们要是真去告我,我这房子,还有那十万块钱,法院会怎么判?
张律师把文件轻轻往前一推,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笃定地说:“首先,我们来谈房子。这套房子是你的婚前个人财产,产权证上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而且是全款购买,不存在婚后共同还贷的问题。这一点,是板上钉钉的,谁也拿不走。
离婚协议上也写明了这套房产归你个人所有。所以,无论他们怎么闹,房子的归属权,百分之百是你的,没有任何争议。”
听到这话,林晚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好,现在我们说那个核心问题,十万块装修款。”张律师的语气依旧从容,“就像你朋友说的,这种在婚姻存续期间,一方父母为子女出资装修共同居住的房屋,在没有借条、没有明确借贷意思表示的情况下,司法实践中,绝大多数情况都会被认定为赠与。尤其是赠与给夫妻双方的。
“赠与?”林晚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赠与。”张律师解释得更通俗了些,“你想想,当时他们家拿出这笔钱,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让你和高磊的婚后生活更好,是为了这个‘家’。这是一种为了维系和促进家庭关系而产生的投入。现在婚姻关系解体了,他们想把这个赠与撤销,要回这笔钱,法律上是很难支持的。
“可他们要是在法庭上耍赖,说这钱是借给我的呢?”林晚还是有些担心。
“他们要主张是借款,就必须承担举证责任。”张律师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专业的自信,“借条呢?
还款计划呢?催款记录呢?
什么都没有。光凭一张转账记录,备注写着‘装修款’,这恰恰证明了钱的用途,是为了这个家,而不是借给你个人。更何况,这笔钱是转给高磊的,从法律上讲,你甚至都不是第一接收人。
张律师继续分析道:“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能找到一些模棱两可的证据,法官在审理时,也一定会考量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就是他们跟你离婚的时间点。偏偏在公司即将破产清算前,用两万块钱火速把你打发了。这个行为本身,就带有恶意规避债务、转移风险的嫌疑。
现在他们的如意算盘落空了,又反过头来用装修款闹事,你觉得法官会怎么看待他们的动机?一个诚信有亏的人,在法庭上说的话,分量会大打折扣。”
一番话,说得林晚茅塞顿开。之前心里的那些迷雾和不安,全被这番清晰透彻的分析给吹散了。她感觉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背后站着的是清晰的法律条文和专业的支持。
“张律师,谢谢您,我明白了。那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就等着他们去告我吗?”
张律师摇了摇头,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锐利:“不,我们不能这么被动。”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我的建议是,我们主动出击,给他们发一封律师函。”
06
从张律师的事务所出来,林晚感觉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挪开了一半。天还是阴沉沉的,可她眼里的世界,却比来时亮堂了不少。专业的事,还得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有了张律师那番条理清晰的分析,她就像是拿到了主心骨,不再慌张。
回到家,林晚先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上一个荷包蛋。热气腾腾的汤面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过来了。她想,不管接下来高磊和他妈还要怎么闹,自己都得先稳住,吃好睡好,才有力气应对。
可这安生饭,到底还是没吃痛快。
碗还没洗,手机就在桌上“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是高磊大姑的名字。
林晚皱了皱眉。这位大姑,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怎么这会儿想起来给她打电话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猜到了八九分。王秀莲这是搬救兵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键。
“喂,大姑。”
“哎,小晚啊,”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刻意的热情,“最近怎么样啊?工作找得顺利吗?
“还行,正在看机会。大姑您有事吗?
”林晚不想绕圈子。
“哎呀,你看你这孩子,没事就不能给你打个电话关心关心啦?”大姑干笑两声,话锋立马就转了,“小晚啊,我听你婆婆……哦不,听王秀莲说了,你和高磊那事儿……
你说你们俩,好端端的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夫妻俩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
林晚捏着手机,声音依旧平静:“大姑,我跟高磊已经是过去式了,离婚协议都签了。”
“协议签了也能复婚嘛!”大姑的语调高了八度,说教的味儿一下就出来了,“我跟你说小晚,你是个好孩子,我们都知道。可高磊也不差啊,他现在公司是遇到了点困难,男人嘛,事业不顺心的时候,脾气是会急一点。
你做媳妇的,就该多担待,多体谅。怎么能在他最难的时候,说散就散了呢?
