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1402年,朱棣占领金陵,准备处决老臣夏原吉,夏原吉说:我明白必死,但能否宽限三日,让我把这份账目核对准确?

“夏原吉。”

御座上的男人,一身玄色龙袍尚未换下,甲胄的血腥气与金殿的龙涎香混在一处,诡异而威严。

他开口,声音嘶哑,像是被燕云的烈风打磨过。

“朕给你一个机会,降,还是不降?”

阶下,户部尚书夏原吉,花白的头发被血污黏在额角,一身绯色官袍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

他缓缓抬起头,直视着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陛下,臣自知必死,无须多言。”

“只是臣斗胆,恳请陛下将死期延后三日。”

满殿新降的文武,连同那些杀气腾LING厉的武将,皆是一愣。

朱棣眉头一拧,沉声道:“为何?”

夏原吉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惶恐或谄媚的脸,最后定格在朱棣身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户部尚有数笔钱粮账目未能核准,此关乎国朝税赋之根基,天下百姓之生计。”

“臣,想把账算清楚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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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金陵火

建文四年,六月十三。

金陵城破。

喊杀声自正阳门起,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染遍了整座帝都。

烈焰舔舐着朱漆的梁柱,将百年皇城的威严烧成一地灰烬。

百姓奔走,甲士横行,往日里温润繁华的秦淮风月,此刻只余下血与火的悲歌。

户部衙署,大堂之内。

一卷卷的黄册与鱼鳞图册堆积如山,算筹散落一地,铜钱的腥气混着墨香,弥漫在空气中。

门外是人间炼狱,门内却静得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夏原吉端坐于书案之后,一手持笔,一手拨着算盘,神情专注,仿佛耳畔的厮杀呐喊,不过是窗外的几声蝉鸣。

他的发髻一丝不苟,官袍虽然陈旧,却无半点褶皱。

“老师。”

一个年轻人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踉跄着走了进来,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恐惧。

他是户部主事陈芜,夏原吉最得意的门生。

“外面……外面谷王和曹国公已经开了金川门,燕军……燕军入城了!”

陈芜的嘴唇在哆嗦,端着茶盘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溅出,在他的官服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夏原吉的目光没有离开账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老师,我们快走吧!”

陈芜急得快要哭出来,他一把将茶盘放在案上,抢步上前。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学生已经备好了马车,从后门走,或许还能……”

夏原吉终于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惊惶失措的学生,眼神平静如古井。

“走?”

他问。

“去哪里?”

陈芜一时语塞:“去……去哪里都好,总好过在这里等死!”

“陈芜啊。”

夏原吉叹了口气,伸手取过账册旁一枚磨得光滑的镇纸,轻轻摩挲着。

“这天下,皆是朱家天下。”

“金陵城破,陛下……生死未卜。”

“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国破,君亡,你我能走到哪里去?”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陈芜的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

“可是……可是就这么死了,学生不甘心啊!”

“不甘心什么?”

夏原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不甘心未能匡扶社稷,还是不甘心一身才学,就此埋没?”

陈芜伏地痛哭,说不出话来。

夏原吉将镇纸放回原处,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

“哭完了,就起来。”

“把‘洪武三十一年,南直隶屯田亏空案’的卷宗找出来。”

“那笔账,还有最后一笔没有对上。”

陈芜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老师。

都这种时候了,他竟然还在想着那些陈年旧账?

“老师!”

“找出来。”

夏原吉的声音不容置喙。

陈芜颤抖着站起身,双腿发软,几乎是挪到了堆积如山的卷宗前。

他胡乱地翻找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火光已经映红了窗纸,外面兵器碰撞的锐响和凄厉的惨叫声,越来越近。

衙署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轰”的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一群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燕军士卒冲了进来,为首的校尉一脸横肉,目光凶狠地扫视着堂内。

“这里是户部衙署?”

校尉的声音粗犷。

“一个都别放过!”

陈芜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卷宗散落一地,整个人僵在原地,面如死灰。

几个士卒狞笑着,提刀便向他逼近。

“住手。”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夏原吉缓缓站起身,将手中的毛笔轻轻搁在笔架上。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目光平静地迎向那名校尉。

“本官,大明户部尚书,夏原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让那些本已杀红了眼的士卒,脚步不由得一滞。

校尉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看似文弱的老者。

他接到的命令是清剿城中所有抵抗的建文旧臣。

眼前这个人,没有丝毫畏惧,更没有半分抵抗的意思。

“夏原吉?”

校尉咀嚼着这个名字,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陛下有令,凡建文伪朝二品以上大员,一律拿下,押送至午门候审!”

他一挥手。

“绑了!”

