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旧时风物已随炊烟散去,唯有那些刻在血脉里的规矩与期盼,仍在时光中流转。当知晓故乡的大年初一,依旧保留着迎喜神的古俗,无论是踏足故土的皇天后土,还是遥望精神的故园阡陌,眼眶终是忍不住泪湿。无尽的朴素与无尽的繁华,都如长存的良善一般,在岁月长河中沉淀、绵延,从未远去,永远鲜活。
年的盛典是乡土中国用脚力和体力走过来的,是稼穑父母春播冬藏的盛大典礼,是人生五味甘苦的春华秋实。
过小年家家户户都要用麦秆编一只草马,草马是灶王爷的坐骑,马脖子上系铃铛,灶王爷上天言好事时,要一咕嘟火化了形。记忆中灶王爷的画像下印有二十四节气,是指导农时的晴雨表。
我一直认为灶神就是自己的一家之主:父亲母亲。
一年劳作,也该敬敬自己了。一个人和自己的距离够不够近?一个人和自己的距离够不够远?一碗冷粥筷子插得周正,距离就来了。所有活着的生命中,或许只有灶神最清楚生命最本质的改变,从埋锅造饭开始,主灶人冷锅冷饭一口,而灶膛里的柴火升起来,无疑意味着日子过下去真正的欢喜。
黄昏,一匹草马举在月影下,日出和日落的距离,看不见更容易想象,那是一种灿烂的意象,世事万物的幻变,梦境永远停留在天空。每个人都微笑着,人类理想生活的最高境界正是产生幸福的笑靥。送灶王爷上天,所有人的微笑说明人们在迎接春节的到来已经遗弃了一年的苦寒。
《淮南子·泛论篇》记载:“炎帝作火,而死为灶。”《国语·郑语》:“夫黎为高辛氏火正,以淳耀敦大,天明地德,光照四海,故命之曰‘祝融’,其功大矣。”
灶王爷是炎帝或者祝融担当?
谁家的女人喊道:“火旺啊,今年的馍馍蒸开花了。”戴了铜顶针的手指在蒸锅盖上拍拍,一锅的面生肖出锅了,年把一双黄花闺女的手过成了屋子里的糟糠之妻。
离年近得只有一天,年三十要请祖宗回家。寻常人家祭祖,会在厅房或正房墙边摆一条长几,几上放置先人牌位,这些牌位均有木质外罩,并以镂刻为装饰,木罩内的木板上以正楷字体书写着自家先祖的姓名。年夜饭是老百姓一年中最丰盛的家宴,除了酒肴山珍、猪肉粉条,还有生活中说不尽的酸甜苦辣、道不完的儿女亲情。守岁守到五更天,给祖宗上香,放第一声“开门炮”,故乡的年就像炒豆子一样把年炒红火了。
初一五更天,家家院子里燃着松柴明火,孩子们围着火堆嬉闹,大人们开始敬神。耕读传家的乡人首先期望牲畜健壮,田里无病无灾。一早要拜的是五瘟神和五谷神。读书自然盼望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在校读书的孩子们跟随大人去夫子殿和文昌阁,其中,文昌阁内供奉文武主考一应俱全。所有的神拜过了,一切依顺神佑,去年的不快、顾虑都被洗涤得干干净净,来年有福了。乡人信奉求什么得什么,尤其是大年来临,依着祖先的福荫,年顺,日子就顺了。
大年初一,人们取出大队仓库闲置半年的铜响器,年轻后生抡起木槌,一声“台台,大大,仓!”听见锣响的人们心一下子开了。家家竹篮里放着蒸好的大白馍馍,人畜无别,皆是对生之滋养的同等珍视;街巷间牲畜次第成行,向着村中央三亩空地汇聚。
迎喜神,迎的不是虚无的供奉,而是朝夕相伴的五畜六禽,是烟火人间所有鲜活的生命。
世间喜意,皆源于对生之善待。
一年开始了,一年的开始是简单、自然,也是喜庆。故乡人敬重它们都是一等一的好劳力,它们一年里给人带来了财运和福气,人也要敬它们一个富贵年。人围了五畜六禽,打响开始了:“咚咚呛,咚咚呛,咚呛,咚呛,咚咚呛!”原先的时候是细吹细打,现在的人活得都粗糙了,能拿得起细活的不多,乡下人把弦乐叫细乐,把锣鼓铜镲叫粗响儿。
磨难会在五畜六禽中激起残忍,而人的心间就应该唤醒良善,良善是所有生命活下去的光明。大地上布满了具有魂魄的物事,牲畜、山水、土地、风、雨、雷、电等等,这些物事选择了与人相伴,人更应该倾尽亲爱,温柔相待世间所有生命。
竹篮里的吃食尽数扬撒向它们,此刻的它们竟全然静穆,无一丝争抢,唯有安稳与平和漫溢。这猝然降临的温柔奇迹,竟让我陡然思忖,人世间尚有多少盘根错节的世相,至今仍难被精准洞悉,更无从求得完满的破译与解答。
“过年迎喜神啦,五畜六禽一家人啦,一保田地,二保钱财,三保平安,四保喜神,五保祖先,六保太平,千年保富贵,万年保儿孙呐!”
嗵!啪!
年味儿真足,抓一把,浓稠得确实有几分手感。
原标题:《葛水平:年味儿》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殷健灵 蔡瑾
来源:作者:葛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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