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夏天,河北遵化一带的地里正忙着锄草。就在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时节点,一位从北京来的中年作家,提着行李走进了西铺村的土街。他叫古建滋,此行既不是探亲,也不是旅游,而是准备在这里“蹲点”写书,人物原型正是轰动全国的全国劳模、县里最有名的“穷棒子社”社长——王国藩。

古建滋刚到村里时,村民们都知道:首都来的大作家,是冲着王国藩来的。报纸上、广播里,早就把这位社长夸成了“穷人翻身”的典型。有人悄声说:“这回是要给他写本大书啊。”谁也没想到,几年之后,正是这个作家,亲手把一桩看似不大的问题,一层层反映到了北京。

要说古建滋为什么下决心来西铺村,还得从一本苏联小说说起。新中国成立后,苏联文艺在国内影响很大,《被开垦的处女地》风头正劲,书里的达维多夫,是领导集体农庄的典型人物。古建滋读完,心里一直在琢磨:中国这么大的农村,也该有自己的“达维多夫”。1950年代中期,他在报纸上看到“穷棒子社”和王国藩的报道,脑子里一下就亮了:这不就是要找的人吗?

在古建滋的设想里,如果能写出一部中国版的“处女地”,让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民社长,带着一群穷人办合作社、闯出新路,那将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他带着这样的期待,进了西铺村,住在农户家里,跟着下地、开会,细细观察王国藩的一言一行。

等真正接触多了,他发现事情比想象的复杂得多。王国藩确实能干,能吃苦,也有办法,可在一些细节上,却不那么“完美”。有意思的是,古建滋并没有急着下判断,而是继续观察。他心里很清楚:写典型人物,不是只写光的一面,人有弱点并不稀奇,关键在于怎么对待。

一转眼到了1961年,全国都处在经济困难时期。这个年份,在王国藩的经历里,是一个绕不开的节点。

一、从绅士后代到“穷棒子社”社长

要说清1960年代的那场风波,绕不过他早年的经历。西铺村在清末民初曾经出过一个小有名气的绅士,家底厚实,在一带很有些说话的分量。但好景不长,这位绅士染上了大烟,家业逐步败落,到民国时期,已不复当年景象。

1919年,王国藩出生在这个没落家庭的第四代。父母盼子心切,晚得儿子,自然高兴得很。家道虽然已经不行了,可“绅士后人”的影子还在,长辈对他的期望,也比普通农家娃要高一些。然而,现实不讲情面。王国藩七岁那年,父亲去世,家里彻底失去了顶梁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为了活下去,他少年时期就学会了在周边村镇之间倒腾粮食,背着口袋四处跑,东西南北村都混得熟了。不得不说,这段经历很磨人,却也练出了他算账、看行情的本事。日后办合作社时,他对钱、物、账目算得明白,很大程度上就出在这一段生活底子上。

1941年,日本侵略者的铁蹄踏进了西铺村。这个村庄和许多冀东地区村落一样,被卷入战火。日军占领后设立伪政权,需要村里有个能干事的人当“办事员”。王国藩年轻、识字、会算账,便被推了出来。表面看,他是在伪政权中办事,实际情况比这一句要复杂得多。

在八路军和地方党组织的工作下,一些有群众基础又有能力的人,被争取成为内部力量。王国藩在村里帮八路军传递消息、筹集粮食,渐渐被吸收进党组织,成了西铺村最早的中共党员之一。那时候,当事人很清楚,一旦暴露,后果极其严重,可他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1949年,全国解放在即,土地改革推进到河北一带。王国藩的家庭,因曾经的绅士背景,被定性为“没落地主”成分。在当时的政策背景下,这个帽子意味着挨批斗、被监督,政治上非常被动。王国藩在土改中受到了很重的批判,生活也迅速陷入困境。一家五口,全靠他在县运输部门打小工挣点钱勉强糊口。

