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孙向阳从部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民政局落户口。

他只想快点办完,拿上那点安置费,然后找个活计养活自己和奶奶。

可民政局那个窗口大姐,看着他的档案,脸色从白到红,最后竟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恩人,我可算找到你了!”

孙向阳被她抓得生疼,脑子里嗡的一声,懵了。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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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青虫,在中国的版图上慢吞吞地爬。

车厢里头的气味,是好几种东西搅和在一起的。汗味,烟屁股味,还有隔壁大叔脚丫子脱了鞋的酸味,最浓的是统一红烧牛肉面的味道,腻得人发慌。

孙向阳靠着窗,窗玻璃上糊着一层灰,看外面的田野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子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这身皮跟着他好几年了,比他亲爹还亲。现在,他要脱了这身皮,回家。

回家。这个词在他嘴里嚼了嚼,没品出什么味儿来。

火车咣当咣当的,像他奶奶那口用了几十年的老座钟。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烦。

旁边铺位上的人在打扑克,扯着嗓子喊“拖拉机”,唾沫星子乱飞。孙向阳没看他们,他只是看着窗外。

北方的杨树早就换成了南方的水田,一小块一小块的,用泥巴田埂隔开,像女人补衣服的补丁。

帆布包被他紧紧抱在怀里,里头是他的全部家当。退伍证,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部队发的几百块钱津贴。薄薄的一沓,捏在手里没多少分量。

火车到站,一股湿热的浪头扑在他脸上。黏糊糊的,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气。这是家乡的味道。

县城火车站还是老样子,出站口那行红漆写的“严禁倒卖车票”,漆皮都起翘了。几个穿花衬衫的小青年倚着墙抽烟,眼睛贼溜溜地在下车的旅客身上扫。

孙向阳把帆布包往肩上甩了甩,走下台阶。

街上的变化让他有点认不出来了。老街的青石板路还在,但两边冒出来好几栋贴着白色瓷砖的小楼,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路上跑着几辆崭新的红色桑塔纳,一个猛子扎过去,溅起一地的泥水。

他凭着记忆往家的方向走。那条熟悉的小巷子,墙角长满了青苔。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霉味混着灶台的油烟气钻进鼻子。

“奶奶。”

一个满头白发的小老太太从里屋挪出来,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浑浊的眼珠子才亮了一下。

“向阳?是向阳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没有抱头痛哭,也没有什么嘘寒问暖。奶奶只是转身进了厨房,没一会儿,就端出来一碗卧着两个荷包蛋的面条。

面条是手擀的,不怎么筋道,有点坨了。可孙向阳吃得狼吞虎咽,像是饿了半辈子。

奶奶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吃。等他碗见了底,才用那双枯树枝一样的手,摸了摸他的胳膊。

“瘦了。”

“部队里吃得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奶奶叹了口气,又说,“退伍了,以后打算干点啥?现在不比从前了,没个铁饭碗,不好过哦。”

孙向阳放下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二天,孙向阳起了个大早。

他要去民政局办手续。退伍证要上交,档案要落户,最要紧的是那笔退伍安置费,那是他跟奶奶接下来几个月的嚼谷。

县民政局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墙皮大块大块地往下掉,露出里头的红砖。走廊里光线很暗,白天都得开着灯。

办事大厅里没几个人,空气里飘着一股纸张发霉的味道。几个窗口后面,坐着几个无精打采的男人女人。

有的在看报纸,报纸摊开来,脸都遮住了。有的凑在一起讲闲话,笑声像鸭子叫。还有一个大姐,正低着头织毛衣,手里的竹签子上下翻飞。

孙向阳走到第一个窗口,把帆布包里的材料掏出来,隔着玻璃递过去。

“同志,我办一下退伍军人登记。”

窗口里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眼皮都没抬一下,指了指旁边。“先去三号窗口审核档案。”

孙向阳又挪到三号窗口。

三号窗口就是那个织毛衣的大姐。她停下手里的活,不情不愿地接过档案袋,随便翻了两下。

“介绍信呢?武装部的章盖了没?”

