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9月10日这天,是农历中秋。晋冀鲁豫野战军司令部一早就忙碌起来,但与往常节日的热闹不同,院子里气氛说不出的压抑。几位纵队司令员陆续赶到,本以为是“庆功加团圆”,谁也没想到,等待他们的是一场让人心里发紧的“不握手会议”。
把时间往前拨两个月,这场气氛异常的会议,实际上是从陇海路战场“烧”起来的。刘伯承、邓小平敢在1946年夏天主动“引火上身”,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看准了蒋介石在战略上的一个破绽:急于决战,却分兵冒进。
1946年6月下旬,内战已经无法掩饰。蒋介石在完成大规模军事准备之后,撕毁《双十协定》,下令对全国解放区发起全面进攻。晋冀鲁豫解放区首当其冲,压力陡增。
根据中央军委部署,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动出击,向国民党兵力相对薄弱的开封、徐州方向运动,打响了陇海路战役。这一仗,解放军歼敌一万六千余人,砀山、虞城、开封等地相继解放,整个华中、华北战局立刻出现一个小小的“喘息口”。
有意思的是,这个“喘息口”,对我军是空间,对蒋介石却成了火苗。
蒋介石得知开封失守后,勃然大怒。他原本计划的进攻部署被迫推翻,顾不上多想,立刻命令准备北上的三个整编师暂缓行动,又从淮北抽调两个整编师,急匆匆赶往晋冀鲁豫战场。
到了1946年8月下旬,国民党军十四个整编师、三十余万人,密集出现在郑州、新乡、开封、商丘一线,企图以绝对优势兵力,压向鲁西南,夺取菏泽、济宁等重镇,打通津浦、平汉铁路,将华北解放区“一刀切开”。
蒋介石把这次行动看成扭转战局的关键战役,派郑州绥靖公署主任刘峙坐镇前线督战。刘峙在军中一向以“蒋介石心腹”著称,却也以昏庸、贪功闻名。他在前线放出狠话:“即使不能消灭刘伯承的部队,也要打得他们不敢再在陇海线东段乱窜!”
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动出击,确实减轻了山东解放区的压力,但代价也十分明显:刘邓大军被近三十万国民党军团团围住,鲁西南上空乌云压城。延安听到战况,毛泽东在地图前沉思良久,一眼就看透蒋介石的意图:逼刘伯承、邓小平在平原地区硬打消耗战。
不过,敢“引火”,就不可能没有准备。
一、在火堆旁布局:刘邓如何选“硬仗”
那段时间,晋冀鲁豫野战军司令部灯光常亮到深夜。刘伯承、邓小平等人聚在一张大地图前,目光在津浦、平汉、陇海几条铁路线上来回移动。
邓小平盯着敌军态势,分析得很直接:从津浦线北上的三个国民党整编师,有两个是蒋介石的“宝贝疙瘩”——新五军和整编十一师,全部美式装备,火力强、机动快,很难啃;而从西面压来的部队,虽然数量多,但成分复杂,战斗力参差不齐。
摆在眼前的大概有两条路。一条,是回避锋芒,把主力撤到黄河以北,喘口气,修整部队。这么做,对刘邓大军自身有利,但陈赓、李先念那边压力必然加大,从全局看并不划算。另一条,是顶住压力,再打硬仗,只要打赢一役,就能掩护兄弟部队,扭转整个中原、鲁西南战局。
邓小平倾向后者。他的考虑很现实:部队虽累,却还有战斗力;敌军敢冒进,就给了我军抓住“伸出去的手指”的机会。
刘伯承听完,露出几分他特有的幽默,话却透着杀气:“蒋介石的战术不就像摆‘饭桌子’?上次送了一桌,我们还没吃饱,这次又端来一桌。这不是逼着人吃吗?来而不往非礼也,他既然这么大方,我们可不能浪费。”