冰冷的铁索套上了夏原吉的脖颈和手腕。

他没有反抗,只是在被拉扯着走向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满脸绝望的陈芜,和散落一地的账册。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悲愤,只有一丝淡淡的遗憾。

仿佛,只是遗憾那最后一笔账,终究还是没能算完。

第二章 殿前对质

午门之外,血流成渠。

昔日象征着国家威仪的白玉石阶,如今被建文旧臣的鲜血浸染成了暗红色。

方孝孺被诛十族,惨叫声犹在耳边回荡。

铁铉、黄子澄、齐泰等人,一个个被押赴刑场,面不改色,引颈就戮。

新皇朱棣,用最酷烈的方式,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夏原吉被押解到奉天殿时,殿内的血腥味尚未散尽。

朱棣端坐于龙椅之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如刀,一一扫过阶下被押着的最后一批建文重臣。

殿中两侧,站满了跟随他从北平一路杀来的武将,一个个盔明甲亮,煞气逼人。

另一侧,则是刚刚选择归降的旧臣,他们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新皇的目光扫到。

“夏原吉。”

朱棣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夏原吉被士卒推搡着,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

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刺耳而清晰。

他抬起头,直视着御座上的男人。

没有卑躬屈膝,也没有慷慨激昂,他的眼神,依旧是那般平静。

“罪臣在。”

朱棣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朕听闻,金陵城破之时,夏尚书还在户部衙署,核对账目?”

此言一出,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那些降臣们面面相觑,眼神复杂。

有人钦佩,有人不解,更多的人则是在心中暗骂他是个不识时务的傻子。

夏原吉坦然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账目一日不清,臣便一日不能心安。”

“好一个忠君之事!”

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压。

“你忠的,是朕那个不知所踪的侄儿!”

“你掌的,是建文伪朝的钱粮!”

“夏原吉,你可知罪?”

龙威如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一些胆小的降臣已经开始两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夏原吉的腰杆却挺得笔直。

“陛下此言差矣。”

他一开口,满殿皆惊。

在这种时候,他竟然还敢反驳?

朱棣双眼微眯,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哦?朕哪里说错了?”

夏原吉不疾不徐地说道:“臣忠的,是大明。”

“臣掌的,是大明的钱粮。”

“自太祖高皇帝开国,这天下,便是我大明之天下。这钱粮,便是我大明四万万百姓之钱粮。”

“陛下是太祖嫡脉,建文君亦是太祖嫡脉。”

“这江山,是朱家的江山。”

“这钱粮,是朱家的钱粮。”

“臣为朱家管账,何罪之有?”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他巧妙地将对建文帝的“忠”,偷换概念成了对整个“大明朱家”的忠。

这让朱棣准备好的雷霆之怒,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无处发力。

朱棣身旁,一位身穿黑色僧袍,面容清癯的僧人眼中闪过一抹异彩。

此人正是被朱棣倚为谋主,人称“黑衣宰相”的姚广孝。

他对着朱棣,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朱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杀意。

他需要人才,尤其是在这天下初定,百废待兴的时刻。

夏原吉的才能,他是早有耳闻的。

能将大明朝庞杂无比的财政梳理得井井有条,这样的人,天下难寻。

“夏原吉。”

朱棣的语气缓和了几分。

“朕知道你是个能臣。”

“建文孱弱,听信奸佞,削夺藩王,倒行逆施,早已失尽天下人心。”

“朕起兵靖难,乃是顺天应人之举。”

“如今大局已定,朕登临大宝,正是要扫除弊政,重开新局。”

“你若肯归顺于朕,朕非但免你死罪,还可让你官复原职,继续为朝廷效力,为天下百姓造福。”

“如何?”

这是赤裸裸的招降。

也是最后的通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夏原吉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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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降臣们,眼中流露出期盼之色。

若夏原吉肯降,便证明他们的选择是对的,也能让他们在新朝好过一些。

那些武将们,则大多面露不屑。

在他们看来,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除了会耍些嘴皮子功夫,别无用处。

夏原吉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碰到冰冷的金砖。

“陛下隆恩,罪臣心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然,臣食建文君之禄,未能保其社稷,已为不忠。”

“若今日苟活,转而侍奉新主,则为不义。”

“不忠不义之徒,岂配立于朝堂之上,为陛下掌管天下钱粮?”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

“臣,唯求一死。”

死寂。

整个奉天殿,死一般的寂静。

朱棣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他给过机会了。

他放下九五之尊的身段,亲自招降。

可换来的,却是如此决绝的拒绝。

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好……”

朱棣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一个唯求一死!”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喝道。

“来人!”

殿外的甲士闻声而入。

“既然夏尚书一心求死,朕,便成全你!”

“拖出去,斩了!”

冰冷的两个字,宣判了夏原吉的结局。

士卒上前,如狼似虎地架起夏原吉。

他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拖着自己向殿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被拖出殿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开口了。

“陛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朱棣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你还有何话讲?”

