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 野 菱
作者丨张至真
(作于2026年2月1日)
实在是委屈它了。莲是端然于诗三百里的古君子,清癯地立在水中央,举着碧幽幽的伞盖,开出或粉或白、教人不敢逼视的仙葩。文人墨客的溢美之词,堆在它身上,怕是要压弯那亭亭的茎。连挖出的藕,也要在白玉似的盘里,切成薄片,洒上桂花糖,成为席上的雅物。菱呢?它似乎只配待在莲的影子里,伏在浅浅的、近乎浑浊的水面上,叶子琐琐碎碎的,绿得也有些黯淡,像谁家孩子打满补丁的旧衣裳,随意地铺着。花是更不起眼的,米粒似的一点点白,羞怯怯地从叶缝里觑一下天光,便慌慌张张地躲回水里去,忙着结它的果实去了。
然而乡人是不会忘记它的。尤其是在那些“糠菜半年粮”的年月里,水塘边、河汊里,但凡有点浅水的地方,总有这么一片片墨绿蜷伏着,仿佛是大地母亲悄悄藏下的、最后一点活命的指望。这时候,采菱便不是风雅事,而是一项庄重的生计了。工具是现成的,家家户户都有的洗脚盆,圆的,深的,粗笨的木料被岁月磨得油亮。歌谣里就唱着:“小脚盆,大脚盆,翻翻过来采野菱。”这“翻翻过来”,是极有道理的。
菱角大都长在远村的水塘里,采菱人头顶脚盆,到了塘边就将罩在头上的盆翻过来。当然,寻常洗濯,盆口朝上;采菱时,人得俯身,面朝下,盆便似乎颠倒了过来,成了一个漂浮的、脆弱的巢。你便成了这巢里一只奇特的水鸟。
我还记得第一次坐进脚盆里的情形。那是姨娘家屋后的一片野塘,黄绿的水,浮着些萍与藻。盆被推到水边,我跨进去,立时觉得天地都摇晃起来。盆沿刚高出水面一掌,水波一漾,便漫进来些,湿了裤脚,凉津津的。人必须蹲着,或者盘腿坐下,重心才稳。表弟在岸边轻轻一推,这圆圆的木盆,便像一枚断了线的、笨拙的陀螺,慢悠悠地旋进了那片菱塘。
水乡的静,在那一刻是沁入骨髓的。岸上的声音远了,模糊了,只剩下水波擦着木盆边缘的“汩汩”声,单调而绵长。眼前的世界,倏然变得平面而广阔。蓝天白云,倒映在水里;水呢,被密密的菱叶遮去了大半,只从缝隙里露出些幽暗的光。你便在这天与水的夹层里,成了一个孤零零的、移动的点。俯下身,脸几乎要贴着水面了。菱叶的背面是紫红的脉络,像纵横的掌纹。轻轻拿起一片叶子,底下便是它藏着的珍宝了:那菱角。
菱角的模样,比它的叶子要争气些的。嫩的是俏生生的红,像小姑娘冻红的指尖;老些的便沉着下来,成了紫黑,带着铁器般的冷硬光泽。有两角的,像水牛弯弯的犄角;有四角的,便如小巧的锚,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沉在水底,勾住这漂泊的根。最多的是一种被唤作“馄饨菱”的,角钝而圆,憨憨的,藏在叶下,当然,也不需用心去寻,掀开叶盖就在菱茎上。手指捏住菱角的腰身,往下一摁,再轻轻一掰,那连着藤蔓的细小蒂梗便断了,“啵”的一声轻响,清润的,带着水汽。采下的菱角,随手丢在身后的盆里,一会儿工夫,便积了半盆,互相磕碰着,发出硬木珠子似的、闷闷的响声。
人在盆里,动作不能大,大了盆便要倾侧。于是所有的知觉,都分外地敏锐起来。能看见水下,自己模糊的影子,和纠缠如乱发的深绿色菱藤。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远处,另一只盆里,姨娘哼着的、断断续续的小调。那调子悠悠的,软软的,被水波滤得有些苍凉,听不清词,却仿佛在诉说着千百年来同样的、关于收获与艰辛的故事。水汽、菱叶的青气、还有水底淤泥淡淡的土腥味,混在一起,成了一种独有的、潮湿而温厚的气息,将你严严地裹住。
采下的菱,是实实在在的喜悦。新剥的嫩菱,壳是软的,手指一掐就开了,露出里头雪白粉嫩的肉,可以直接入口,清甜里带着一丝脆生生的、微微的涩,是水乡才有的、干干净净的滋味。老菱则要煮熟,用牙咬开乌黑的硬壳,里头的肉粉糯而香,可以饱腹。母亲还擅长将菱肉晒成干,或者将菱母藤、菱母纲(高淳方言,指菱长叶柄菱角的膨大茎处)用盐浅浅地腌了,封在坛子里。到了冬日,烧白菜豆腐时抓一把进去,那汤便立刻活泛起来,有了别样的鲜美。外婆说,荒年里,人是靠着这些“野菱壳焙火钵,野菱肉泥嘴巴”才活下来的。这话,我那时并不全懂,只觉得那“泥嘴巴”三个字,形象得有些粗鲁,却又透着一股子扎实的、让人安心的热乎气。
如今,离那段水乡生活已经很远了。席间偶见精致的“水八仙”,其中便有切成段、清炒得油光水滑的菱母头,或猪肉烧菱角被郑重地摆在中央。夹起一筷,放入口中,那滋味是清雅的,爽脆的,或油糯的,是经过了无数道工序处理后的、无可挑剔的“美食”。可不知怎的,我总惦记着那黄绿野塘里,浮在木盆中,伸手从水下捞起的、带着泥腥气的第一颗生菱。那未经修饰的、微涩的清甜,那俯身时天地倒悬的眩晕,那盆沿漫进衣裤的、凉津津的塘水,还有妈妈在岸上看着我的、安静的目光。
同是水生植物,莲是让人仰望的,是精神的图腾;而菱,是让人俯身亲近的,是生活的本身。虽也有汉赋唐诗抒写过它,但无论如何都只能拜服在莲荷之下。它从不需要被“发现”或“欣赏”,它只是在那里,在水之湄,在最低也最踏实的地方,默默地铺展着自己的生命。它的花不为人开,它的果实沉在水下,它的全部意义,似乎就在于被一双粗糙的手从淤泥里捞起,然后,化为灶火间一缕实在的烟,餐桌上一种质朴的饱足。它的美学,是俯身向下的美学,是吞咽下微涩后、从喉咙深处泛上来的、那一点回甘的、绵长的生存之美。
闲来无事,喜欢听邓丽君唱的《采红菱》:“我们俩划着船儿采红菱,啊,采红菱……”,婉丽曼妙的歌声令人陶醉。有心人曾考证过,那曲调应出自“高淳民歌”,但不知下文如何。不过我们水乡一般不会划船采菱角,而“红菱”也不多见,倒是水阳江边的湖滩里过去还长有一种叫“猪婆菱”的,有两个角,肉儿只有黄豆粒大小,菱角的厚壳上的图案确似精美雕凿而成,凹凸有致,无一雷同,成了孩子们的玩具,现在已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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