“盖了,都在里头。”

“哦。”她又翻了翻,“这个不行,你得去档案局提你以前的学籍档案,合并到一起。”

“我当兵前就没上几天学……”

“那也得去开个证明。规定就是规定。”大姐说完,又低头去织她的毛衣了,好像孙向阳是团空气。

孙向阳站在那儿,胸口那股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在部队,命令就是命令,干脆利落。到了地方,怎么就跟钻进了蜘蛛网一样,到处都是道道,到处都是黏糊糊的丝。

他吸了口气,把火压下去,转身出了民政局。

跑了一上午,档案局、武装部,来来回回,腿都快跑细了。等到他把所有材料都凑齐,再回到民政局的时候,办事大厅里的人还是那几个,姿势都没怎么变。

他又把材料递进三号窗口。

织毛衣的大姐这次没挑出毛病,拿个笔在单子上划了一下,往旁边一推。

“行了,去二号窗口登记。”

二号窗口的男人还在看报纸。孙向阳敲了敲玻璃,他才慢悠悠地把报纸折起来。

“什么事?”

“登记。”

男人接过材料,看了一眼,又推了出来。“领导不在,签不了字。下午再来吧。”

“同志,我就差这最后一步了。我家住得远,你看能不能……”

“说了领导不在,你跟我说有什么用?”男人不耐烦地摆摆手,“都跟你说了下午来。”

孙向阳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硌得生疼。

他想发火,想把眼前这张油腻的脸揍一顿。可他不能。他已经不是那个穿着军装的兵了。

他只能把那口气咽下去,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

他退到一边,靠着墙站着,像一尊门神。他就不走了,他就在这儿等。

时间一点一点地磨过去。

墙上的挂钟,时针慢得像乌龟爬。

织毛衣的大姐打了个哈欠,收了毛线,拎着网兜走了。看报纸的男人也伸了个懒腰,端着搪瓷缸子去打开水。

大厅里空了下来。

孙向阳还站在那儿,跟一根木桩子似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女人走了进来,坐到了最后一个窗口。那是四号窗口。

这个女人约莫四十来岁,头发用一个夹子利落地盘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看着比其他人要精干一些。

她就是赵静。

她坐下来,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然后抬头,看到了杵在墙角的孙向阳。

“有事?”她的声音很平静,公事公办的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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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领导签字。”孙向阳言简意赅。

赵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二号窗口那堆材料。“老周去打牌了,你等到天黑他也回不来。”

孙向阳没说话。

赵静也没再理他,开始处理自己手头的工作。她的动作很快,盖章,签字,把文件分门别类地码好。

孙向阳心里那点希望的火苗,又被浇灭了。他想,今天大概是办不成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哎,等等。”赵静突然叫住了他。

孙向阳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把材料拿过来我看看。”

孙向阳有点意外,但还是走过去,把二号窗口桌上那堆东西拿了过来,从窗口的小洞里塞给她。

赵静接过去,一份一份地看。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是在检查有没有什么疏漏。

孙向阳的心又提了起来。他怕她也找出什么“规定”来为难他。

赵静看得不快,但很仔细。当她拿起那个牛皮纸档案袋的时候,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档案袋的封面上,用黑体字印着他原来部队的番号。

赵静的目光,就像被那行字钉住了一样。

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打量孙向阳。她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你……是这个部队的?”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孙向阳点头。

赵静没再说话,她低下头,手指有些发僵地解开档案袋上的线绳,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一沓厚厚的纸。服役登记表,训练成绩单,还有几张立功受奖的证书。

她的手指在那些纸上轻轻划过,最后,停在了一张三等功的嘉奖令上。

那张纸因为年头久了,边角有点发黄。上面写着:

“孙向阳同志,因在94年夏季特大抗洪抢险任务中,表现英勇,不怕牺牲,成功营救数名被困群众,特记个人三等功一次……”

赵静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住了。

她拿着那张纸的手,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孙向阳看着她,心里直犯嘀咕。这大姐是怎么了?一张立功证书而已,至于这么大反应?部队里年年都有,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赵静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睛里迅速涌上一层水汽,像起了雾的河面。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赵静死死地盯着孙向阳,好像要在他脸上看出花来。然后,在一片死寂中,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嚯”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上半身猛地往前一探,隔着窗口,一把就抓住了孙向阳的胳膊。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小臂。

“恩人!”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了喉咙,带着哭腔。

“恩人!我可算找到你了!”

孙向阳彻底懵了。

他感觉自己的胳膊都要被她捏断了。他下意识地想往后挣,可赵静抓得死死的,整个人都快从窗口里探出来了。

眼泪从她眼眶里滚出来,一颗一颗,砸在孙向阳的手背上,滚烫。

“大姐,你……你干什么?你认错人了吧?”孙向阳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没有错!错不了!”赵静摇着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就是你!就是你们部队!94年,清水河!就是你救了我儿子!”

清水河?94年抗洪?