这不是往他心口上捅刀子吗?”
这话听得林晚差点气笑了。合着她失业就不是困难,高磊公司要破产,就成了天大的难处,她就得无条件陪着?
“大姑,您可能不太清楚情况。当初提离婚的,不是我。”林晚一字一句地说,“是高磊和他妈,说我失业了,会拖累他,所以给了我两万块钱,让我走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是没料到林晚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那……那肯定也是气话嘛!
”大姑赶紧找补,“王秀莲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高磊呢,也是一时糊涂。
小晚啊,听大姑一句劝,做人不能太绝情。那套房子,当初装修,高磊家也掏了十万块钱呢,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现在你们离了,你一个人占着那么大的房子,让高磊和他妈住哪儿去?
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呀。”
总算是说到正题了。林晚心里冷笑一声。
“大姑,第一,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房本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这是我的个人财产。第二,十万装修款的事,高磊家当初说是给我们的新家添置东西,可没说是借款。第三,他们住哪儿,这恐怕不是我该操心的问题。
当初他们让我搬走的时候,可没问过我能住哪儿。”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大姑的声音明显不耐烦了,“一家人,非要算得这么清吗?
什么你的我的,结了婚不就是咱们的吗?你让一步,这事儿不就过去了吗?
非要闹到法院去,让街坊邻居看笑话?”
“大姑,现在不是我非要算清,是他们逼我算清。如果这事儿能讲情理,我们根本就不会离婚。”林晚的语气也冷了下来,“您要是真关心我们,应该去劝劝高磊,让他脚踏实地处理好公司的债务,而不是把心思花在怎么算计我的房子上。
我还有事,先挂了。”
说完,她没等对方再开口,直接挂断了电话。
可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一个小时,林晚的手机就没消停过。高磊的三婶、二叔、表姐……各路亲戚轮番上阵,车轱辘话来回说,中心思想就一个:林晚不地道,占着高磊家的便宜,应该把房子还回去。
王秀莲这一招“舆论围攻”,确实够烦人。他们仗着长辈的身份,打着“为你好”的旗号,进行道德绑架。你要是跟他们吵,就落个“不敬长辈”的口实;你要是听之任之,就得被他们烦死。
接到第四个电话时,林晚已经懒得再费口舌了。她直接开启了手机免打扰模式,世界总算清静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色越来越暗,就像她此刻的心情。被动挨打,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张律师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要掌握主动权。
怎么掌握主动权?
