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深秋,南京雨打梧桐。时任南京军区空军司令员的聂凤智又一次因哮喘入院,夫人何鸣陪在病房外,眉头紧锁。她刚从杭州老战友那里辗转求得一张偏方,连夜熬煎,指望能缓解丈夫多年顽疾。就在这家属病房里,鲁珉夫妇带着十岁的小儿子前来探视,两家人还在走廊上嘘寒问暖。没人会想到,三年后竟会兵戎相见,闹得人尽皆知。
聂、鲁二人是战火中结下的战友情。1952年夏,中朝联合空军总指挥部在平壤郊外召开作战复盘会议,聂凤智与鲁珉隔着一张战损地图,相互交换对美机作战心得。当时的聂凤智年仅三十八岁,却已是少将军衔;鲁珉也因击落多架敌机,被誉为“空中尖刀”。那一年,他们一起在鸭绿江畔喝过烈酒,许诺和平归来后好好聚一聚。谁料,时局风云变幻,友谊被时代的暗流撕扯得支离破碎。
1966年,“不拿药只给人训话”的医疗条件让将军顽疾反复。何鸣白天要在南京空军机关主持妇工,夜里还要守着丈夫的病榻,没少偷偷掉眼泪。某次开会间隙,她向同事提起那张杭州偏方:草乌、桑枝、海桐皮,佐以蜂蜜,分温三次服。鲁珉的夫人恰好在场,听说效果颇佳,心生一线希望——他们的小儿子常年被哮喘折磨,夜里一阵咳喘,满屋子都像擂鼓。她当即开口:“可不可以让孩子也试试?”
何鸣向丈夫请示。聂凤智不假思索:“救人要紧,孩子抱来住在咱家!”于是,一个略显瘦小的男孩被接到将军府邸,由空军医院的医护团队和何鸣共同照料。每日凌晨,何鸣亲手煎药,守在孩子床前看他服下,顺便观察脉象反应。药劲见效很快,两个月后,男孩的喘息声小了,脸色也红润起来。临别那天,鲁珉在院子里连声道谢,“老大哥,欠你们一条命!”
时间来到1968年暮春。政治狂飙席卷南京,批斗会此起彼伏。就在一场“揭发大会”上,鲁珉夫妇突然站出来,挥舞文件,高呼:“聂凤智是黑司令!他和黑太太何鸣为治病,用我儿子做人体实验!”会场里顿时哗然,有人惊愕,有人附和。口号声、锣鼓声、哨子声搅成一团。昔日战友瞬间被推向风口浪尖。
诬陷的浪潮来得太急。连续八天八夜,何鸣被拉上批斗台,强光照脸,噪声围攻。她不懂政治翻云覆雨,只知自己问心无愧;可当看到造谣者正是那位曾向自己求药的母亲,心里的委屈像洪水决堤。第九个深夜,她悄悄吞下了整整一瓶一百片鲁米那,“与其拖累他,不如自己了断。”幸好巡诊护士及时发现,抢救回来,她在病榻上醒来时泪流满面。
转眼到那年的七月,聂凤智被押回家“开门斗”。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满是灰尘。何鸣抖着手,端来脸盆。“你别管我!”聂凤智喘着粗气,“我没有对不起党和人民。我要是回不来了,你就向上级要人!”旁边的小女儿哭着回答:“听到了!”寥寥数语,成为全家九死一生的约定。
再后来,南京梅雨季的一场大雨中,何鸣领着孩子去敲许世友司令员的门。院内老枣树滴水,许世友刚练完拳,一身蒸腾热气。他听完来意,脸涨得通红,一拍茶几:“说老聂是假的?鬼话!他身上的十几个窟窿哪儿来的?我给他开过证明,谁敢不信?”话音刚落,他提笔写下一封说明,盖上军区司令部的钢印。这封信后来像一块压舱石,日后平反时起了关键作用。
1972年5月,北京的一纸调令,将已被“隔离审查”四年的聂凤智悄悄接回南京。回到熟悉的梅园新村,他第一句话是:“何鸣,家里都好吧?”声音沙哑,却透着底气。翌年春,组织正式宣布“聂凤智问题完全解决”。黑司令的帽子终于被摘下,他再次穿上戎装,精神焕发,先后出任南京军区副司令员、司令员。
尘埃落定后,有人追问鲁珉夫妻的下落。公开档案并未给出结果,只在零散的回忆录中出现一笔:“某同志深感自责,常年闭门少见宾客。”昔日拜谢与诬陷的反差,令人扼腕。有人感慨,医者仁心遭遇背叛,最难堪的是人性里的阴翳;也有人说,这是时代给人的残酷考卷,合格者屈指可数。
回到最初的庭院,那张旧木桌上仍摆着当年何鸣抄写的偏方:草乌三分、桑枝五分、海桐皮五分、蜂蜜少许。如今医书记载,这副药方符合温肺祛痰、宣通气道的原则,并无“试验”色彩,更与“投毒”沾不上边。一纸辨析,胜过千声喧哗。
1939年的延安,18岁的何鸣看上26岁的聂凤智,只因他训练时总是冲在最前;1940年的窑洞婚礼,罗瑞卿调皮地让学员把门板拼成新床;1941年的水古村,冰雪中响起新生女婴的啼哭;1952年的高空,志愿军飞行员对阵“空中霸王”;这一幕幕,才是他们生命真正的底片。风云压城时,有人选择落井下石,也有人把旧相识写在胸口,替兄弟撑伞。
历史把诚与伪都亮在灯下。聂凤智夫妇被泼下的脏水,终被事实一一拂去;鲁珉的口供,却在档案中留下难以抹去的笔迹。善恶不因喧嚣而易位,公道也从不因沉默而缺席。1978年春,南京城头新柳抽芽,聂家旧宅的药香又在院里弥漫,只是再没有人敢质疑那几味药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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