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5月的山东陆房村，3000人被日军重重包围。代师长陈光站在山头，看着四面火光。这一仗打完，他要娶那个从太原追来的女护士。
没人想到，十五年后，这位战功赫赫的将军会在武汉的小楼里自焚而死，而那个18岁嫁给他的女人，要用34年来等一个说法。
1937年，太原城里的川至医专，史瑞楚盯着墙上的地图发呆。
平型关的枪声刚停，消息已经传遍全城。八路军115师打了胜仗，歼敌上千。教室里的女同学们压低声音议论，眼睛里都是光。史瑞楚坐不住了。她放下课本，找到三个志同道合的同学，四个人商量了一晚上，决定：不读了，去前线。
这个决定不算冲动。史瑞楚家在沁源，六兄弟姐妹全部参加抗日，家风摆在那儿。医专的学业重要，但眼下国家都快没了，读书还有什么用？她对同学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提起的话："书以后还可以再读，命要是没了，什么都没了。"
四个女学生就这么上路了。1937年的山西，到处是溃兵和难民，铁路断了，公路也不通。她们打听着往孝义白壁乡方向走，听说那里有八路军驻扎。走了几天，饿了就啃干粮，累了就找老乡家借宿。终于到了白壁乡附近的一个村子，远远看见有岗哨。
几个姑娘兴奋地往前走，结果被哨兵一声喝住："站住！不许靠近！"
她们急了，站在那儿跟哨兵争论，声音越来越大。里面的人听见动静，走出来一看，是几个学生模样的女娃。问清来历，又听说是医专的，115师卫生部当场拍板：要了。
就这样，18岁的史瑞楚成了八路军。
入伍后的表现，连老战士都服气。天不亮起床打扫卫生，药品归类摆放得整整齐齐，换洗的床单衣服一大捆一大捆扛到河边去洗。山西的冬天，河水冻得刺骨，她卷起袖子就下手。村民们看多了男八路，突然来了个干净利落的女护士，新鲜得很。消息传开："那个女八路长得俊，还特别能干。"
没过多久，政治部主任罗荣桓和夫人林月琴听说了，专门到卫生部来看望。林月琴一看史瑞楚，越看越喜欢。受过教育，能吃苦，还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两人聊得投机，很快就以姐妹相称。
林月琴心里有了主意。她知道代师长陈光还没成家，这个湖南人打仗不要命，生活上却粗糙得很。
她看看身边这个聪明能干的女护士，琢磨着：这两个人，说不定能成。
1938年3月2日，林彪在驻地策马晨练，被友军误伤。子弹穿过肋骨，伤及内脏，必须送延安抢救。115师的担子落到了陈光肩上。他成了代师长，罗荣桓当政委，两人搭档，开始了在山东的征战。
同年12月，就在115师准备东进山东之前，罗荣桓找到史瑞楚，说有个人想见见你。史瑞楚心里紧张，她早就听说过陈光的名字。平型关战斗、广阳伏击战，这个343旅旅长的战绩在部队里传得神乎其神。
见面那天，史瑞楚推开门，看见一个中等身材、面色偏白的男人。腰间别着小手枪，说话带着清脆的湖南口音。不是想象中那种满脸横肉的猛将，倒是有几分书卷气。
陈光先开口，笑得很真诚："听说你们从太原一路找过来，路上不容易吧？"
史瑞楚点点头："能找到部队，值了。"
两句话，气氛就松快了。接下来聊战局、聊卫生工作、聊根据地群众。陈光欣赏她的沉稳和细致，史瑞楚敬佩他的勇敢与果断。年龄相差十五岁，在战争年代，这不算什么。
婚礼简单到不能再简单。战友们凑在一起吃顿大锅饭，多加两个菜，就算婚宴。洞房是一间土房，一盏昏黄的油灯，一铺麦草垫床，铺上布单，盖一床薄被。外面是炮火和黑暗，屋子里是短暂安宁。
史瑞楚没觉得委屈。她嫁的不是一个代师长的头衔，而是一个愿意跟她并肩作战的战友。从那天起，她跟着陈光转战山东，南征北战，一路走到1949年。
但等待他们的，不是想象中的平静和荣耀。
1939年5月10日夜，陆房周围的村庄，狗叫声此起彼伏。
代师长陈光站在村口，看着侦察员急匆匆跑回来报告：日军从九个方向合围，兵力5000多人，坦克、装甲车100多辆，大炮100多门。115师师部、686团、津浦支队，加上地方党政机关，一共3000多人，被困在方圆不到10公里的山区里。
这是日军第12军司令官尾高龟藏精心策划的"铁壁合围"，目标就是要一口吃掉115师指挥中心。陈光连夜召开紧急会议，部署突围方案。他命令686团随师直机关和津浦支队向大峰山转移，同时让部分地方武装分散行动。
命令下达，两路人马同时出发。结果刚走到安驾庄附近，前方传来消息：汶河渡口被日军封锁，火把连成一片，过不去了。
陈光当机立断：改道，往北走，去大峰山。
部队连夜急行军，但夜路走得慢，等天亮时分，还没越过泰肥公路。11日拂晓，日军包围圈已经形成。115师师部、686团、津浦支队，还有鲁西区党委、泰西地委的干部，全被压缩在陆房村周围。
陈光没慌。他迅速命令各部队抢占制高点：686团占领肥猪山、牙山，津浦支队和师特务营占领凤凰山。凭险据守，等天黑了再突围。