就在这种低谷中,命运又向他抛出了一根绳子。1951年,有一天,他从县城下班回村,在路上遇到了老同事赵涌兴。两人曾在日本华北采金公司当过工人,这算是共同的旧经历。此时的赵涌兴,已经是区委副书记了。听到王国藩被错划、生活艰难,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赵涌兴向上级反映情况,多方奔走。到了1952年,县委组织部门对王国藩的成分问题进行了纠正,撤销“没落地主”的错误划分,恢复了他的党籍。这一年,对于王国藩的命运,是关键转折。他又一次回到了组织内部,也重新有了发挥作用的机会。

二、“穷棒子社”的崛起与被推上典型

不久,河北饶阳县耿长锁办社的经验在全国范围内被大力宣传。1952年前后,王国藩受邀去参加耿长锁办社经验的学习活动。那次活动,让他看到了另一种路子:穷人抱团,集中力量搞合作社,靠集体生产摆脱贫困。这种做法,既符合国家的整体方向,也戳中了他内心深处的焦虑。

从县城回来,他在心里打定了主意:西铺村不能再这么穷下去。这个念头一旦形成,就很难按下去了。他开始挨家挨户做工作,推行建立农业生产合作社。很多人一开始并不看好,尤其是中农、富裕一些的人家,心里打鼓:“把所有东西都放一块,靠不靠谱?”积极响应的,竟然多是最穷的那一批。

最终,愿意进社的只有二十三户,大多是常年要饭的贫农,其中十一户几乎长期靠讨饭过日子。村里一些地主分子冷嘲热讽,说这样一群人凑一起,办出来的社,只能叫“穷棒子社”。这个说法本是讥讽,却很快变成了外界记住他们的名字。

王国藩对于这个称呼,起初也有点尴尬,但转念一想:“穷就穷吧,能干出个样子来,比好听的名号重要得多。”不过,话说起来容易,真正运转起来,一道道难关立刻堵在前面。春播临近,社里没有牲口,也没有像样的农具,地再多,也难以好好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人提出,向国家要救济。困难时期,很多地方都在等上面的援助,这个想法并不稀奇。可王国藩的反应,却有点“倔”。他当面否决了这一建议,认为要是养成了伸手要的习惯,合作社的路就走不长。他把目光投向了东北方向的燕山山脉。小时候,他曾跟父亲上山挖药材,对那一带的地形很熟悉,知道山里有不少可利用的资源。

那时的燕山一带,荆棘、艾蒿成片,柴草丰富,却没有人当回事。王国藩心里打起了算盘:人手有的是,只要组织起来上山打柴,就能变成钱。他把社员分了两拨,一部分人走四十里山路,到王寺峪山砍柴,一部分人留在村里捣冰粪,积肥备耕。

山路难走,活很累,但社员知道,不干就没活路,咬牙也得上。经过一段时间的辛苦劳作,这些柴运到集市,一车一车卖出去,最后换回了二万多斤山柴折合的钱款。这个数字,对那时一穷二白的“穷棒子社”来说,简直有点不可思议。社员们看着那堆不算多,却很实在的现金,心里直发热。有人感叹:“原来上山砍柴也能翻身。”

这笔钱暂时放在王国藩手里保管。春节临近时,社内又有了分歧。有社员提出,把钱分了,各家过个像样的年再说。有人说得更直接:“先吃饱,没钱了再找国家想办法。”话说得不算好听,也符合当时很多人的心理。

面对这样的声音,王国藩态度非常坚决,明确反对把钱分光。他提出,要用这笔钱买牲畜、买车等生产资料,为来年的生产打基础。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眼光放长一点,别只盯着眼前这一顿饭”。在会上,他反复解释这个道理,甚至有点着急地说:“要是今天把钱分了,明天还是这副穷样。”

社员有犹豫,有不满,但考虑到他是社长,再加上合作社刚起步,大家还能勉强接受。用这笔钱买了牲口之后,“穷棒子社”起码有了基本的耕作条件。不过,新的问题又来了:有牲口没有圈,有羊没地方养,有车没地方放。为了补上这些短板,王国藩又组织人上山,继续打柴换钱。