轻描淡写,实则是下了决心。经过充分讨论,刘伯承、邓小平统一思路:先集中兵力吃掉位于郑州附近的整编第三师,然后视情况再考虑整编七十四师。
问题是,刘邓大军“家底”并不厚。那时晋冀鲁豫野战军总兵力不足五万,大炮不多,山炮、迫击炮还缺弹药。陇海路战役刚打完,伤亡五千多人,新兵补充还没跟上。部队大量是刚翻身的农民出身战士,打仗勇猛,却也让指挥员心里挂念。
邓小平在起草作战电报时,就忍不住感叹:名头不小,底子却单薄。硬仗要打,心里难免有点“肉疼”。
反观刘峙,心理状态完全相反。
二、刘峙自以为胜券在握:整3师踏入“口袋”
刘峙之所以敢在前线口出狂言,很大程度上是被手里的兵力数字冲昏了头脑。他掌握十四个整编师指挥权,自觉“人才难得,机遇难得”,看到情报里刘邓兵力不足,就忍不住想抢大功。
1946年8月28日,他下令国民党军全线出击,五个整编师像“五指合拢”,从不同方向指向定陶、曹县地区,企图一举合围歼灭刘邓大军。
按照解放军预定计划,8月31日,我军以小股部队牵制整编四十七师,将主战场选在定陶以西的韩集、大杨湖一带,主攻目标正是蒋介石器重的整编第三师。
整三师有它的“来头”。这支部队前身在抗战期间远征缅甸,受过史迪威训练,全美式装备,战斗经验丰富,被视为国民党军精锐之一。师长赵锡田出身黄埔一期,又是顾祝同外甥,典型的“高干子弟型”将领,自视甚高。战前他在公开场合夸口:“两周之内,拿下鲁西南。”
记者提醒说,孤军深入有风险,“万一被刘邓大军包围怎么办?”赵锡田不以为然,说自己奉命“追剿”,四十一师、四十七师会随时配合。他骨子里不仅轻视对手,连友军支持也看得理所当然。
9月2日,战斗拉开帷幕。六纵司令员王近山奉命抽调两个主力团,对整三师采取运动防御,一边打一边撤,让对方感觉“节节胜利”。整三师不费多少力气,就连占数个小城镇,赵锡田得意洋洋,给刘峙发报吹嘘:“刘伯承、邓小平不过如此,很快就把他们赶回太行山。”
刘峙原本对这种顺利有点疑心,毕竟和刘伯承周旋不是一两回。但蒋介石从庐山发来嘉奖电,又命他到前线慰问赵锡田。一番“亲眼所见”后,他也放下警惕,觉得胜利在望。定陶、曹县似乎就在眼前,对刘伯承“用兵如神”的传闻,也被他抛在脑后。
可就在他开始想象如何“名满全国”的时候,大杨湖这块地图上不起眼的小地方,已经悄悄合上了一张“口袋”。
三、大杨湖血战:王近山咬住整3师
9月3日下午,整三师进入大杨湖地区。这里地势平坦、交通要道交汇,看上去是攻方前出的合适地域,但对于刘邓大军来说,却是精心挑选的伏击场。
六纵被指定为主力,负责围歼整三师核心部队。当天深夜11点30分,信号弹划亮夜空,我军发起总攻。赵锡田面临的是一场毫无思想准备的攻坚战。
不得不承认,整三师的基础战斗力确实不弱。大杨湖不过两百多户的小村庄,短短不到一天时间,整三师五十九团就在村中构筑出较为完备的防御工事。美式武器配上工事掩护,使得六纵两昼夜攻势伤亡不小,部队极度疲劳。
更麻烦的是,周边敌军正从四面八方向大杨湖赶来。一旦迟迟不能突破,六纵就很可能被敌军多路合击,陷入被动。
9月5日夜,刘伯承、邓小平亲赴六纵前线指挥所,召开紧急会议。会议上,邓小平没有绕圈子:“六纵打了两天,伤亡大,部队疲惫,但现在不能停。根据观察,前两天战果不理想,一是部分部队动作太慢,二是协同不好,真正冲到一线的人不够多。装备不如敌人,就必须在战术上集中优势兵力,真正在一点上砸过去。当前的关键是歼灭固守大杨湖的五十九团,一旦这一团被拔掉,二十旅退路被截断,整三师就是瓮中之鳖。”
刘伯承当场调整部署,明确继续以六纵为主力,集中兵力,力求速决,不给敌军任何喘息机会。从两位首长的态度里,各纵队指挥员都能看出一个意思:大杨湖必须拿下,不惜代价。
