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3日,香港高等法院正式驳回了许家印方面提出的所有上诉申请。比驳回更严厉的是一道附带命令:许家印必须在2026年2月20日下午4点前,向法院支付120万港元的诉讼费用。
若这笔钱未能按时到账,他将被剥夺在合并诉讼中的抗辩权利。这意味着在后续关于资产处置、债务厘清的关键程序中,他将失去“开口说话”的资格。
这120万元可能是压倒这位前首富的最后一根稻草。
此时,无数内地供应商、债权人仍在焦急等待。但鲜为人知的是,有一群人将最先从恒大庞大的残余资产中分得一杯羹——清盘人。
一
恒大倒下这天,黄咏诗可能是香港最忙碌的人之一。
这位在企业重组领域深耕二十载的安迈顾问董事总经理,接手了港股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清盘案。摆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负债2.4万亿元、30万套房子未交付的超级烂摊子。
但对黄咏诗和她的团队而言,这或许是职业生涯中最大的一单生意。
依据香港《公司(清盘及杂项条文)条例》,清盘人的报酬将从恒大剩余资产中优先扣除,顺序排在员工工资和供应商欠款之前。
这便是清盘行业的悖论:企业越惨,清盘人越赚。
数据显示,在香港167家被强制退市的公司中,超过30%是房地产企业。几乎每一家倒下企业的背后,都有清盘人的身影穿梭其间。
二
在香港高等法院债权人登记处,来自广东的供应商张先生(化名)得知清偿顺序后,情绪难以平复。
他手中持有的8000万元商票很可能血本无归,而处置这些资产的清盘人却能优先获得报酬。
根据香港法律规定的“支付瀑布”清偿顺序:清盘人报酬、律师费及其他清盘成本位列最顶端,之后才是有抵押债权人、员工工资,最后才是无抵押债权人及普通股东。
这意味着,在恒大仅存的可变现资产中,安迈顾问将最先切走自己的那份蛋糕。
按照香港破产管理署阶梯式收费标准:首50万港元收10%,次50万港元收7.5%,随后400万港元收6.5%,超过500万港元部分收1%。
尽管恒大资产已严重缩水,但存量土地、在建工程和持有物业仍可形成相当规模的变现。即便最终仅能回收数百亿资产,清盘人的收费仍可能达到数亿港元。
更关键的是,这笔费用属于刚性支出。无论最终能为债权人追回多少资产,清盘人都要先拿走自己的份额。
“这就像医生给垂危病人做手术,”有市场人士比喻,“不管能否救活,手术费得先付。”
香港法律界人士解释,如果清盘人不能获得合理报酬,就无人愿意接手这些“烂摊子”。试想,如果报酬要等到所有债权人都满意才能收取,谁还愿意做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三
“黄咏诗是香港最贵的清盘人之一,”一位投行人士评价,“但她值这个价。”
瑞幸咖啡财务造假案,她主导债务重组,令这家濒临退市的企业重获新生;雷曼兄弟亚洲业务清盘,她担任核心成员;连赌王何鸿燊的遗产纷争,也有她的身影。
2024年1月29日,香港法院正式委任黄咏诗与同事杜艾迪为恒大清盘人。安迈顾问迎来了公司历史上可能最复杂的案件。
恒大并非普通房地产企业。它在中国280个城市拥有约1300个项目,涉及3000多个法律实体,债权人遍布全球。仅梳理其资产负债表,就需要一支庞大的专业团队。
据接近安迈的人士透露,恒大清盘团队超过50人,涵盖律师、会计师、估值师、税务专家及专门处理中国事务的顾问。按行业惯例,这些专业人员的小时费率在2000至8000港元之间浮动。
仅人工成本,月支出就达上千万元。
真正的大额支出在后头。根据清盘人此前提交的初步报告,他们正开展的工作包括:梳理恒大全球资产、评估1300个项目价值、追讨可疑交易、起诉相关责任方。每一项都是耗时耗力的大工程。
除了按资产价值收取的基本费用,还包括各种“额外收费”:若成功追回资产,可收取“成功费”;处理特别复杂事项时,可申请“特别费用”。
这就像出租车的计价器:基本费、里程费、等待费、夜间费,各种名目叠加。
黄咏诗在接受委任时表示,团队的首要任务是“尽可能保留、重组或继续运营恒大的业务”,为债权人争取最大利益。
问题是,这种“争取”的成本由谁承担?答案很明确:仍然是债权人。
“这是一个悖论,”前述投行人士指出,“普通债权人在巨轮倾覆时处于极为不利的位置,几乎没有博弈筹码。固然清盘人收费越高,债权人分得越少。但没有清盘人,债权人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
四
2024年3月,恒大清盘人做了一件震动金融圈的事——起诉普华永道。
这家曾为恒大出具“无保留意见”审计报告的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如今成了追责对象。清盘人指控普华永道在恒大虚增收入5600亿元期间存在严重审计疏失。
这种权力来源于法律授权。根据香港《公司(清盘及杂项条文)条例》,清盘人拥有极其广泛的调查权与追索权:可传唤任何人提供证词,查阅所有公司文件,甚至可追溯清盘前两年内的“可疑交易”。实际上,恒大香港上市公司的公章已由其掌控。
“清盘人就像被赋予了尚方宝剑,”一位接近恒大的人士表示,“他们现在是恒大真正的掌控者。”
但权力越大,诱惑也越大。信息不对称给了清盘人巨大优势。
“谁来监督清盘人?”这是许多债权人的疑问。理论上,法院会监督,债权人委员会也有一定发言权。但在实践中,这种监督常流于形式。
一位曾参与大型清盘案的律师透露,清盘人的许多决定都是“黑箱操作”。“他们说某项资产只能卖这个价,你很难验证是否属实。他们说某项调查需要花这么多钱,你也只能接受。”
更微妙的是利益冲突问题。清盘人一方面要为债权人争取利益,另一方面自己的收费也来自同一个“钱袋子”。这就像让狼看守羊圈。
在恒大案中,这种冲突已开始显现。有债权人质疑,清盘人花费巨资起诉普华永道,即使赢了官司,扣除诉讼成本后还能剩多少?“但对清盘人来说无所谓,反正诉讼费用都能报销。”
但黄咏诗强调,所有重大决定都会征求债权人委员会意见,费用也会定期披露。“我们的利益与债权人是一致的:资产变现越多,大家都受益。”
五
香港房企清盘潮仍在加速。克而瑞数据显示,2025年房企债务到期规模达5257亿元,比2024年更高。
对安迈、德勤、毕马威这些清盘巨头而言,这是最好的时代。
更值得玩味的是,就在房企大规模倒闭的同时,四大会计师事务所正在进行激烈的市场争夺。普华永道因恒大审计丑闻流失75%的A股客户,安永成最大赢家,接手25家。在基金审计领域,安永市占率已达44%,成为新的“审计一哥”。
这就是清盘人经济学:实体倒下,服务业崛起;企业破产,专业人士发财。
当许家印的商业帝国最终尘埃落定,人们或许会发现,那些在废墟上忙碌的身影,才是这场盛宴中最早吃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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