夏原吉回过头,看向朱棣,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臣自知必死,无须多言。”

“只是臣斗胆,恳请陛下将死期延后三日。”

第三章 三日之约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一个一心求死之人,为何还要拖延三日?

这不合情理。

朱棣的眼中也充满了困惑与猜疑。

他挥手示意士卒暂停,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夏原吉。

“给你一个理由。”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朕要知道,你这三日,想做什么。”

夏原吉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回答。

“回陛下,户部尚有数笔钱粮账目未能核准。”

“其中一笔,关乎洪武三十一年,北平都指挥使司的军粮支用。”

“另一笔,关乎建文二年,辽东盐铁转运的账目。”

“此皆国之大者,牵连甚广。若账目不清,恐成新朝隐患。”

“臣恳请陛下宽限三日,容臣回到户部,将这几笔账目核对清楚,清清白白地呈给陛下。”

“如此,臣死而无憾。”

他说得恳切,理由也冠冕堂皇。

可听在众人耳中,却荒谬至极。

一个将死之人,不想着如何苟活,不想着家人后事,却心心念念着几笔陈年旧账?

而且,其中一笔还牵扯到朱棣自己靖难起兵前的北平都司。

这究竟是忠于职守到了极致,还是另有所图?

殿中的武将们大多面露鄙夷之色。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夏原吉的缓兵之计,想要借此拖延时间,另寻生路。

“陛下,不可信他!”

都督丘福出列,瓮声瓮气地说道。

“此人巧言令色,定是心怀鬼胎!不如即刻斩杀,以绝后患!”

“没错!夜长梦多,陛下!”

另一名大将张玉也附和道。

朱棣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目光在夏原吉和身边的姚广孝之间来回移动。

他看不透夏原吉。

这个文臣的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

他的要求太过诡异,诡异得不像是求生的伎俩。

他转向姚广孝,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姚广孝双手合十,微微躬身,低声说道:“陛下,杀一个夏原吉,易如反掌。”

“但天下悠悠之口,却不易堵住。”

“方孝孺之事,已令天下读书人离心。若再杀夏原吉,恐寒了天下能臣之心。”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朱棣能听见。

“此人求死之心甚坚,不似作伪。他所求三日,或许真如他所言,只为公事。”

“陛下何不成全他?”

“一来,可彰显陛下爱才惜才,不嗜杀戮的仁德之名。”

“二来,亦可借此三日,看清此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三日之后,他若算清了账,陛下可再做定夺。他若耍什么花招,届时再杀,也不迟。”

朱棣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姚广孝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刚刚坐上这皇位,根基未稳,最需要的就是收拢人心,树立威信。

杀戮是手段,但不是目的。

一个夏原吉,他还不放在眼里。

他倒要看看,这个倔强的户部尚书,能玩出什么花样。

“好。”

朱棣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威严。

“朕,就给你三日。”

他盯着夏原吉,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命你回到户部,将你所说的账目,给朕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朕会派人看着你,你的饮食起居,皆在户部衙署之内,不得踏出半步。”

“三日之后,午时三刻,朕会亲临户部。”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

“若账目清楚,朕可赐你一个全尸。”

“若账目不清,或是让朕发现你在耍什么花样……”

“朕,诛你九族!”

“诛你九族”四个字,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奉天殿中。

满殿文武,无不胆寒。

夏原吉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丝毫惧色。

他再次俯身,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陛下。”

第四章 户部囚笼

户部衙署,一夜之间,变成了夏原吉的囚笼。

大门被贴上了封条,四周布满了燕军的精锐甲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衙署之内,除了夏原吉,只留下了一个人。

陈芜。

是夏原吉亲自向看守的将领开口,要求留下他做帮手。

理由是,卷宗浩繁,他年事已高,需要一个熟悉业务的年轻人帮忙翻找整理。

将领请示了朱棣,朱棣准了。

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主事,翻不起什么浪。

此刻,陈芜正站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前,神情恍惚。

他想不明白。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

老师明明已经求死,为何又要争取这三天?

难道,他真的只是为了算完那几笔账?

“发什么呆?”

夏原吉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还不快去把‘永清县地册’和‘香河县仓储录’找出来?”

“哦……是,老师。”

陈芜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开始翻找。

夏原吉已经重新坐回了他的书案后。

他面前的烛火,从昨夜一直亮到今天,从未熄灭。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苍白,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时而翻阅卷宗,时而拨动算盘,算珠碰撞,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像是在谱写一曲亡命的乐章。

书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宣纸。

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串串数字。

这些数字,有的来自田亩,有的来自盐税,有的来自漕运,有的来自军需。

它们看似毫无关联,但在夏原吉的笔下,却被一条条看不见的线,巧妙地串联在了一起。

陈芜将两本厚厚的册子找到,放到夏原吉的案头。

他看着老师专注的侧脸,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老师,我们……我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夏原吉没有抬头,笔尖飞快地在纸上移动着。

“为了算账。”

“可是……”

陈芜的声音带着哭腔。

“算清楚了又如何?三天后,我们还是要……”

“死”字他没敢说出口。

夏原吉的笔尖一顿。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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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芜,你跟我几年了?”