王近山承担的是最硬的一块骨头。他到达距大杨湖不足一公里处,直接给刘邓司令部打电话,话说得很重:“我们六纵坚决完成歼灭整三师的任务。哪怕打得全纵只剩一个团、一个连,我也当团长、连长。让战士们把子弹、手榴弹全用光,最后没枪没弹,就用牙咬,也要把敌人咬死。”
这种近乎倔强的誓言,在那样险峻的战场环境里,并不是简单的口号。六纵随即把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压上前沿。
被包围的赵锡田意识到危险,命令五十九团向村西南突围,却撞到了六纵五十四团的严密封锁。五十九团在一个叫“大土围子”的地方发动一波又一波冲击,一天之内猛攻九次,都被顽强顶住。
到了9月6日凌晨,王近山把后勤、机关人员全部抽出来,组成预备队投入战斗。村西南角陷入白刃交错的近战,官兵难分,只有“活下去”与“倒在地上”的区别。
天亮前,六纵其他各团陆续增援到位,包围圈越收越紧。清晨七点,五十九团被全歼,整三师防线出现致命裂口。
与此同时,二纵在大黄集一带,三纵、七纵在周集、小杨湖附近,各自咬住整三师其他部队,步步压缩活动空间。到9月7日,整三师已是再无退路。
赵锡田被俘那一刻,躲在汽车底下,试图混在普通士兵队伍里蒙混过关,却被解放军战士认了出来,押到六纵政治委员杜义德面前。杜义德看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国民党中将,忍不住半开玩笑:“前几天你不是追着要见我?现在见到了,总该满意了吧?”
不久之后,刘伯承、邓小平在收容所见到赵锡田。曾经的“远征军名将”,此时穿着破棉袄,裤子破洞,形容憔悴,哪里还有半点“黄埔名将”的派头。邓小平看着他的衣着,直接说了一句:“赵先生这身行头是换来的吧,看样子还想再跑。”
刘伯承的口气则缓和不少:“这些年你东奔西跑,又带伤,累得很。以后在解放区好好休养,生活上我们会安排,你也别再想着往外跑了。”
这番话,说得不重,却让赵锡田心里很不是滋味。在解放战争中,他是我军俘虏的第一位国民党高级将领。被俘第六天,他写了一封公开信,劝国民党军官兵不要再为内战卖命,对动摇敌军士气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定陶战役以整三师全军覆没告终,消息传到南京,蒋介石大为震怒,当场斥责刘峙是“饭桶”。9月15日,他命令陈诚、顾祝同赶赴开封,召开高级将领会议,当众宣布撤销刘峙职务,交军法审查。
延安这边,气氛则完全不同。毛泽东在得知定陶大捷后,指示将战役经验向全军通报,还专门致电刘邓:“祝贺歼灭整三师大胜利,望传令嘉奖。”同年9月12日,《解放日报》发表《蒋军必败》社论,把定陶大捷与“中原突围”“苏中大捷”并列,认为对南方战线意义重大。
战果摆在那儿,舆论、士气都随之高涨。只是,在晋冀鲁豫野战军司令部里,邓小平盯着的,却不仅仅是战报。
四、“不握手会议”:胜仗背后的“泼冷水”
定陶一仗打得漂亮,刘伯承、邓小平按惯例到部队走访。一路下来,邓小平敏锐地察觉到一个令人不安的现象:一个月内连续两次大胜,一些干部身上开始出现骄气和松散作风,群众纪律也没原来那样紧,在某些地方甚至引来群众“上门诉苦”。
回到司令部,他专门同刘伯承谈了这件事,说得很直接:在陇海路战役时,七纵就暴露过这类问题,当时因为战事紧张,只做了点提醒,没有系统解决。现在问题有扩大趋势,如果不及时纠正,将来很可能要吃大亏,不光影响部队作风,还关系军民关系和整个解放事业。
