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仲夏的一个黄昏,博山一带的山谷间还回荡着枪炮的余音。南麻、临朐方向,战斗硝烟尚未散尽,一支担架队却在星夜兼程,抬着一位左腿血迹未干的年轻团职干部,向北方撤离。那一年,他十八九岁,后来人们更熟悉的名字,是迟浩田。

几十年以后,2008年9月的滨州,在宽阔笔直的城市道路上,这位已年近八旬的上将再次踏上黄河北岸的土地。当人们以为这是一趟例行的视察时,他忽然提出,要去看看当年养伤的地方,要找一找鸿济医院,要打听一个小村庄的名字——流坡坞。

有人好奇地问,为何惦记的是一个偏僻的小村?迟浩田缓了缓神,只简单说了一句:“我在那儿,认了一个干娘。”一句话出口,气氛陡然沉下来,往事的闸门随之被推开。

一、火线负伤,沿黄河北上的少年军人

1947年7月,华东战场形势紧张,国民党军对山东实施重点进攻。南麻、临朐一线战役打响后,部队在山地展开激烈争夺。那时,迟浩田所在部队正负责追击溃退之敌,他端着从敌军那里缴获的卡宾枪,腰间系着手榴弹,带着一个排翻山越岭往前冲。

追到一个山坡时,形势突然一变。山下敌人残部回身反扑,一颗子弹猛然击中他的左腿,大腿瞬间被打穿,血流如注。短短几步路,他硬是咬着牙往前冲了一段,随后整个人扑倒在地。通信员要把他往后撤,他却不肯:“追敌要紧,别管我!”话说得很硬,声音却已经有些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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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员赶来,简单包扎止血,战斗仍在继续。迟浩田撑着地往前爬,试图继续指挥。可身体终究撑不住,在战场的喧嚣声中,他昏迷过去。等睁开眼时,人已经躺在博兴一带支前民工的担架上,天色暗沉,身边是急行军的脚步声。

那一段转移路程很难走。天气闷热,药品匮乏,路上还时不时遭受敌机威胁。为了躲避轰炸,部队白天隐蔽,夜里急赶。途中在博兴县,他朦胧中听到陈毅在简易会场上讲话,站在一张八仙桌上,总结战况,表扬渤海区群众支前积极。这一幕,只在他脑海里留下了碎片般的记忆,却终生难忘。

几经辗转,他被送到博山县一处叫天津湾的小村。由于失血严重,加上炎热和颠簸,伤口感染化脓,高烧不退。医生看着焦黑肿胀的左腿,只得考虑截肢。消息一传到他耳朵里,他一下坐起来,坚决摇头:“腿不能锯,我还要上战场!”

对一个尚未满二十岁的连、营级干部来说,失去一条腿意味着从战场上告别。他的坚持,既有年轻人的倔强,也带着那个年代战士普遍共有的狠劲。有位首长了解情况后,仔细权衡风险,最后顶下了压力,提出先尝试保守治疗。风险很大,但仍决定赌一把。

在这一背景下,他被安排继续北撤。担架队连夜出发,从山东腹地一路向北,到达黄河南岸的渡口,用牛皮筏子把伤员逐批渡过黄河,送往北镇一带的鸿济医院。这家医院,是专门为前线重伤员设立的临时后方医疗点,条件谈不上好,但在当时已算是相对完善。

在鸿济医院,他的伤口被重新彻底清洗,夹板也换了新的。可是,前方不断有重伤员送来,后方防空压力不小,医疗点随时面临转移的可能。没多久,他又随部分伤员再次北移,这一次的目的地,是阳信县西部的一个老解放区村庄——流坡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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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流坡坞农家小院里的“认娘之情”

流坡坞村地处山东与河北交界地带,是当时渤海区的老根据地之一,村民对部队很信任。组织上把从前线转来的伤员,分散安置在村民家中,便于隐蔽和照料。迟浩田被安排到村里一户人家,这家的主人,大家习惯称她为王大娘。

王大娘五十出头,个头不高,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家里房子不多,三间正房,两间东屋,收拾得干净利落。丈夫常年在庆云县一带给人做厨师,很少回家;唯一的儿子在1943年参军,后来在第四野战军任团长,也多年未归。她一个人扛着全部家务,日子艰苦,但精神上却有种说不出的硬气。

