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12月的一天清晨,北京下起小雪,航天部那间不大的办公室里,72岁的钱学森正伏案修改一份关于系统工程的备忘录。电话铃骤然响起,秘书涂元季汇报:科协换届筹备进入冲刺阶段,许多代表一致推举“钱老”担任下一任主席。钱学森抬头,眉头一紧,只说一句:“还是那句话,我不合适。”

半年后,1984年3月23日,中国科协二届常委会议在科技会堂召开。会议伊始气氛热烈,周培源宣读候选人名单时,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钱学森。他坐在第二排,神情平静,却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突然挺直了腰板。周培源正要作动员,他却起身发言:“请诸位慎重,我不同意各位的推荐。”语速不快,却字字铿锵。

服务员端茶入场,空气似瞬间凝固。钱学森的嗓音并不高,可全场无一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声劝:“钱老,众望所归啊。”他摆手,补了一句俏皮话:“众望所归也得看这匹马能不能拉车。”场内爆出小小笑声,紧张感略有缓解,但钱学森的态度没有丝毫松动。

外界并不了解,早在1980年他就开始大幅度“瘦身”自己的职务:国防科工委副主任、火箭技术顾问、多个学会理事长……能退的统统递交辞呈。理由很简单——他要把有限的精力用在不受打扰的学术研究上,尤其是等离子体物理、系统工程这些尚未走通的“深水区”。

科协却偏在此时向他伸出了橄榄枝。秘书处负责人裴丽生找过多次,言辞诚恳:“您只要掌舵,不必事必躬亲,日常事务交给我们。”钱学森笑笑,翻出纸上密密麻麻的日程:“我一周七天,实验、讨论、写作排得满满当当,再塞新差事,不是耽误国家就是耽误自己,何苦?”

会议当天争执持续了近十分钟。有人提议表决,有人建议暂缓。钱学森没再多言,只重复四个字:“我不接受。”会议最后仍将他列入名单,但决议注明“待本人同意后报批”。从科技会堂出来,他对随行人员轻声说:“这事肯定没完,还得来折腾。”

果不其然,8月的一个中午,主管科技工作的副总理方毅带队登门。门一推开,他笑着先发制人:“学森同志,书记处把任务交给我,非要拿下这块硬骨头。”钱学森指着墙上一架老式挂钟:“时间宝贵,我们对表,说重点。”方毅开门见山:“主席你必须当,但其他事务可由你来挑人负责。”

二人唇枪舌剑近一小时。最终方毅抛出“折中方案”:主席名义归你,日常全权交给书记处;任何琐事不得侵占你做学问的时间。钱学森沉默片刻,道:“若真能保证,我勉强答应,但再加一条,别让政协把我也拉进去。”话音刚落,方毅皱眉:“这要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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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周后,杨尚昆亲自出面,劝说中提到周恩来生前一句话——“学森同志的长处不光在导弹,还在组织动脑子带团队”。钱学森沉思良久,提出三项条件:一、不再担任《中国军事百科全书》编委;二、科协书记处名单由他提名;三、确保每周至少三天不被会务打扰。杨尚昆答应得干脆:“都办。”

1986年5月,中国科协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召开。大会选举结果正式公布,钱学森当选主席。掌声过后,他没有发表客套致辞,而是抛出一串具体数字:未来五年,科协要扶持中小科研项目两千项,培训基层科技人员三万人次,出版通俗科技读物五百种。台下代表面面相觑——原来他早已备好“施工图”。

值得一提的是,当选后他拒绝搬入为政协领导人准备的独院,仍住在朝阳区那栋老旧单元房。楼梯扶手早就掉漆,墙面还留着1976年地震后的裂缝。工作人员多次上门动员改善住房,他总回一句:“我不能离同行太远,他们没换楼,我换什么?”

1991年任期届满,他提前致函常委会,重申不再连任。朱光亚最终接棒,他则被推为名誉主席。离任那天,有人感慨:“钱老,这五年您几乎没拿过一分钱津贴。”他摆摆手:“能少花一分是国家的。”随口又念叨起最新的智能控制算法,像是聊家常。

自此以后,他鲜少参加礼仪性活动,却每天坚持读文献、写笔记,直到2009年秋天离开人世。那段关于“我不同意你们的推荐”的往事,被在场者珍藏,也让后来者明白:真正的科学家,永远把时间和精力押注在未知的前沿,而不是头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