林晚的目光落在了手机屏幕上一个许久没点开过的微信群——“高家一家亲”。这是高磊家建的亲戚群,里面足有三四十号人,刚才给她打电话的,基本都在群里。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迅速成形。
你们不是喜欢打着“一家人”的旗号来道德绑架我吗?那我就让这一家人都看看,你们口中那个“老实本分”的高磊,那个“刀子嘴豆腐心”的王秀莲,到底是怎么算计“自家人”的。
林晚坐直了身子,打开备忘录,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起来。她没有用任何情绪化的词语,只是在冷静地陈述事实,像在写一份工作报告。
她把整件事,按照时间线,清清楚楚地列了出来:
“各位叔伯阿姨、兄弟姐妹:
我是林晚。我知道,今天很多人都给我打了电话,也一定从王秀莲阿姨那里听说了我和高磊的事情。为了避免大家被不实信息误导,我觉得有必要把事情的经过说清楚。
1. 【婚前房产】本人名下这套房产,购于2018年5月,在与高磊领证结婚(2019年10月)之前,由我个人全款付清,房产证上也只有我一人的名字。这一点,属于法律认定的个人婚前财产。
2. 【装修事宜】婚后,高磊家出了10万元用于房屋装修。对于这笔钱,我一直心存感激,并将其视为长辈对我们小家庭开始新生活的美好祝福。
3. 【离婚原委】上个月22号,我接到公司通知,因业务调整被裁员。25号,王秀莲阿姨和高磊便以此为由,提出离婚,理由是我失业会成为他们的负担。为求尽快了断,他们给了我2万元补偿,我于当天签了离婚协议。
4. 【真实目的】然而,就在离婚3天后,也就是28号,我收到了资产清算公司的通知函,得知高磊的公司早已资不抵债,正式申请破产。通知函中明确写道:‘鉴于您的个人房产属于婚前财产,公司将不予清算。’
事情到这里,我想大家都能看明白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离婚,真实目的并非我失业,而是在公司破产前,紧急将我这套婚前房产从他们的‘夫妻共同财产’中剥离出去,避免被用于抵债。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资产保全’。
5. 【现状】如今,他们的公司确定破产,我的房子也安全了。他们又以当初的10万装修款为由,上门吵闹,并鼓动各位亲戚给我施压,企图让我把房子‘还’给他们。
各位长辈,家丑不可外扬,我本不想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但从始至终,我都在被算计、被欺骗。我尊重每一位家人,但也请大家理解,我需要捍卫自己的合法权益。
关于房产和装修款的任何纠纷,我都愿意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打扰大家了。”
写完后,林晚通读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客观冷静,才复制粘贴,发进了那个“高家一家亲”的微信群里。
信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感觉心里堵着的那口浊气,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
原本还零星有人聊天的群,瞬间死寂。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群里鸦雀无声,仿佛所有人都被点了哑穴。林晚甚至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亲戚们,看到这条信息时脸上错愕的表情。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群成员列表的数字,从“38”变成了“37”,又变成了“36”。有人悄无声息地退了群。
林晚的手机再也没有响起。王秀莲的“亲友团”,就这么不攻自破了。
釜底抽薪,果然比被动解释有效得多。
夜深了,林晚洗漱完毕,准备睡觉。就在她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前,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高磊的短信。
“小晚,我们能谈谈吗?非要弄成这样吗?
我们之间,真的就只剩下房子和钱了?”
07
收到高磊那条“我们谈谈”的短信后,我没有回复。我知道,这不过是家族群里舆论战失败后,他换的另一个招数罢了。果然,第二天上午,我就接到了社区调解委员会王姐的电话。
电话里,王姐的语气很客气,说是高磊母子主动申请了调解,希望大家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把关于装修款和房子的事情说清楚。“小林啊,王姐知道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但既然走到这一步,多一个解决问题的渠道总是好的,你说呢?
“好的,王姐,我听从社区安排。时间地点您告诉我,我一定准时到。”我没有丝毫犹豫。
躲避解决不了问题,既然他们把战场摆到了台面上,那我奉陪到底。
周五下午两点,社区调解室。
房间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以和为贵”的字画。我到的时候,高磊和王秀莲已经在了。王秀莲眼圈红红的,看样子是做足了准备,一见我进来,就扭过头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高磊则是一脸的憔悴和沉痛,胡子拉碴,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负责调解的王姐五十多岁,是这片儿的老住户了,为人公正,大家都信服她。她给我倒了杯水,温和地说:“小林来了,坐吧。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不是为了吵架,是为了解决问题。
有什么事,都摊开来说,王姐给你们评评理。”
我点点头,把随身带来的文件袋放在桌上,平静地坐下。
王秀莲见我这副样子,戏瘾立马就上来了,她拍着大腿,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个房间的人听清楚:“王姐啊,你可得为我们孤儿寡母做主啊!我们高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铁石心肠的媳妇儿!
我儿子刚失业,她转头就翻脸不认人,要把我们扫地出门啊!”