一来二去,社里有了牲口、有了圈舍、有了基本工具,生产秩序逐步理顺。社员在地里忙得热火朝天,收成开始慢慢起色。到了1953年前后,“穷棒子社”的变化,被上级注意到。此时已经担任区委书记的赵涌兴,在大会发言时,专门介绍了西铺村的办社经验,说穷人抱团也能干成大事,点名提到王国藩。

经验一被推广,报纸、电台陆续报道这个社,名字越传越响。“穷棒子社”的称呼,也从讥笑变成了光荣称号。1955年,中央领导在阅读各地农业合作社材料时,看到了王国藩和“穷棒子社”的事迹。毛泽东对这个社很感兴趣,还专门作了评价,大意是:在遵化县的合作社运动中,有个王国藩合作社,只有二十三户贫农,被人叫作“穷棒子社”,却硬是靠自己的努力搞起来,这恰恰说明了新中国农民的精神状态。

有了这样的肯定,王国藩被推上了更高的舞台。1957年,他进京参加全国劳动模范会议,站在庄严的会场里,面对来自全国各地的劳模代表,一时风头无两。对一个从贫困农家走出的社长来说,这样的荣誉分量很重,也改变了他在地方上的位置。

正是从这个阶段开始,他在组织内的职务不断提升,在当地成为典型中的典型。与此同时,他身上的另一面,也在一些具体事情上慢慢显露出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210元风波:作家的“告状”与组织的态度

时间来到1960年前后。古建滋已经在西铺村长期驻扎,对王国藩的早年经历、财务习惯、人际关系,都有了比较细致的了解。不可否认,他对王国藩的能力和吃苦精神,是认可的。但在交往中,也陆续听到了一些让他心里犯嘀咕的情况。

1961年,是全国经济最为紧张的时期之一。在这样的背景下,王国藩和三名军政干部,做了一件看上去不大,却很敏感的事。盖西铺村招待所要处理部分木料,其中有四根木料质量尚可。几个人以较低的价格把这四根木料买下,随后找木匠加工成棺材板,再以市场价倒卖出去,总共赚了210元。

四个人将210元平分,每人分得五十多元。在当时的农村,这笔钱绝对算不上小数目。按一般工人的月工资折算,这足够一个普通家庭维持好几个月的生活。古建滋后来了解到这一情况时,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以王国藩的身份,这样的做法,很容易被认定为利用职务之便占公家便宜。

一次谈话里,他隐晦地提醒过王国藩,问他这笔钱是怎么来的。据说当时的对话很简短。古建滋问:“老王,这事不太合适吧?”王国藩沉默了一下,只回了一句:“日子难,不容易啊。”语气中既有无奈,也有某种侥幸。这句话并不能抹平问题本身,在古建滋心里,却像一块石头,越压越沉。

作家长期在农村体验生活,本意是树立典型,写出有代表性的作品。他一直在思考:到底是该为了“完整的形象”而把这些问题忽略过去,还是应该忠实于事实,向组织说明情况?拖了很久,1962年,他终于做出决定,先找一个最合适的人说清楚。

这一年,他专门去见了老朋友、也是王国藩老同事赵涌兴。听完他讲述木料、棺材板、210元利润的来龙去脉后,赵涌兴很震惊。一方面,他知道王国藩一路走来不容易,也亲眼见证过“穷棒子社”的艰难起步;另一方面,他也清楚,典型人物行差踏错,更容易带来负面影响。

赵涌兴没有私下“压下去”,而是按照组织程序,先向县长汇报了情况。县里领导听后,觉得问题不能简单看待。毕竟涉及的是全国劳模、曾被最高领导提名表扬过的人物,一旦处理不当,要么过轻,要么过重,都可能失当。于是,这件事又被层层上报,最后送到了唐山地委。