“回老师,五年零三个月。”

“五年了……”

夏原吉叹了口气。

“你只学到了我算账的本事,却没有学到,这账,究竟是为谁而算。”

他指了指窗外。

“你听。”

陈芜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甲士巡逻的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听到了什么?”

夏原吉问。

陈芜茫然地摇了摇头。

夏原吉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失望。

“你听不到。”

“你听不到这天下百姓的哭声,听不到这大明江山的呻吟。”

“靖难四年,战火连绵,北地凋敝,南国残破。”

“国库空虚,民生维艰。”

“这盘账,若是算不清,大明朝,就要从根子上烂掉!”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砸在陈芜的心上。

陈芜呆住了。

他从未见过老师如此激动。

在他的印象里,老师永远是那个波澜不惊,智珠在握的户部尚书。

“可是……新皇登基,他自会……”

“他?”

夏原吉冷笑一声。

“他懂的是打仗,是杀人,是权谋。”

“他不懂这账本里的乾坤,不懂这一串串数字背后,是多少家庭的生计,是多少士兵的粮饷,是多少黎民的血汗。”

“这天下,不是打下来就行的。”

“还得养。”

“而怎么养,就藏在这些账本里。”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书写,不再理会呆立一旁的陈芜。

陈芜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觉得它们不再是冰冷的符号。

它们仿佛有了生命,有了温度,有了重量。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他只知道,他必须帮助老师。

哪怕,只有三天。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第一天,过去了。

第二天,也过去了。

衙署内的烛火,始终未灭。

夏原吉和陈芜不眠不休,核对了一卷又一卷的账册。

在衙署的屋顶上,一个黑色的身影,如同一只夜枭,静静地俯瞰着这一切。

他是锦衣卫的指挥佥事,纪纲。

是朱棣派来监视夏原吉的眼睛。

他已经在这里盯了两天两夜。

他看到那个老头子,除了吃饭和片刻的假寐,所有的时间都在算账。

他和那个年轻的书吏,几乎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一切,都正常得有些不正常。

纪纲的眉头紧锁。

他不相信,夏原吉费这么大周章,真的只是为了当一个忠臣。

这里面,一定有他还没看透的玄机。

就在这时,他看到衙署之内,陈芜在整理一堆旧卷宗时,脚下被绊了一下。

一摞账册轰然倒塌。

其中一本厚重的《两淮盐法志》,重重地摔在地上。

书脊被摔裂,从夹层里,掉出了一块薄薄的,用油纸包裹着的东西。

纪纲的瞳孔,瞬间收缩。

第五章 龙鳞之秘

陈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慌忙俯身,想要将那东西捡起来藏好。

但夏原吉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捡起来。”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陈芜的手一僵,抬头看向老师。

夏原吉的目光,正越过他的肩膀,望向屋顶的方向,眼神深邃,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芜的心,猛地一沉。

他明白了。

老师早就知道有人在监视。

这一切,或许都在老师的计算之中。

他定了定神,缓缓地捡起那个油纸包,颤抖着手,将其打开。

油纸里包裹的,不是什么密信,也不是什么地图。

而是一片鱼鳞。

一片巨大无比,色泽暗沉,泛着金属光泽的鱼鳞。

它约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上面刻着细密而古怪的纹路。

“老师,这……这是……”

陈芜的声音都在发颤。

“龙鳞。”

夏原吉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随即,他抬高了声音,像是说给陈芜听,又像是说给某个看不见的听众听。

“此乃太祖高皇帝当年亲征漠北,于捕鱼儿海斩杀孽龙,取其鳞片,赐予功臣之物。”

“天下,仅有八片。”

“持此鳞者,可见官大一级,可调动三千兵马,可于国库支取十万两白银。”

“此为信物,亦为……催命符。”

屋顶上,纪纲的心脏狂跳起来。

龙鳞!

他听说过这个传说。

那是太祖皇帝留下的最大秘密之一。

是用来制衡朝堂,也是用来以防万一的最后手段。

据说,八片龙鳞,分别赐给了八位最受太祖信任的开国元勋。

随着这些元勋的凋零,龙鳞的下落也成了谜。

没想到,其中一片,竟然藏在户部的账册里!

夏原吉,他到底想干什么?