她说着,还指了指高磊:“你看看我儿子,为了这个家,累死累活,公司说倒就倒了,他心里多苦啊!可她呢?
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拿着我们家当初掏的十万块装修钱,霸着房子不撒手,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高磊适时地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这母子俩一唱一和,把受害者的角色演得入木三分。
王姐听了,眉头微微皱起,她转向我,语气依旧温和:“小林,是这么回事吗?关于这个十万块的装修款,还有房子的事,你也说说你的想法。”
我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等王秀莲的哭声稍微小了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王姐,各位在场的叔叔阿姨,大家好。今天我来这里,也是希望能把事情说清楚,一码归一码。”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高磊和王秀莲,然后直视着王姐:“首先,关于房子。这套房子是我婚前全款购买的,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这一点,法律上写得很清楚,是我的个人财产。
说着,我从文件袋里拿出了房产证的复印件,轻轻推到桌子中央。“这是复印件,原件随时可以核实。”
接着,我拿出了第二份文件:“其次,关于离婚。离婚是高磊主动提出来的,理由是我失业了,会拖累他。这是我们双方自愿签订的离婚协议,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双方无财产纠纷’,他还给了我两万块钱,作为补偿。
协议上,我们两个人的签字、手印都在。”
离婚协议的复印件被我并排放在房产证复印件旁边。高磊的脸色白了一分,王秀莲的哭声也卡住了。
“最后,说到这十万块钱的装修款。”我的语气依旧平稳,“这笔钱,当初确实是高磊家出的,我很感谢。但是在我们结婚的这几年里,这笔钱的性质,我们从来没有定义过是‘借款’。
没有借条,没有口头约定,在我们过去的认知里,这是他们作为公婆,为我们小家庭的未来添砖加瓦。如果今天非要说这笔钱是借的,那这几年来,我为这个家付出的时间、精力,又该怎么计算呢?
我没有拿出发票和转账记录,因为那没有意义。纠结于这笔钱的性质,只会陷入无休止的口水战。我要做的,是揭示他们行为背后真正的动机。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了最后一份文件,也是最关键的一份。
“王姐,其实今天这个矛盾的根源,不在房子,也不在那十万块钱。”我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网页新闻公告放在了最上面,标题加粗的黑字格外醒目——《关于XX科技有限公司申请破产清算的公告》。
“高磊的公司,是在我们离婚后第三天,正式对外宣布破产的。”我看着调解员,一字一句地说,“离婚协议上写得明明白白,我的这套婚前房产,属于个人财产。他们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用两万块钱,迅速地、干净地和我切割,让我签下‘无财产纠纷’的协议。
这样一来,他名下就没有任何可供清算的资产了。现在公司破产了,风头过去了,他们又回过头来,用当初的装修款做借口,想要染指我这套唯一的、安全的房子。您说,这叫什么事儿?
整个调解室里,鸦雀无声。
王姐拿起那份破产公告,又看了看离婚协议上的日期,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她抬头看着高磊,眼神里带着一丝失望和严厉。
高磊的脸已经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精心编织的“被抛弃的失意男人”的剧本,被我一张纸就撕得粉碎。
一直以来,王秀莲才是那个冲锋陷阵的主力。眼看着局势急转直下,她那点盘算和伪装再也绷不住了,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就骂:“你血口喷人!
我们怎么知道公司会倒?我们就是看你失业了,不想养个吃闲饭的!
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我冷冷地看着她,没有说话。我的证据链已经完整,逻辑清晰,根本不需要再和她做口舌之争。
王姐把桌子一拍,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王秀莲同志,你坐下!有话好好说,指着人像什么样子!
王秀莲被这一下给镇住了,但心里的火气和恐慌让她彻底失去了理智。她就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困兽,口不择言地嚷了起来:“我们家高磊就是心善,才被你这个白眼狼骗了!
