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42,是家里的独苗。我爸走的那年,我38;我妈走的时候,我刚过40。两年时间,送走了两位老人,家里突然就空了,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墙上撞来撞去。
以前总听人说“独生子女多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我也确实享受过这份“好”。小时候的零食玩具,从来都是我一个人的;爸妈的工资,几乎全花在我身上;就连升学、找工作,他们都给铺好了路,我只需要顺着走就行。那时候觉得,没兄弟姐妹,少了多少争争吵吵,多清净。
直到我爸查出肺癌晚期,我才知道,这“清净”背后,藏着多大的残酷。
住院那天,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情况不太好,最多还有半年”。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诊断书,像攥着块冰。想找个人说说话,翻遍通讯录,却不知道打给谁。朋友?他们有自己的日子,顶多来看看,说几句“节哀”“挺住”,可那份压在心里的重,谁也替不了。
我给远在国外的发小打了个电话,没说两句就哭了。她叹着气说:“要是你有个弟弟妹妹,哪怕能替你在医院守个夜也好啊。”我挂了电话,蹲在楼梯间,哭得像个孩子。
那半年,我成了医院和公司之间的陀螺。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给我爸擦身、喂饭、倒尿袋。我妈身体不好,不敢让她熬夜,只能自己扛。有回我趴在床边睡着了,梦见我爸好了,笑着叫我“小子,该吃饭了”,一睁眼,看见他插着氧气管,脸白得像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爸走的那天,是个雨天。殡仪馆的人来抬遗体,我妈哭得晕了过去,我得抱着她,还得跟人家确认流程。签字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原来“长子”这两个字,在这种时候,意味着你连哭的资格都得攒着。
送走我爸,我妈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怕她孤单,搬回老房子住,每天下班就往家跑,陪她说话,给她做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可她总坐在窗边,对着我爸的遗像发呆,说“你爸要是在,肯定又嫌我做的菜咸了”。
那两年,我最怕的就是电话响,尤其是半夜。总怕那边传来“你妈不舒服”的消息。有次我出差,刚到外地就接到邻居电话,说我妈在家摔了一跤。我疯了似的往回赶,高铁上坐立难安,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那一刻,我特别恨自己是独生子——要是有个兄弟姐妹,至少能有人先去看看,能让我稍微踏实点。
我妈走的时候很平静,拉着我的手说:“别难过,我去找你爸了,你们俩在那边,也有个伴儿。”我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她不知道,她走了,我就真成了孤身一人。
处理完后事,我回到老房子。打开门,迎面是熟悉的煤气味(我妈总爱提前焖好米饭),可喊“妈”的时候,再也没人答应了。冰箱里还有她没吃完的剩菜,阳台上晾着她给我洗的衬衫,书房里的台灯还亮着,她总说“留着灯,你晚上回来不摸黑”。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屋子的痕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这个住了四十多年的家,一下子就不是家了。
以前过年,再忙也得赶回来,我妈早早就备好了年货,我爸会在门口贴春联,等着我回来一起吃饺子。现在过年,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对着一桌子冷掉的菜,连春晚都觉得吵。有次朋友叫我去他家过年,看着人家一大家子热热闹闹,他爸妈催着他哥找对象,他姐数落着孩子考试没考好,我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怎么也动不了——那种热闹,是别人的,我融不进去。
上个月我发烧,烧到39度,躺在床上起不来。想喝口水,挣扎着爬起来,却差点摔倒。扶着墙站着的时候,突然就想起小时候,我一发烧,我妈就守在床边,一会儿给我量体温,一会儿给我换毛巾,我爸就跑遍全城给我买想吃的草莓罐头。
现在,罐头没了,守着我的人,也没了。
有天整理我爸的遗物,翻出一个旧相册,里面全是我的照片。有满月时的,有第一次上学的,有考上大学时他搂着我的……最后一页,夹着张纸条,是他的字迹:“儿子,爸妈不能陪你一辈子,以后凡事靠自己,别委屈了自己。”
我捂着脸,哭得肩膀都在抖。原来他们早就想到了这一天,早就替我担心过。可他们不知道,这“靠自己”三个字,对一个没了爸妈、没了兄弟姐妹的人来说,有多难。
前阵子同学聚会,聊起父母,有个同学说“我妈总偏心我弟,气得我半年没理她”,另一个说“我姐又来借我的钱,烦都烦死了”。他们抱怨着,我却在旁边羡慕——至少他们还有人可怨,还有人可吵,还有那份剪不断的牵绊。
而我,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了。
有人说,独生子女自由,没人分家产,没人争父母的爱。可他们没见过,父母走后,我们站在空荡荡的家里,连个能商量“要不要卖掉老房子”的人都没有;没见过,生病时,连杯热水都得自己挣扎着倒;没见过,过年时,对着满桌菜,不知道该给谁夹一筷子。
这大概就是第一批独生子女的宿命吧——年轻时独享所有宠爱,长大后,也得独吞所有孤单。
那天路过小时候住的胡同,看见有个老太太在门口喊“小宝,回家吃饭了”,里面传来两个孩子的打闹声。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要是我爸妈还在,要是我有个弟弟或妹妹,现在会不会也是这样?
不知道。但我知道,往后的路,得自己一步一步走了。累了,就看看天上的星星,说不定,那是爸妈在看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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