陈芜捧着那片龙鳞,只觉得它重逾千斤。

他终于明白,老师要算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钱粮账目。

“老师……”

他的声音干涩。

夏原吉缓缓站起身,走到他的身边,从他手中接过那片龙鳞。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神变得悠远。

“陈芜,你以为,我这三天,算的仅仅是钱粮吗?”

“我算的,是人心。”

“是这大明江山的血脉。”

他拿起桌上那张写满了数字的宣纸,指着上面被红笔圈出的几个数字。

“你看这里,洪武三十一年,北平都司的军粮,为何会多出三万石的亏空?”

“再看这里,建文二年,辽东的盐税,为何会凭空少了两成的收入?”

“还有这里,两浙漕运,为何每年都会有几十艘粮船,‘意外’沉没?”

陈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脑子飞速运转。

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被老师用一根根红线连接起来,形成了一张巨大而恐怖的网络。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

“这……这些亏空和损失,并非意外,而是……而是有人在暗中截留?”

“不错。”

夏原吉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些钱粮,通过无数个我们看不见的渠道,最终汇集到了一个地方。”

“它们,在供养着一股足以颠覆天下的力量。”

“一股,只听从‘龙鳞’号令的力量。”

陈芜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终于懂了。

老师这三天不眠不休,不是在核对旧账。

他是在凭借自己对大明财政脉络的惊人记忆和理解,从浩如烟海的卷宗里,将这个隐藏在水面之下的庞大金融网络,一点一点地,给挖了出来!

这是一个由建文帝的核心臣子,在数年间秘密构建的“钱袋子”。

它的目的,就是在朝廷出现意外,比如……比如皇帝被篡位时,为忠于建文帝的势力,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以图东山再起!

而夏原吉,作为户部尚书,正是这个计划的核心执行者之一。

“老师,您……”

陈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既然如此,老师为何还要将它暴露出来?

夏原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将那片龙鳞和那张写满数字的宣纸,小心翼翼地并排放在桌上。

“这个计划,本是为陛下留的后路。”

“可如今,陛下生死未卜,金陵已破,大势已去。”

“这张网,若是不尽快收起来,它就不会成为复国的希望,只会成为滋生叛乱,祸乱天下的坏蛋。”

“到时候,苦的,还是天下的百姓。”

他的目光,穿透了窗户,望向了皇宫的方向。

“新皇虽然得位不正,却雄才大略,远非仁柔的建文君可比。”

“天下,需要安定。”

“这张网,与其留给那些野心家,不如……”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陈芜已经明白了。

老师,是要将这张足以买下半个大明的财富网络,作为一份“礼物”,送给他的敌人,送给那个即将要下令斩杀他的人!

他用自己的命,和这张网,做了一场豪赌。

赌新皇的胸襟,赌大明的未来。

陈芜浑身颤抖,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恐惧。

他看着老师清瘦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无比高大。

就在此时,衙署之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天,亮了。

第三日,午时,已到。

户部衙署的大门,被人从外面轰然推开。

阳光涌入,刺得人睁不开眼。

朱棣一身常服,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姚广孝与纪纲。

他的目光如电,第一时间便落在了书案之上。

那张写满数字的宣纸,和那片散发着幽光的龙鳞,并排而立,诡异而和谐。

夏原吉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朱棣,深深一揖。

“罪臣夏原吉,幸不辱命。”

“账,算完了。”

朱棣走到案前,拿起那张宣纸,眼神锐利地扫过。

越看,他的眉头便皱得越紧,呼吸也渐渐变得粗重。

一旁的姚广孝,目光则死死地盯住了那片龙鳞,眼中精光爆射。

“夏原吉。”

朱棣放下宣纸,声音沙哑。

“这,就是你三日算出的结果?”

“是。”

姚广孝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在了宣纸上一个被朱笔圈出的条目上。

他看着夏原吉,缓声问道。

“夏大人,老衲不明。”

“这笔名为‘龙鳞’的开支,究竟是何意?”

夏原吉缓缓抬起头,迎上朱棣和姚广孝探究的目光。

他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神秘的微笑。

“陛下想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臣的这项上人头,可否,换这一个答案?”

第六章 龙鳞为饵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

纪纲的手,已经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只等皇帝一声令下。

朱棣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夏原吉,那眼神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朱棣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而雄浑,在大堂之内回荡。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一个夏原吉。”

他转过身,对姚广孝说道:“大师,你怎么看?”