刘伯承思索片刻,点头同意。他知道,打胜仗容易滋生轻敌情绪,尤其是在青年指挥员中间,更要有人敲敲边鼓。
于是,邓小平当即吩咐参谋通知:9月10日上午,在野战军司令部开会。
接到通知的,有三纵司令员陈锡联、六纵司令员王近山、七纵司令员杨勇等人。大家心里多少有点自己的“小算盘”——中秋节,又打了大胜仗,这会怎么也该算是一次“庆功加联欢”。
谁都没想到,一进会场,立刻感觉不对劲。屋里布置简单,气氛凝重,就连端茶的通讯员,神情也严肃得很。陈锡联心里打鼓,总觉得不像来喝酒的样子,更像来“挨刀”的。
时间一到,邓小平、刘伯承、副政委张际春、李达等人走进会场。按旧习惯,纵队首长们应该上前逐一握手寒暄,气氛热络一下。但这次,当众人刚要起身,邓小平抬手拦住:“今天开的是‘不握手会议’。”
这一句话,把满屋子的“庆功预期”压了下去。王近山、陈锡联、杨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反应过来。
邓小平开门见山:“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过节,更不是庆祝胜利,是要专门开一次‘不握手会议’。打了两次胜仗,不能总是握手、恭喜、互相捧场。要多想一想自己的问题。从邯郸出发到现在,群众工作做得怎样?官兵团结有没有问题?执行群众纪律是不是严格?作战指挥上还有哪些漏洞?希望大家围绕这些情况,认真谈一谈。”
六纵这次在大杨湖表现突出,是主力,也是典型。王近山知道自己在这场会上是要受表扬的,很快就明白邓小平的批评主要是对着三纵、七纵来的,只不过没有点名而已。
会议进行到下午一点,前线传来消息:敌新五军和整编十一师有向晋冀鲁豫解放区逼近的迹象。照理说,这时候应尽快结束会议,抓紧部署防御。但邓小平坚持不开完不散,他很清楚,这一次是要“趁热打铁”,把问题当面摆清楚。
休会间隙,陈锡联拉着杨勇,在一边小声说:“人要有自知之明。今天我们要是不主动做自我批评,恐怕谁都下不来台。”杨勇苦笑一句:“这本以为是庆功宴,怎么变成‘鸿门宴’了?那就我先检讨。”
二人商量妥当,回到会场后,杨勇第一个站起来,态度坦率:“七纵军民关系确实没搞好,仗也打得不算最好,这些问题由我负责。回去要好好整顿,提一提部队斗志,也把群众工作补上。”
杨勇话音刚落,陈锡联也站起来发言:“三纵发生的那些事,也由我来承担责任。”
会场一时间安静下来。邓小平看着这两位在战场上敢打敢拼的“爱将”,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于是起身宣布:“好,今天就到这里,散会。”
这场“不握手会议”,表面上只是一场内部批评与自我批评,实质上却敲打得极有分寸。打胜仗不等于可以放松纪律,更不意味着可以在群众面前失礼。邓小平把这一点看得很重,在他看来,战斗力固然关键,但没有严明的群众纪律,再大的胜利也站不稳脚跟。
从战场上的大杨湖,到会议室里的“不握手”,一硬一软,两种场景背后,是同一个要求:部队能打仗,也要守规矩;胜利可以欢喜,骄傲情绪必须压住。
值得一提的是,被点名批评的三纵、七纵此后在解放战争中继续担当重要作战任务,先后参加多次大战硬仗,在实际行动中把那次会议上的“检讨”落到了战场上。从这一点看,邓小平那一天选择“不给面子”,反而保全了更多人的前程,也稳住了一支部队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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