早知道他公司要完,我们就不该只给你两万块钱!当初就该让你净身出户!
凭什么我们家辛辛苦苦的钱,要跟着你这套破房子一起打了水漂!”
话音刚落,高磊猛地站起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惊恐地喊道:“妈!你胡说什么!
晚了。
“早知道他公司要完”——这句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小小的调解室里。
王姐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她盯着王秀莲,一字一顿地问:“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王秀莲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煞白,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整个调解室里,只剩下她自己那句蠢话的回音,在空气中飘荡,显得无比刺耳。
08
自从社区调解那场闹剧不欢而散后,日子反倒清静了好几天。我以为高磊和他妈王秀莲总算知道什么叫“理亏”,该消停了。没想到,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天下午,我刚投出去两份简历,门铃就响了。猫眼一看,是个穿着制服的快递员,手里拿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我心里咯噔一下,签收时指尖都有点凉。
撕开封口,几张印着宋体字的白纸滑了出来,顶头那几个加粗的黑字,像小锤子一样砸在我眼睛上——“法院传票”。
我拿着那几张纸,坐在沙发上,一字一句地看。原告:高磊。诉求:一、要求我返还十万元装修款;二、要求分割房产自结婚以来的增值部分。
呵,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我没慌,也没气,就是觉得有点可笑。我拨通了张律师的电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律师,我收到传票了,他们真把我告了。”
电话那头的张律师听起来一点也不意外,声音沉稳有力:“意料之中,林女士。他们这是黔驴技穷,只能走这一步了。诉求应该和我们预想的差不多吧?
“差不多,”我翻看着传票,“要十万装修款,还要分割房产的婚后增值。”
张律师在电话里轻笑了一声:“分割婚前财产的增值?这可真是想得美。放心吧林女士,这官司他们赢不了。
法律不是和稀泥的地方,白纸黑字的证据是最硬的道理。你把传票拍个照发给我,我们按程序准备应诉就行。”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好像终于要落地了。也好,把一切都拿到明面上,让法律来做个了断,总比没完没了地被他们骚扰强。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我特意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人显得精神。走进法庭,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原告席上的高磊和王秀莲。
几天不见,高磊憔悴了不少,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王秀莲倒是化了妆,可那粉底盖不住她一脸的怨气和紧张,两只手死死地攥着一个布包,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法庭里很安静,只有法官和书记员翻动卷宗的沙沙声。那种庄严肃穆的气氛,让人的心不自觉地往下沉。
庭审开始,对方的律师先发言,把那十万块钱说得天花乱坠,一会儿说是“以结婚为目的的附条件赠与”,现在婚姻没了,条件不成立,理应返还;一会儿又说这是“投资”,是为了改善“共同”居住环境,现在共同居住关系解除了,我作为受益方,应该返还投资款,并支付相应的房屋增值收益。
我听着,心里冷笑。当初王秀莲把那张银行卡甩给我时,说的是“我们家出钱装修,以后你俩好好过日子”,那副施恩的嘴脸还历历在目,怎么到了法庭上,就成了“投资”了?
轮到张律师发言,她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先是向法官提交了我的房产证原件,离婚协议,以及高磊公司的破产公告。
“审判长,”张律师的声音清晰而冷静,“首先,关于房产。这套房子是被告林晚女士的婚前个人全款财产,产权清晰,这一点,原告在离婚协议上也签字确认,不存在任何异议。因此,原告要求分割房产增值部分的诉求,于法无据。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高磊,“其次,关于十万元装修款。我想请问原告,在支付这笔款项时,是否有任何书面或口头的协议,注明这是‘借款’或是需要回报的‘投资’?
高磊的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后只能含糊地说了句:“那……那不是约定俗成的吗?