姚广孝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夏大人此举,非为求生,乃为献国。”

“他献上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我大明新朝的百年根基。”

朱棣点了点头,他显然也看懂了。

他再次转向夏原吉,眼神中的杀意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忌惮,还有一丝好奇。

“说吧。”

“朕,听着。”

夏原吉挺直了腰杆,不再自称罪臣。

“陛下,您看到的这张纸,不是账本,而是一张网。”

“一张遍布大明十三布政使司,牵连数千家豪门望族,掌控着盐、铁、茶、漕运等诸多命脉的地下钱庄。”

“它的名字,就叫‘龙鳞’。”

“这张网,是建文君的几位心腹重臣,耗费数年心血,为他编织的最后一道屏障。”

“其目的,便是在朝局有变之时,可以迅速集结财力,支撑起一支勤王之师,以图复国。”

朱棣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虽然猜到了一些,但从夏原吉口中亲耳证实,其震撼力依旧无与伦比。

这意味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始终有一把淬毒的匕首,抵着新王朝的咽喉。

“这张网,如今还能动用多少钱粮?”朱棣沉声问道。

“具体数目,臣也无法估算。”

夏原吉摇了摇头。

“但臣可以告诉陛下,若这张网全力发动,足以在三个月内,于南方再拉起一支不少于五十万人的大军。”

“并且,他们的粮草军饷,至少可以支撑两年。”

嘶——

饶是朱棣这样身经百战,心志如铁的帝王,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经不是心腹之患了。

这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将他刚刚夺下的江山炸得粉碎的火药桶!

“你,为何要将它交给朕?”

这是朱棣最不解的地方。

夏原吉看着他,目光坦荡。

“因为臣的忠,并非愚忠。”

“臣忠于大明社稷,忠于天下百姓。”

“建文君仁慈,却失之于弱。其削藩之策,操之过急,致使天下动荡,烽烟四起,此非明主所为。”

“陛下虽以雷霆手段夺取江山,却有太祖之风,是能让这乱世终结,让百姓安居乐业的雄主。”

“这张‘龙鳞’网,若落在野心家手中,只会让我大明陷入连绵不绝的内耗与战乱,最终国力耗尽,百姓流离。”

“与其让它成为祸乱之源,不如交由陛下。”

“一则,可充盈国库,为新朝开创盛世奠定基石。”

“二则,可剪除那些心怀叵测的旧臣豪族,稳固陛下之江山。”

“臣,以这条命,赌陛下的胸襟。”

“赌陛下,能善用这股力量,为万世开太平。”

一番话,掷地有声。

他不是在投降,他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和整个“龙鳞”网络作为筹码,与新皇做一场交易。

他要用这张网,换一个国泰民安的未来。

朱棣久久不语。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文臣,心中百感交集。

他杀方孝孺,是因为方孝孺要的是一个“名”。

他杀铁铉,是因为铁铉要的是一份“节”。

而夏原吉,他要的,是“国”。

格局,高下立判。

“你就不怕,朕得了这张网,依旧杀了你?”朱棣问道。

夏原吉淡淡一笑。

“陛下若杀臣,亦无不可。臣所求,已经达成。”

“只是……”他话锋一转。

“这张网,盘根错节,许多关键的节点,只认信物,不认人。其中的账目往来,更是用了几十种隐秘的暗语和算法。”

“天下间,除了臣,再无第二人能够将其完整地拆解、接收。”

“陛下若强行夺取,只会让这张网瞬间崩解,所有财富化为乌有,所有线索彻底中断。”

“届时,陛下得到的,将不是一个宝库,而是数千个隐藏在暗处,对您恨之入骨的敌人。”

这是自信。

也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朱棣再次大笑起来,笑声比之前更加畅快。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

“夏原吉,你不仅是个算盘打得精的账房,更是一个把人心算得透的国士!”

“朕,准了!”

他一挥手,沉声下令。

“传朕旨意,赦免户部尚书夏原吉无罪,官复原职!”

“纪纲!”

“臣在!”

“从即刻起,你率锦衣卫,全面接管户部衙署防务,任何人不得靠近!”

“夏尚书若有任何差遣,锦衣卫必须全力配合!”

“遵旨!”

短短几句话,夏原吉的身份,就从一个阶下囚,重新变回了权倾朝野的户部尚书。

只是这座衙署,依旧是他的囚笼。

只不过,这一次,笼子的门,是为他抵挡外面的风雨,而不是阻止他离开。

第七章 黑袍僧人

夜,深了。

皇城,武英殿。

朱棣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姚广孝一人。

殿内灯火通明,照着朱棣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大师,你怎么看夏原吉此人?”

朱棣将一杯热茶推到姚广孝面前。

姚广孝没有碰那杯茶,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白天从户部带回来的那张宣纸上。

那上面的每一个数字,每一条红线,都仿佛蕴含着无穷的魔力。

“陛下,此人是国之利器。”

姚广孝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利器,可伤人,亦可伤己。”

朱棣冷哼一声:“朕就不信,降服不了一个文臣。”

“陛下自然能降服他。”

姚广孝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但降服,有上中下三策。”

“哦?说来听听。”朱棣来了兴趣。

“下策,以酷刑威逼,以家人性命要挟,逼他就范。此法虽能让他一时听命,但其心必不服,日后恐有反噬之祸。且会令天下人齿冷,失了人心。”

“中策,以高官厚禄笼络,以荣华富贵收买。此法或可得其人,却未必能得其心。夏原吉此人,重社稷而轻生死,非是名利可以动摇之辈。”

“那上策呢?”朱棣追问。

姚广孝微微一笑。

“上策,便是与他做一场交易。”

“交易?”