上午9点，日军炮火准备后发起全面进攻。山头上炮弹炸开，泥土飞溅。686团一营二连顶在最前面，日军冲上来，打退了，再冲，再打退。一整天，日军发起9次冲击，全部被击退。
史瑞楚就在这片战场上。她带着战时医疗组，背着药箱，在前沿和中间地带来回穿梭。脚下泥水、血水混在一起，顾不上擦。伤员一批接一批抬下来，她抹一把额头的汗，又开始给下一个伤员包扎止血。
有战士后来回忆："只要看到她出现在身边，心里就安稳不少。"
黄昏时分，日军停止攻击，收缩兵力。陈光抓住机会，召集各部队做突围准备。埋藏笨重物资，安置伤员，宣布纪律。夜里10点多，部队开始行动。
这次突围，陈光玩了个险招。西南方向有条山顶小路，穿过日军营地，四周高地都被日军控制，火把照得通亮。所有人都觉得该走东南的山间大路，地形复杂，利于隐蔽。但陈光偏偏选了西南。他赌的就是出其不意。日军怎么也想不到，八路军会从他们营地中间穿过去。
夜色中，3000多人分两路悄悄出发。当地老乡在前面带路，部队跟在后面，脚步声压得极轻。日军的火堆近在咫尺，巡逻兵的喊话声清晰可闻，但115师的队伍就这么从敌人眼皮底下溜了出去。
12日拂晓，日军再次发起炮击，冲上山头一看：人没了。
尾高龟藏气得暴跳如雷，但已经晚了。
陆房突围战，八路军伤亡300多人，毙伤日伪军1300多人。罗荣桓从沂蒙山回来，召开庆功大会，总结说："这是115师东进以来，打得最艰苦也是规模最大的战斗。"
但这场胜利，后来成了陈光的一个"罪状"。有人说他指挥失误，导致部队被动。这个说法，一直跟到了1954年。
1949年除夕夜，北京的家里，陈光和史瑞楚带着两个儿子过年。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团聚。春节后，陈光奉命南下广州，担任广东军区副司令员兼广州警备司令员。他走的时候，史瑞楚站在门口送他，谁也没想到，这一别就是永别。
广州的工作，陈光干得不顺。他不熟悉城市工作，在处理港澳台情报、招收家乡子弟办训练班等问题上，犯了一些错误。性格刚烈的他，面对上级批评，表现得非常对抗。1950年7月23日，广东军区参谋长李作鹏约他去荔枝湖公园划船，等他回到住地，已经被软禁。
陈光气得几天不吃饭。他掏出贴身保存的毛泽东1945年写给他的亲笔信，让看管他的人看："毛主席对我是了解的！"他写信申诉，要求见毛泽东。但回应他的，是开除党籍的处分，和从广州押送到武汉的命令。
1954年6月7日，武汉的一栋小楼里，49岁的陈光自焚身亡。北京的家里，34岁的史瑞楚趴在桌子上，无声地哭泣。孩子们已经睡了，她不敢大声哭，怕惊动他们。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打湿了衣袖。
她相信丈夫是清白的，只是性格太倔，惹了大祸。她在心里对陈光说："我会把孩子养大，你的功过是非，组织和人民迟早会给个说法。"
这一等，就是34年。史瑞楚带着两个儿子改随母姓，悄悄隐居在北京。对昔日的荣光，她很少提起，也不让孩子拿父亲的身份说事。邻居们只知道她是个普通的中年妇女，没人知道她曾经是115师的女军医，嫁给过一个战功赫赫的代师长。
但她对孩子要求极严。读书、做人、为人处世，一项一项盯得很紧。两个儿子后来相继考入清华、北大，用实力证明了他们的家风。
1974年，史瑞楚开始向中央申诉，要求复查陈光的案子。1986年，包括罗荣桓元帅夫人林月琴在内的10多位老同志联名上书陈云，请求为陈光平反。
1987年，中纪委、中组部、军纪委和总政组成联合调查组，重新审查案情。1988年4月，中共中央批准，撤销"反党"结论，恢复陈光的党籍和名誉。
消息传来时，史瑞楚的身体已经不好了。等了34年，她终于等来了这个说法。但紧绷了大半辈子的神经一松，她反而病倒了。1994年6月3日，史瑞楚在北京去世，享年74岁。
临终前，她留下一个遗愿：把她和陈光合葬在陆房村凤凰山下。那是他们曾经浴血奋战的地方，也是见证两人共同承担生死考验的地方。
孩子们遵照遗愿，将父母的骨灰一起安葬在陆房。从此，这对曾在抗日烽火中结缘，又在新中国成立后遭遇命运波折的革命伴侣，静静长眠在他们战斗过的土地上。
陆房的山风，一天天吹过他们的墓地。当地后来栽种了不少松柏，时间长了，树木郁郁葱葱。有人到墓前凭吊，轻声念出"陈光""史瑞楚"这两个名字，再想起那些关于"代师长"和"女军医"的传说，心里总会多出几分复杂的感慨。
这不是一个关于"大将夫人"的故事。这是关于战火、关于坚守、关于性格与命运的故事。史瑞楚从太原医专追到八路军，在陆房突围中背着药箱救治伤员，在丈夫蒙冤后独自把孩子拉扯大，用34年等来一个说法。
她没有选择灯红酒绿，也没有选择远离尘嚣。她选择回到战场记忆深处的山坡，躺在那个见证两人共生共死的地方。
历史记住了陈光的战功，也记住了史瑞楚的守望。他们的墓碑，已经足够说明这对夫妻一生所经历的荣光与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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