迟浩田被抬进屋时,腿上的伤还没完全控制住,整个人被折腾得十分虚弱。王大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走上前,轻轻摸了一下他包着绷带的腿,眼眶立刻红了:“孩子,人活着就好,腿保住就有盼头,到俺这就好好养着。”

那时,军民之间并不讲什么客气话,话说得直。他尴尬地说自己给大娘添麻烦,大娘摆摆手,干脆利落:“啥麻烦不麻烦的,到了这屋就是自己人。”语气平常,却让这个从火线上抬下来的年轻干部心里一热。

从那天起,王大娘每天早晚要扶着他出屋,在院子里练习撑拐走路。走两步,喘一会儿,她就在一旁唠叨,说儿子参军这些年也不知道在前线怎样,说起部队上的事就止不住,一句句像是在对眼前的伤员说,更像是在对着不在身边的亲生儿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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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条件清苦得很。粮食不宽裕,主食多是红薯干、野菜团,几乎没什么油水。唯一略显“富裕”的地方,是圈里有三只下蛋的母鸡,这算她的“小银行”,平时靠卖鸡蛋补贴家用。迟浩田住进来后,王大娘几乎把鸡蛋全留下来,每顿给他煮一个。

面对这样一位年长妇人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往自己碗里推,一个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的青年军人,心里的滋味并不好受。他一开始坚决不吃,说要留给大娘自己补身体。王大娘急了,剥了蛋,硬往他嘴里塞:“你要是不吃,娘心里不得劲。”一句“娘”,一句“孩子”,就这样自然而然叫开了。

有一次,为了让他的身体好得快一点,王大娘咬咬牙,干脆把一只下蛋的母鸡杀了。那碗热腾腾的鸡汤端到面前时,屋里没有多余的话,迟浩田端着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对于经历过战火洗礼的人来说,这样的感情表达,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要来得直接。

身体好转后,他慢慢能脱离拐杖,试着自己走路。王大娘站在门口,看他一瘸一拐却越走越稳,乐得合不拢嘴,自言自语地说:“这下好了,又能回队伍上杀敌了。”那话里,既有欣慰,又藏着一种将要分别的预感。

有意思的是,就在这段日子里,一件衣服也成了两人之间难忘的小插曲。王大娘发现他身上那件白衬衫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缝补过很多次,便悄悄找出家里仅存的一块好布,熬夜给他做了一件新衣裳。衣服递到手上时,他愣了很久,才慢慢说:“部队规定,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这话一出口,王大娘有点“生气”了:“规矩归规矩,衣裳破了总得换新的。娘给你做件衣裳,你倒推来推去?”几句质朴的话,把当时军民关系的那种信任和亲近感,勾勒得淋漓尽致。

为了不违背纪律,他最终还是坚持掏出两块钱,塞到王大娘手里,说:“您不收,我就不穿。”王大娘看着他,只好抹着眼泪把钱攥在掌心,自言自语:“这孩子,也是个犟脾气。”后来发生的事证明,这两块钱她终究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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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战火年代的离别、寻找与失落

伤势恢复到可以行军时,归队的命令下来了。流坡坞村一下热闹起来,村里的老人、妇女、孩子都知道,有几个从前线抬回来的伤员要走。对于王大娘来说,这种气氛带着明显的矛盾:一边舍不得,一边又明白,战士终究要回到队伍里去。

在归队前夕,上级领导来到阳信一带看望养伤的干部战士。华东野战军副司令员张云逸、渤海区委的负责同志一路看,一路慰问。在了解王大娘照料伤员的情况后,张云逸特意来到她家,握着她的手说,部队感谢乡亲们的支持,称赞群众是“水”,战士是“水里的鱼”。

这些话,村里人未必都听得很透,却切身体会到,战争年代军民之间那种互相依托的关系。王大娘听完,照旧笑着回答:“你们为乡亲们打天下,流血也不怕,俺庄户人搭把手是该当的,说啥‘谢谢’。”一句“该当的”,把她心里朴素的价值观说得一清二楚。