孙向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段记忆,是他军旅生涯里最黑最沉的一块。他从来不愿去想。三天三夜没合眼,到处是泥石流,是滔天的洪水。

耳边全是哭喊声,求救声。他记不清自己背过多少老人,抱过多少孩子。那些人的脸,在他的记忆里,都是一片模糊的,被雨水和泥浆糊住了。

他怎么也想不起来,眼前这个女人是谁。

“大姐,你真的认错了。”他用力想把胳膊抽回来,“当时救人的是我们一个班,不是我一个人。我们部队里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我不会认错的!”

赵静急了,她看孙向阳不承认,以为他是军人做好事不留名的老习惯,更加不肯放手,“你别走!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家一趟!我儿子,我儿子看见你,他肯定认得你!我……我有证据!”

民政局大厅里,剩下的一两个办事人员都围了过来,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一个胖乎乎的大姐凑到赵静身边,小声说:“赵静,你这是干啥呀?吓着人家解放军同志了。”

“他是我家恩人!”赵静的声音还是抖的,“三年前救了我家小亮的命!”

她也不管什么工作纪律了,直接对那个胖大姐说:“王姐,我请个假,你帮我跟主任说一声。”

说完,她绕出窗口,一把拽住还处在呆愣中的孙向阳,就往外走。

孙向阳一个一米八的汉子,在部队里也是个硬骨头,可被这个疯了一样的女人拽着,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要是用力,怕伤了她。可要是不走,她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下拉拉扯扯,更不像话。

“大姐,你冷静点!有话好好说!”

“回家说!必须回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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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静的家就在民政局后面不远的家属院里。老式的红砖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一股子陈年的油烟味。

她掏出钥匙,手抖得半天插不进锁孔。

门开了。

屋里很小,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的男孩子正坐在小桌子前写作业,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

那孩子长得很瘦,脸色有点苍白,看到他妈拉着一个穿军装的陌生男人进来,眼神里满是怯生生的惊慌。

“小亮!”赵静把孙向阳往屋里一推,指着他对儿子说,“你快看看!看看这位解放军叔叔!你还记不记得他?”

男孩站了起来,局促地捏着衣角。他看着孙向阳,眼神里全是迷茫。他摇了摇头。

“妈,我不认识。”

赵静的表情僵住了。她不死心,又追问:“你再好好想想!三年前,发大水的时候,在清水河渡口,有个解放军叔叔把你从水里抱起来,推到冲锋舟上!就是这位叔叔!”

男孩的脸上露出一丝恐惧,他好像想起了那场洪水,但对于救他的人,他的记忆依旧是一片空白。当年的他太小了,又被吓坏了,根本没看清恩人的脸。

孙向阳心里松了口气。

看来真的是一场误会。

“大姐,你看,孩子都不认识我。你肯定是认错人了。”他转身就想走,“我下午还得办手续,先告辞了。”

“你别走!”

赵静看儿子也指望不上,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会错的,肯定是你,肯定是你……”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你等着!我有证据!”

她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里屋。只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响动,噼里啪啦的,好像把整个家都给掀了。

孙向阳和那个叫小亮的男孩面面相觑,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过了好一会儿,赵静才从里屋出来。她手里捧着一个东西,那东西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色手帕小心翼翼地包着,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走到孙向阳面前,因为跑得太急,还在呼呼地喘气。

她颤抖着手,一层一层地,把手帕打开。

手帕里面,躺着半块金属片。

那是一块怀表的残骸,黄铜的材质,被水泡得发了乌,上面还挂着一小截断掉的链子。边缘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一下给撬断了。

“这个!”赵静举着那半块金属,眼睛亮得吓人,“这是我当时从你身上拽下来的!你把我儿子推上冲锋舟的时候,洪水冲过来一块木板,正好挂住了你胸口的怀表!表链子断了,这半块就掉在了我手里!我找了你整整三年!我就是凭着这个找你的!”

孙向阳的目光落在那半块破铜片上。

他的眼神依然平静,甚至有点无奈。

这种制式的怀表,是他们入伍时部队统一发的纪念品。一个团几千人,几乎人手一块。光凭这么个烂了一半的玩意儿,怎么能证明就是他?

他觉得这事儿越来越荒唐了。

他伸出手,想把那半块金属片接过来,然后还给她,好跟她彻底说清楚。

“大姐,这个说明不了什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

他的指尖刚刚碰到那块冰凉的金属。他下意识地想把那玩意儿翻过来,看看背面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

就在他的手指捏住金属片的边缘,把它翻转过来的那一瞬间,孙向阳整个人,就像是被一道雷从天灵盖劈了下来,从头到脚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