“法律不讲约定俗成,只讲证据。”张律师语气犀利,“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一方父母为子女出资装修婚房,在没有任何借贷意思表示的情况下,根据最高法的司法解释,通常被视为对夫妻双方的赠与。这是情理,也是法理。
原告方现在主张是投资,请问,投资回报率是多少?投资协议在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高磊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王秀莲坐不住了,没等法官允许,就激动地站了起来,指着我喊:“法官大人!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那是我跟我们家老头的血汗钱!给她儿子娶媳妇、装修房子,她现在倒好,把我儿子一脚踹了,房子钱一分不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肃静!”法官敲了敲法槌,“原告家属,请控制你的情绪!
有话让你的代理律师说。”
王秀莲这才悻悻地坐下,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着。
张律师没有理会她的撒泼,而是拿出了最后一份证据。“审判长,我方还有一份关键证据提交。这是之前双方在社区调解时的录音。
在这份录音里,原告的母亲王秀莲女士,亲口承认,他们在与我当事人协议离婚时,就已经清楚地知道原告高磊的公司即将破产。”
她按下播放键,王秀莲那句尖利又懊悔的“早知道他公司要完,当初就不该离这个婚”清晰地回响在法庭里。
“结合原告公司破产的时间点,和他主动、快速地提出离婚,并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我们有充足的理由相信,原告方策划离婚的真实目的,是为了规避公司债务,并试图通过诉讼,非法侵占我当事人的婚前个人财产。这已经不仅仅是普通的离婚财产纠纷,而是带有恶意串通、损害债权人利益的嫌疑。对于这种毫无诚信的行为,恳请法庭不予支持。
张律师说完,坐了下来。整个法庭一片寂静。
高磊的脸,已经从红色变成了死灰色。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神里充满了责备。而王秀莲,则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嘴巴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那句在社区里撒泼时脱口而出的话,成了钉死他们所有谎言的最后一颗钉子。
最终的宣判,没有任何悬念。
法官当庭宣判,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原告方主张的十万元装修款,在无明确借贷协议的情况下,应认定为对被告方的赠与。其要求返还装修款及分割房产增值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由原告方承担。”
法槌落下,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那一刻,我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心里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都随着这口气,烟消云散了。
走出法院大门,天竟然放晴了。阳光穿过云层,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抬头眯着眼看了看天,觉得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晚晚。”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转过身,是高磊。他一个人站在台阶下,王秀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悔恨,有不甘,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祈求。
“你真的……一点旧情都不念了?
”他低声问,话语里带着颤音。
我静静地看着他,这个我曾经爱过的男人。心里很平静,像一湖不起波澜的水。
“高磊,旧情?”我轻轻地反问,“当初在民政局,你催着我签字的时候,念旧情了吗?
在你妈拿着两万块钱的离婚协议,让我净身出户的时候,你又在哪里?是你,是你们,亲手把那点情分一点一点算计光,磨没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路是你们自己选的。以后,各自安好吧。”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过身,迎着阳光,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了台阶。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那道充满悔恨的目光,一直黏在我的背上,直到我消失在街角。
09
从法院出来那天,天特别蓝,阳光也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感觉积压在胸口好几个月的浊气,总算是彻底排出去了。
官司赢了,房子保住了,最重要的是,我和高磊、和他们那个家,从此再无瓜葛。张律师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林女士,恭喜你,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和尊严。”
我由衷地感谢他:“张律师,这段时间真的太谢谢您了。”
“这是我的工作,也是你自己的坚持换来的结果。”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好好开始新生活吧,你值得更好的。”
是啊,新生活。这三个字听起来,竟然有种久违的踏实感。
回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张法院判决书工工整整地放进文件袋,锁进了抽屉最深处。它不是战利品,而是一个句号,一个提醒我过去有多荒唐、未来要多清醒的句号。
接下来,就是找工作。
失业加上离婚,搁谁身上都得扒层皮。但我心里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趴下。工作不光是钱,更是一个人的精气神。
我更新了简历,开始在各大招聘网站上投递。凭着我过去近十年的行政管理经验,很快就收到了好几个面试通知。
其中一家是我很心仪的科技公司,规模比高磊那个皮包公司大多了,岗位是行政总监,算是升职了。面试那天,我特意穿上了之前买的一套浅灰色西装,化了个精致的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精神。
面试官是一位姓李的女总监,四十岁上下的样子,气质干练,眼神很锐利。
她翻看着我的简历,开门见山地问:“林女士,我看你上一份工作履历很出色,为什么会中断了小半年?”