归队的时间越来越近,迟浩田开始帮着干些力所能及的活。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屋里的磨盘又被推得飞快转动,地头上的一些粗活,也被他抢着去做。王大娘在后面喊:“歇着点,伤筋动骨一百天。”他却回一句:“人精神起来了,多动动才更踏实。”

离别前的那个早晨,发生了一幕让许多在场乡亲后来记忆深刻的场景。天刚大亮,院子里还带着露气,他突然双膝一弯,跪在王大娘面前,重重磕了几个头,声音带着哽咽:“从今天起,您就是俺亲娘。”王大娘慌忙去扶,嘴里念叨:“你这儿子,我早认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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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认娘”,在解放战争时期并不罕见。战火连年的背景下,很多年轻战士远离家乡,很多老区群众又把这些孩子当亲人一样接纳。血缘之外的人伦关系,在特殊的历史环境里,被一种共同的信念牢牢拴在一起。

那天傍晚,邻里乡亲提着自家最好的东西赶来送行,有的拿脆瓜,有的拿鸡蛋,有的拿窝头。大家说的话很简单:“在前线多长点心,多保重身子。”朴素,却真切。当时很多人都没想到,这一分别,竟是永诀。

夜里,屋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迟浩田把几天来攒下的三十块钱,悄悄塞到王大娘手里,说不出太多道理,只一句:“人走了,总得留点心意。”王大娘推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等他回到部队,整理挎包时才发现,那三十块钱,连同先前做衣服的两块钱,又原封不动被塞回来了。这样的处理方式,很“王大娘”。

次日拂晓,他随归队部队离开流坡坞,走到村口时还频频回头。王大娘站在村边,目送队伍渐行渐远,只叮嘱一句:“全国解放了,记得回来看看娘。”那年,她不知道,这句话再没有机会当面重说一遍。

从流坡坞到清河镇,他渡过黄河,在青州与大军会合,随后参加济南战役,投入淮海战役,又一路南下,参与解放南京、上海等关键战役。1949年,随着新中国诞生,曾在流坡坞养伤的那个青年军官,也从战火中成长为久经沙场的指挥员。

新中国成立后,他又经历抗美援朝,在朝鲜战场上度过了另一段刀尖上的岁月。也正是这一阶段,又让他与流坡坞中断了联系。归国后,他曾根据记忆和地图多次托人打听流坡坞的消息,却因为行政区划的调整,始终没能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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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信、庆云、沧县三地交界,村庄划归几度变化,他误以为流坡坞已归河北沧县管辖,在错误的方向上反复寻找,结果总是扑空。时间愈久,那份心愿就愈加变成一种隐隐的牵挂。

直到后来,组织上花了很大功夫去核实,才拼凑出完整的情况:王大娘在1952年春因心梗去世,她的丈夫三年后也病逝,那位在1943年参军、后来在第四野战军担任团长的儿子,战死在平津战役。这一串时间点摆在一起,可以说,那个小院里一家的命运,与共和国的诞生几乎同步走完了他们各自的路。

得知消息后,迟浩田久久不语。身边的人回忆,他有一段时间几乎吃不下饭,夜里也难以入睡。他反复念叨的,是当年在流坡坞的日子,是王大娘站在村口送行时的背影。对于一位军人来说,战场上的生死已习以为常,但面对一位曾视自己如子的老人离世,却始终放不下那份“未尽的孝道”。

有一次,他对身边人说,娘的恩情,这一辈子还不清,只能盼来生再做儿子。话并不华丽,却明显带着对逝去亲情的愧疚感。这种情绪,并非孤例。很多参加过解放战争的老兵,在晚年回忆往事时,也常常会提到类似的遗憾。

四、滨州旧地重访与记忆中的流坡坞

时间转到2008年。改革开放以来,渤海湾畔发生了巨变,滨州的城市面貌焕然一新。9月26日,迟浩田来到滨州,安排中包括视察军分区、城市规划展厅等,也有参观孙子兵法城、大觉寺等文化景点。但在这些既定行程之外,他主动提出一个请求:希望去找一找当年养伤的鸿济医院旧址。