“不错。”姚广孝点了点头。

“夏原吉献上‘龙鳞’,所求者,乃国泰民安。陛下便给他一个国泰民安。”

“陛下想北征蒙古,扫清边患,他夏原吉便会为陛下筹措粮草。”

“陛下想疏通运河,沟通南北,他夏原吉便会为陛下计算开支。”

“陛下想编修大典,扬我国威,他夏原吉便会为陛下挤出钱款。”

“陛下用他的才,来实现自己的抱负。而他,则借陛下的手,来实现他安天下的理想。”

“你们君臣二人,看似目的不同,实则殊途同归。”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收心之法。”

朱棣静静地听着,眼中光芒闪烁。

姚广孝的话,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他一直以为,驾驭臣子,靠的是皇权,是威严,是生杀予夺的大权。

却从未想过,君臣之间,也可以是一种合作,一种交易。

“可此人,毕竟是建文旧臣,朕如何能信他?”朱棣还是有些不放心。

“陛下不必信他。”

姚广孝的回答出人意料。

“陛下只需要用他。”

“将他放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让他去做他最擅长的事情。只要他能为陛下,为这大明朝,源源不断地创造财富,稳定江山,那他究竟心向何人,又有何重要?”

“陛下要掌控的,不是他的心,而是他的算盘。”

“只要这算盘,还在为陛下所用,那他夏原吉,便是我大明朝第一等的忠臣。”

“若有一天,他的算盘不再为陛下所用……”

姚广孝没有再说下去,但那眼神中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朱棣豁然开朗。

“哈哈哈,大师一席话,让朕茅塞顿开!”

他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一股雄主的气概油然而生。

“朕明白了。”

“夏原吉是把刀,一把能为朕披荆斩棘,开疆拓土的利刃。”

“朕要做的,不是把刀藏起来,而是要紧紧握住刀柄!”

他停下脚步,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传旨,将朕的膳食,分一半送去户部。”

“告诉夏原吉,朕要他尽快拿出一个拆解‘龙鳞’的方略。”

“朕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第八章 拆解棋局

接下来的一个月,户部衙署成为了整个金陵城,乃至整个大明朝最神秘,也最核心的地方。

夏原吉没有离开衙署一步。

朱棣也没有再去见他。

但一道道出自户部的命令,盖着尚书大印,经由锦衣卫之手,如水银泻地般,送往全国各地。

这些命令,看起来都平平无奇。

有的是让两淮盐运司,更改盐船的航行路线。

有的是让湖广的某个布庄,提前缴纳下一年的税款。

有的是让江西的某个瓷窑,上缴一批“贡品”。

还有的,是直接罢免了某个偏远州县的县令,理由是“贪赃枉法”。

这些命令,看似毫无关联,却在陈芜眼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因为他知道,老师的每一道命令,都是在拆解“龙鳞”那张大网的一根丝线。

更改盐船航线,是为了切断江南某士族走私的财路。

提前征税,是为了让那个暗中支持建文旧部的布庄,资金链断裂。

上缴贡品,是要拿回那个被瓷窑主当作信物,用来联络同党的“前朝御瓷”。

而那个被罢免的县令,正是“龙鳞”网络在西南地区的一个重要节点。

夏原吉坐在书案后,手边没有刀兵,没有军队,只有一本本账册,一根根算筹。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将整个大明江山作为棋盘,将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豪门士族作为棋子。

他不动声色地落子,每一次落子,都精准地打在对方的七寸之上。

没有血流成河,没有公开的抓捕。

那些曾经在暗中积蓄力量,准备给新皇致命一击的势力,就这样被他用经济的手段,釜底抽薪,一个接一个地瘫痪了。

有的因为资金断裂而破产。

有的因为内部失信而分崩离析。

有的则被锦衣卫拿着确凿的账目证据,悄无声息地“请”到了诏狱喝茶。

陈芜每日跟在老师身边,磨墨、整理卷宗,亲眼见证着这一切。

他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算盘,可以当刀用。

原来数字,真的可以杀人。

这一日,夏原吉正在起草一道发往云南的命令。

他写到一半,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口鲜血,喷在了雪白的宣纸上,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老师!”

