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1987年春末。
73岁的王人美躺在病床上,这回是真的睡过去了,再没醒来。
往前推四个月,她就跟木头人似的,没知觉也没反应。
但这小半年里,是谁端着屎盆子尿罐子,一勺一勺喂流食?
是叶浅予,那个画画的大师,也是她后来的老伴。
这画面要是搁在三十年代的十里洋场,那帮老粉看了非得惊掉下巴。
想当年,王人美那是谁?
大名鼎鼎的“野猫”,也是跟“电影皇帝”金焰并肩的角儿。
怎么临了临了,守在身边的不是那个风流倜傥的前夫,反倒是个平日里吹胡子瞪眼、动不动就吵得要散伙的倔老头?
往深了扒,这其实是王人美算了一辈子的一笔账。
不管是改名换姓、挑剧本演戏,还是后来再婚,她每次站在路口,选的都是同一个理儿:
虚头巴脑的高帽子我不戴,我就要那实实在在、攥在手心里的“俗日子”。
咱先唠唠改名这档子事。
大伙都知道她叫王人美,听着跟邻居二妹似的亲切。
可其实人家本名叫王庶熙。
这仨字可不简单,那是湖南老家书香门第的印记。
她爹王正枢,在湖南第一师范教数学,那是出了名的严师,就连毛主席当年都在他课堂上听过讲。
“庶熙”这两个字,是从古书里抠出来的,透着股子清雅劲儿,那是当爹妈的盼着闺女一辈子知书达理。
按老理儿讲,顶着这么个名号,她该走的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路子。
可是吧,这高雅的名字到了1927年的上海滩,反倒成了累赘。
那年她才十三,爹妈接连走了,成了没爹没娘的苦孩子。
跟着哥嫂逃难到上海,一头扎进了黎锦晖的美美女校。
这地界儿后来演变成了中华歌舞团,图的就是个热闹喜庆,讲究个好人缘。
你报个“王庶熙”,谁听得懂?
这仨字在嘴里绕一圈都觉得生分。
那一帮穷苦出身的小姐妹,名字都起得花红柳绿的,一听这名字就觉得隔着山。
大家伙儿觉得她端着,不爱带她玩。
一来二去,她就成了被孤立的那一个,心里头憋屈得很。
那阵子,王人美越来越蔫吧,心思重得压人。
就在这时候,校长黎锦晖出了个主意。
黎锦晖到底是混江湖的,眼毒。
他看出来这丫头心里苦,是被这层“文人皮”给裹住了,得把壳砸烂了才能红。
老爷子把桌子一拍:改!
改成啥?
王人美。
土吗?
土掉渣了。
简单粗暴,一点墨水味儿没有。
但这招数高明:
头一个好处,这仨字谁都能喊两嗓子,没门槛,老百姓听着顺耳。
再一个,这名字让她有了“根”。
她那俩哥哥叫王人路、王人艺,改成“人美”,算是入了行里的辈分,打破了老黄历里那套规矩,让这孤苦伶仃的丫头觉着自己有了家。
你别说,这一改还真灵。
隔阂没了,大伙儿觉得她近乎了,她自己也没了那层心理包袱,骨子里那股子泼辣劲儿全冒出来了。
等到1928年去南洋走穴、1930年北上演出的时候,那个唯唯诺诺的王庶熙彻底翻篇,台上站着的是光彩照人的王人美。
这是拿一个没用的贵族头衔,换了一张能在大众圈子里混饭吃的“通行证”。
进了演艺圈,这套“接地气”的打法更是让她玩出了花。
那时候上海滩流行啥?
王人美偏不信邪,她挑了条没人敢走的野路子。
1932年演《野玫瑰》,1934年演《渔光曲》。
特别是《渔光曲》里那个“小猫”。
别的女星怕晒黑、怕难看,都要端着架子。
她倒好,赤脚片子,脸晒得跟黑炭似的,真往水里跳着抓鱼。
那种粗粝、鲜活的劲头,是当时银幕上缺的大货。
这步棋又让她走对了。
《渔光曲》连着放了八十多天,票都卖疯了,王人美一下子成了红得发紫的“小野猫”。
看惯了哭哭啼啼的姨太太,观众猛地瞧见这么个活蹦乱跳的野丫头,那感觉太新鲜了。
要是她当年还要死抱着“王庶熙”的架子不放,非要演才女佳人,在这高手如云的名利场里估计早让人挤没影了。
事业上图了实惠,感情上她也是摔了个跟头才想明白。
头婚嫁给金焰,看着跟童话似的。
1934年元旦,20岁的她嫁给了“电影皇帝”。
郎才女貌,谁看了不说一声绝配?
可这童话有个致命伤:太飘了,不落地。
两口子都心高气傲。
抗战一打响,生活全乱套了。
1941年,王人美在昆明给美军打字糊口,金焰在成都拍戏,两口子天各一方。
这时候,想法就不一样了。
金焰那大男子主义脾气上来了,想让老婆回家带孩子,做个贤内助;王人美也是个硬茬,非要自己干事业,要独立。
两块石头硬碰硬,最后只能崩。
1945年,两人散了伙。
这段婚姻让她明白个死理儿:光有激情和般配,填不饱日复一日的琐碎生活。
离了之后,她单了整整十年。
直到1955年,41岁的她遇到了48岁的叶浅予。
叶浅予画漫画是一绝,但过日子也是个“老大难”,前头离过三回。
王人美也是伤痕累累。
按说两个苦命人凑一块,该凑合过吧?
嘿,这俩人简直就是火药桶,结婚才满月就开战,为了芝麻绿豆的事儿都能吵翻天。
王人美脾气急,动不动就嚷嚷着要离。
叶浅予也是个倔驴,谁也不服谁。
外人都觉着,这一对儿那是兔子尾巴——长不了。
谁承想,吵吵闹闹竟然过了三十多年,一直把王人美送走。
为啥?
因为王人美这时候心里有数了。
她不要那些虚头巴脑的灵魂伴侣,她要个能搭把手的伴儿。
叶老头脾气是臭,可支持她工作;王人美唠叨归唠叨,家里家外一把抓,老头画画她就在边上伺候笔墨。
这说白了,就是搭伙过日子,讲究个互相帮衬。
哪怕后来儿子叶冲刚出生就没了,这种天塌的大事也没把这个家震散,反倒让这看似破破烂烂的婚姻生出了韧性。
等到老了动弹不得的时候,这份韧劲儿救了命。
1980年中风,1986年又脑溢血,成了植物人。
那个曾经满场飞的“小野猫”,这会儿连翻个身都得靠人伺候。
就是那个天天跟她抬杠的叶浅予,守在床头端茶送水,没一句怨言。
没有甜言蜜语,只有擦洗身子、喂饭喂药的琐碎活儿。
要是当年王人美还得追求什么完美爱情,晚年估计只能对着墙壁流眼泪。
她选了这个不完美的糟老头子,其实是给自己选了个结结实实的依靠。
1987年4月12日,王人美走了。
后来叶浅予在1997年也没了,俩人埋在了一块儿。
回头看她这一辈子,从“王庶熙”到“王人美”,从顶流女星到家庭主妇,像是总在走下坡路。
名字改土了,戏路演野了,嫁的人也不如前夫风光。
可就是这些看似“掉价”的选择,让她在乱世里活了下来,在圈子里站稳了脚跟,在病床上有了尊严。
人呐,光鲜亮丽的东西未必能当饭吃,反倒是那些带点土味、看着俗气的决定,往往才是最硬扎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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