对其他人来说,“鸿济医院”不过是一个地名、一个历史记忆里的符号。而对他而言,这里是他从战场通往流坡坞的必经之地,也是他命运转折的一环。没有那次保守治疗的成功,就没有后来能独立行走的他,也就很难说还有后续的战功和职务。

在孙子兵法城,他谈到“战争是为了和平”,提到棋盘上的“和棋”寓意。当说这些话的时候,身边人未必都意识到,这位老将心里装的,并不仅是军事理论和城市建设,还有与滨州这片土地有关的个人记忆。

接着,行程来到大觉寺。他提到中国传统文化中儒、佛之间的相通之处,特别提到孝道的重要性。一句“对国家尽忠义,对老人尽孝道”,听起来是概括性的说法,但联系到他心中对王大娘的长期愧疚,就会发现,这样的话并非停留在书本,而是和他自己的经历拧在一起。

9月28日下午,他终于站在黄河大堤附近的一片林木间。这里,就是当年鸿济医院所在的大致方位。几十年过去,地形地貌已发生了明显变化,大堤加高了,树木成片,曾经简陋的医院房舍早已无迹可寻。面对眼前的景象,他说了一句:“我回来了,我回忆起来了,感觉找到了。”

这句话里,“找”的不只是一个地点,更像是把记忆里断开的线重新接上。他回忆说,当年大堤没这么高,树也没这么多,夜里有大片林场,青蛙叫得很响。细节看似平常,却恰恰说明,那段记忆在他心里从未模糊。

从鸿济医院到流坡坞,是他年轻生命中最特殊的一段路。与战斗场面的惊心动魄相比,流坡坞农家小院的日常生活显得安静许多,但对一个在火线上捡回一条命的人来说,那种被人当儿子一样照看的体验,往往更能刻进骨头里。

再往后几天,迟浩田在滨州军分区新办公指挥楼、渤海革命老区纪念园、城市规划展厅等处视察。看到规划展厅里陈列的历史照片,他在人群中忽然停住脚步,认出一张陈毅在渤海区活动时的旧照。这一刻,1947年在博兴县听报告的场景又一次浮现出来。

有意思的是,这些零散的回忆,在短短几天的行程中频频闪现,仿佛所有线索都一点点指向一个看不见的终点:流坡坞。哪怕村庄的样貌早已改变,哪怕王大娘早在1952年离世,这个地名在他心中仍与“娘”“乡亲”“恩情”这些词紧密相连。

那次滨州之行,外界看到的,是他对城市规划的评价,对文化建设的肯定,诸如“高起点,大手笔,有特色,有气魄”的点评,言之有物,也很客观。但在许多细节间,能感觉到,这位老将真正难以放下的,是六十多年前那段战火中的岁月,是那个偏居一隅的小村庄,是院子里扶他练腿的那位农村妇人。

如果把他的人生放在一个长时间轴上来看,从南麻临朐战役负伤,到博兴听陈毅讲话,到渡河北上黄河北岸,再到流坡坞养伤,然后参加济南、淮海、平津、渡江战役,最后迎来1949年新中国成立,其间每一个节点,都与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紧密相关,没有虚构,没有夸饰。

2008年重访滨州的举动,某种程度上可以看作是对那段历史的一次内心“补课”。虽说已经明确得知王大娘的去世时间,也清楚她儿子在平津战役中牺牲的事实,无法再当面尽孝,但这些年来,他仍不止一次对身边人提及:“流坡坞村的乡亲们,是这辈子忘不了的亲人。”

战火年代的军民关系,有时用宏大叙述容易显得抽象,而流坡坞这一段,却让这种关系变得具体可感:一位负伤的青年军人,一位朴素的农村母亲,一个简陋的小院,一条被保住的腿,一声“认娘”的哭腔,再加上后来再难相见的遗憾,这些加起来,就构成了那一代人心中再也绕不开的情结。

如果追问一句:2008年的这趟滨州之行,对他意味着什么?答案也许并不复杂。不是单纯的“视察”,也不是简单的“回访老区”,而是把散落在不同岁月里的记忆碎片,重新归整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对于经历过那段历史的人来说,这种整理,不需要太多言语,却极其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