陈芜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

夏原吉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看着那滩血迹,自嘲地笑了笑。

“人老了,不中用了。”

这一个月来,他几乎没有合过眼,心力交瘁,早已是油尽灯枯。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陈芜。”

他抓住陈芜的手,眼神前所未有地严肃。

“接下来的事,你要记清楚。”

“‘龙鳞’之网,明面上的节点,我已经拔除了十之七八。”

“但还有最关键的一环,藏在暗处。”

“这个人,手握着网络中最大的一笔财富,也是所有旧臣的精神领袖。”

“只有他降了,这张网,才算真正被收服。”

陈芜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是……是谁?”

夏原吉从怀中,取出了一封早已写好的信。

“你亲自去。”

“把这封信,交给他。”

陈芜接过信,看到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解缙。

第九章 故人之影

金陵,鸡鸣寺。

后山的禅院里,一个身穿布衣的中年文士,正对着一池残荷,怔怔出神。

他便是当朝翰林学士,也是《永乐大典》的总编官,解缙

在建文朝,他是皇帝最信任的近臣。

朱棣入城后,他第一个率百官出迎,保全了金陵城的安宁,也为自己换来了一个在新朝的显赫位置。

在外人看来,他是个识时务的俊杰。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禅院门口。

是陈芜。

解缙回头,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陈主事?你怎么来了?”

陈芜对着解缙,深深一揖。

“解学士,学生奉家师之命,为您送一封信。”

“你老师?”

解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夏公?他……他不是……”

“家师安好。”

陈芜将那封信,恭敬地递了过去。

解缙接过信,手指微微颤抖。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上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盘未下完的棋局,和一句诗。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解缙看着那盘棋局,黑子已经被白子围困,看似已是死局。

但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步绝妙的“做活”之棋,可以瞬间盘活全局,甚至反败为胜。

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这盘棋,是当年他和夏原吉在户部衙署,下了三天三夜,也未分出胜负的残局。

而这句诗,更是他们年轻时,共勉之言。

他懂了。

夏原吉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是“龙鳞”网络最后的,也是最大的掌控者。

他知道自己归降朱棣,不过是权宜之计,是为了更好地保护那笔足以复国的巨额财富。

而这封信,这盘棋,是在告诉他。

收手吧。

为了国家,为了百姓,放下执念。

“你老师……他……”

解缙的声音,嘶哑干涩。

“家师说,他以身为棋,入局破局。”

陈芜低声说道。

“如今,棋局已定。是和是战,皆在解学士一念之间。”

“家师还说,他相信解学士,会做出和他同样的选择。”

解缙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他输了。

不是输给了朱棣的兵马,而是输给了夏原吉的“道”。

夏原吉用自己的命,走了一条比他更艰难,也更决绝的路。

良久,他睁开眼睛,眼中的挣扎与痛苦,已经化为一片澄明。

他将那封信,凑到烛火上,点燃。

火光,映着他释然的脸。

“回去告诉你老师。”

“解缙,明白了。”

三日后。

一份详细的清单,和一枚代表着最高权限的玉佩,由解缙亲手,送入了宫中。

“龙鳞”网络,最后一环,合拢。

这张潜伏在大明朝肌体之下,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巨网,终于被彻底拆解,化作了新王朝最坚实的基石。

第十章 新朝算盘

奉天殿。

朱棣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账册和清单,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富可敌国。

有了这笔钱,他可以做太多太多的事。

迁都北平,天子守国门。

北征蒙古,一雪前耻。

派遣船队,扬帆远航,宣我大明国威于四海。

一个个宏伟的蓝图,在他的脑海中展开。

而实现这一切的根基,都源于阶下那个瘦弱的老人。

夏原吉站在殿中,一个月不见,他仿佛老了二十岁,头发全白了,身形也更加佝偻。

但他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

“夏原吉。”

朱棣走下御座,亲自扶起他。

“你,是社稷之臣。”

“朕,敬你。”

这是这位永乐大帝,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一个臣子,说出“敬”这个字。

夏原吉躬身一拜。

“为陛下分忧,为万民谋利,臣,万死不辞。”

没有感恩戴德,没有歌功颂德。

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朱棣却不再生气,他知道,这就是夏原吉。

一个纯粹的,只为国计民生打算的能臣。

“户部尚书的位子,朕给你留着。”

“朕的江山,朕的国库,朕的天下,都交给你来算。”

“你,可愿意?”

夏原吉抬起头,迎上朱棣灼热的目光。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臣,领旨。”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华丽的封赏。

一场足以颠覆天下的风暴,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夏原吉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向殿外走去。

陈芜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夏原吉却摆了摆手,自己一步一步,走得坚定而沉稳。

阳光照在他的背影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芜看着老师的背影,看着他重新走向那个属于他的战场——户部衙署。

他知道,属于建文朝的账,已经算完了。

但属于永乐朝的,那本更宏大,也更艰难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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