唐山地委综合情况后,觉得需要更高层面的判断,决定再行上报。就这样,一起起源于招待所废木料的小事件,最终惊动了北京。中央派出了工作组,下到地方进行调查核实。工作组来到西铺村后,不仅查了相关账目,还找相关人员谈话,把事情来龙去脉细致梳理了一遍。

面对工作组掌握的情况,王国藩起初难免有些顾虑,但在证据面前,最终承认了自己参与购买木料、倒卖棺材板、分得五十多元利润的事实。这点金额,在当时全国范围内的贪污案件中,并不算大。然而,牵涉到的人身份特殊,事情自然变得敏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由于案情涉及面不窄,且牵连到军政干部,最后,这件事被交到华北局层面处理。组织内部在研究时也出现了不同声音。有干部主张,王国藩身为全国劳模,影响力大,更应该严于律己,现在却利用职务之便“多吃多占”,算不上小事,应该按照贪污罪从严处理。

也有人主张,从实际金额和背景来看,他在经济上并没造成大规模损失,问题性质应定性为利用职务便利占便宜,属于作风和纪律问题,应以教育为主。讨论比较集中的一点,是如何把握“典型人物犯错误”的尺度。这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问题,而是带有示范意义的实践课题。

华北局书记李雪峰在研究中,提出了一种相对稳妥的态度。他认为,王国藩的问题,要采取“和风细雨、同志式”的方法来解决。意思很明确:既不能迁就,也不宜简单扣上“贪污分子”的帽子一棍子打死,要通过组织处理和严肃批评,让他认识错误、加以改正。

当时中央的相关规定,对贪污行为有比较清晰的界定:贪污百元以上,可认定为贪污行为;累计千元以上,则可能被划入“贪污分子”范畴,处理就要更重。王国藩个人分得金额五十多元,未达百元标准,从数字上看,确实还差一截。于是,组织上最终将其定性为“多吃多占”,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贪污罪。

有意思的是,这种界定既遵守了当时的政策尺度,又留下了教育挽救的空间。从结果看,组织给出的处理意见是:责成王国藩作出深刻检讨,退回个人所得款项。同时,在一定范围内通报批评,提醒其他干部引以为戒。这种处理方式,既保留了他的历史功劳,又不对错误视而不见。

从一个侧面看,这起看似不大的风波,折射出当时对“劳模形象”的复杂期待。一边要树典型,另一边又必须面对典型也会犯错的现实。古建滋之所以选择“告状”,不是出于个人恩怨,而是觉得,如果连这些问题都不敢说,那么写出的典型,就只剩下光滑的表面。这一点,倒也颇能说明那个年代一些知识分子心中的尺度。

210元的账,最终算得明明白白。木料从哪里来、怎么出手、利润如何分配,组织都查清了。王国藩在检查中,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利益面前确实有过自私的一面。长期处在荣誉光环之下,有时候也难免觉得“自己辛苦干了这么多年,占点便宜不算什么”。这种心理,并非他一人独有,却在他身上暴露得格外扎眼。

退回那五十多元,对他个人经济状况而言,并不致命,真正让他感到压力的,是来自组织、来自群众的眼光。曾经被推到高处的人,一旦在作风上出现问题,跌落下来的那种心理落差,很难用简单的话形容。

这件事过去后,王国藩的名字在媒体上稍稍淡了一段时间。原本计划中的那部“新中国版《被开垦的处女地》”,也因为这场风波,难以再完全按照最初设想去写。典型人物不再是毫无瑕疵的英雄形象,而是有功绩、有缺点的普通人,这在当时,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现实提醒。

从“穷棒子社”的艰难起步,到被中央肯定,再到因五十多元引出调查,王国藩的一生,像被放在一块放大镜下。他的能干与聪明,他早年的胆识与吃苦,也包括后来的自我松懈和“小算计”,都被一一看见。不得不说,当年那场关于210元的小小风波,既是对他个人的敲打,也是对许多干部的一个提醒:荣誉可以争,功劳可以记,手里的权力和资源,却必须经得起一笔一笔的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