这是个绕不开的问题。我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地说:“李总监,这半年我主要是在处理一些私人事务,一场婚姻的结束,需要一些时间来清算和告别。现在,所有事情都已经处理完毕,我可以毫无负担地投入到新的工作中。
我没有说失业的狼狈,也没有抱怨前夫的算计,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李总监点点头,眼神里掠过一丝赞许:“处理得很好。我们这个岗位,最需要的就是这种面对复杂问题时,冷静、有条理的解决能力。那么,我们来谈谈专业问题吧。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我们从行政流程优化聊到企业文化建设,从预算成本管控聊到大型活动策划。我将自己过去积攒的经验和盘托出,讲了我如何给上一家公司节省了15%的行政开支,又如何主导了一场三百人的年会。
李总监听得很认真,不时地点头。
面试结束时,她主动站起来跟我握手:“林女士,你的专业能力和职业素养都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请等我们通知,但我个人非常期待能与你共事。”
“谢谢李总监,我也很期待能有机会加入贵公司。”
走出那栋高级写字楼,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我知道,这事儿八九不善离十了。果不其然,两天后,我就接到了HR的电话,通知我下周一正式入职,薪资比我预期的还要高出20%。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第一次觉得,原来靠自己的感觉这么好。
周末,我决定给这个家来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我打开了那个曾经作为高磊衣帽间的次卧。里面还挂着他的西装、衬衫,衣柜里叠着他的T恤和毛衣。我面无表情地找来几个最大的垃圾袋,一件一件地把那些衣服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去。
他的领带,曾经我每天早上会为他挑选搭配;他的球鞋,我刷得干干净净放在鞋架上;他书桌上的游戏手办,是他熬夜排队买回来的宝贝。
过去,我把他的喜好当成我的责任。现在,这些东西在我眼里,只是一堆占据空间、提醒我那段失败婚姻的垃圾。
整理到床头柜时,我翻出了一个相框。照片上,是我和高磊在海边的合影。那年我们刚结婚,他把我高高举起,两个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阳光、沙滩、海浪,一切都那么美好。
我捏着相框,指尖有点凉。说完全不难过是假的,毕竟是真心实意爱过的人。可那份爱,早就在他和他妈一次次的算计里,被磨得一干二净了。
我盯着照片里的高磊看了一会儿,那个曾经让我心动的笑容,如今看来只觉得陌生又虚伪。我把照片抽出来,毫不犹豫地对折,再对折,和那些旧物一起,扔进了黑色的垃圾袋里。
我还找到了他留下的牙刷、剃须刀、我们一起买的情侣杯……所有带着他印记的东西,我一件不留,全部打包。整整装了三大袋。
我费力地把它们拖到楼下的垃圾回收站,当“砰”的一声盖上垃圾箱盖子时,我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豁然开朗。
再见,高磊。再见,我那段委曲求全的过去。
晚上,闺蜜佳佳提着两瓶红酒和一大堆好吃的过来给我庆祝。
“哟,这是遭贼了?”她一进门,看着空荡荡的次卧和清爽了不少的客厅,夸张地叫道。
“是啊,把家里最大的‘贼’给请出去了。”我笑着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走进厨房。
“干得漂亮!”佳佳给我比了个大拇指,“就该这样!
我跟你说,扔东西是最好的告别仪式!扔完旧的,才能给新的腾地方!
我们开了红酒,做了几个小菜,坐在地毯上边吃边聊。
“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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