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爷爷王建国这辈子最忌讳两件事,一件是别人提“拉帮套”,另一件是奶奶赵秀莲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三十年了,他靠着一膀子力气把当年的“私奔”过成了村里最体面的日子。
可就在他七十大寿那天,一辆黑头轿车像口黑棺材一样开进院子,车上的人指着奶奶,冲我喊:“这是我妈,三十年前跟野男人跑了的亲妈!”
我这才明白,爷爷忌讳的,就是我家房梁上悬了三十年的那把刀。
八十年代的夏天,黏糊糊的,像一块化不开的麦芽糖。我叫李强,那年我还没出生,这些都是后来从村里老人的嘴里东拼西凑听来的。
我们村,黄土塬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疙瘩。穷,是刻在骨子里的。谁家多一口人,就得多一口人喝稀的。
王建国,就是我爷爷,那时候二十出头,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壮劳力。
一顿能吃五六个黑面馍,一膀子力气能把队里最犟的骡子都给按住。可力气不能当饭吃,家里兄弟多,分到他手里的,除了几件破衣裳,啥都没有。
村西头的张解放家,光景就不一样。张家祖上是小地主,虽然后来被划了成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里有几间敞亮的砖瓦房。
唯一的缺憾,就是张解放自己。他人长得干瘦,脸黄得像放了三天的隔夜饼,风一吹就要倒。娶了媳妇赵秀莲,也就是我后来的奶奶,好几年了,肚子就是没动静。
奶奶那时候,是村里最好看的一枝花。眼睛水汪汪的,像山里的泉眼。
皮肤白,不像村里其他女人那样被日头晒得又黑又糙。她是包办婚姻嫁给张解放的。嫁过去,就像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还是不长苗的牛粪。
张解放干不了重活,眼瞅着家里的几亩地要荒,就动了心思。那时候村里流行一种见不得光的法子,叫“拉帮套”。
说白了,就是找个年轻力壮的光棍,来家里当长工,管吃管住。
白天在地里卖力气,晚上……晚上的事,大家心照不宣。生下的娃,算主家的。这事儿丢人,但为了传宗接代,不少人家都偷偷干。
爷爷王建国,就成了张解放的目标。
一天晚上,张解放提着一瓶烧刀子,端着一盘花生米,摸到了爷爷睡的那个破草棚里。两人没说几句话,酒气和汗臭味混在一起,事情就这么定了。
爷爷搬进了张家西边的厢房,和牲口棚挨着。白天,他在地里把式,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用。张家的地,头一年就收成翻了番。
奶奶赵秀莲每天给他送饭。一个篮子,上面盖着蓝布。
爷爷坐在田埂上,呼啦啦地吃。奶奶就站在一边,看着他吃,不说话。有时候,爷爷吃得快,噎着了,她就递过水囊。
村里人见了,都撇撇嘴,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
日子就这么过着。爷爷的话很少,奶奶的话也不多。两人最多的交流,就是饭送到手里时,爷爷说一句“放那吧”,奶奶回一句“哦”。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就像地里的种子,给了水和土,它自己就会发芽。
第二年春天,奶奶的肚子果然鼓了起来。张解放的腰杆子似乎都直了些,见人也愿意笑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腰杆子是空的。
秋天,奶奶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张大山。
张解放抱着儿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他给了爷爷二十块钱,还有几尺新布,说:“建国啊,辛苦你了,这事就算完了。你……明天就走吧。”
爷爷王建国捏着那二十块钱,钱是新的,带着油墨味儿。他没看张解放,眼睛一直盯着厢房的窗户。那窗户纸上,映着一个女人的影子。
那天晚上,爷爷没走。
后半夜,村里的狗叫得特别凶。第二天一早,张家炸了锅。
我奶奶赵秀莲,不见了。一起不见的,还有那个“拉帮套”的王建国。
桌上留了张纸条,是奶奶写的,字歪歪扭扭:“我走了,别找我。”
张解放气得当场就把桌子给掀了,指着摇篮里哇哇大哭的张大山,破口大骂。骂赵秀莲不守妇道,骂王建国是拐跑人家媳妇的贼。
这事成了我们这片几十年来最大的丑闻。
三十年,能让一棵小树长成合抱粗,也能让黄土地上起几座新房。
我和我爹王志刚,就是爷爷奶奶私奔后,在这个离老家几百里外的新村子里扎根生下来的人。
我们家是村里头一批盖起二层小楼的。院子用水泥抹得平平整整,夏天可以在上面晒谷子。院角种着一棵槐树,是奶奶刚来的时候亲手栽的。
爷爷王建国老了,背有点驼,但手上的力气还在。
他没事就喜欢坐在院子里,拿把刀,削竹子,编些簸箕、箩筐,拿到镇上去卖。他还是不爱说话,一坐就是一下午,嘴里叼着个旱烟杆,烟雾缭绕。
奶奶赵秀莲也老了,眼角的皱纹像风干的橘子皮。但她看我的眼神,总是那么温柔。她操持着家里的一切,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在我眼里,他们就是天底下最普通、最恩爱的老两口。我爹王志刚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对爷爷奶奶孝顺得没话说。
关于三十年前的事,家里没人提。我小时候不懂事,问过奶奶:“奶奶,你和爷爷是咋认识的?”
奶奶脸上的笑容会一下子僵住,然后摸着我的头说:“傻小子,问这干啥,认识就认识了呗。”
爷爷听见了,就会把旱烟杆在鞋底上“梆梆”地磕两下,瞪我一眼:“吃你的饭,小孩子家家别瞎打听!”
后来我长大了,从村里人的闲言碎语里,隐约知道了“私奔”这回事。但他们从不说细节,只是用一种同情又带点轻蔑的语气说:“你爷爷奶奶,当年可是……唉,不容易啊。”
我对这些传闻嗤之鼻鼻。在我心里,我爷爷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奶奶是个善良慈祥的女人。
他们靠自己的一双手,把日子从一穷二白过到了今天,这就够了。什么私奔,什么丑闻,都是过去的事了。
直到爷爷七十大寿那天。
那天天气特别好,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我爹王志刚专门去镇上割了十斤肉,买了条大鱼。奶奶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脸上是难得的喜气。
院子里摆了两张大圆桌,准备晚上请亲戚邻居来热闹热闹。
下午三点多,太阳正毒。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慢吞吞地开到了我们家胡同口。这车在我们村可是稀罕物,村里人纷纷从屋里探出头来看。
车停在了我家院门口,扬起一阵黄土。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左右,人高马大的,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黑夹克,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眼神跟鹰似的,透着股凶狠劲儿。
接着,副驾驶下来一个老头。干瘦干瘦的,弓着背,手里拄着根拐杖,风一吹就能刮跑。他咳了两声,吐了口浓痰在地上。
我正搬着凳子往外走,看见他们,随口问了句:“叔,找谁啊?”
那中年男人没理我,推开院门就往里闯。那老头跟在后面。
“你们干啥的?找谁?”我爹王志刚也从厨房出来了,手里还拿着把菜刀。
中年男人站定在院子中央,眼睛像雷达一样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厨房门口的奶奶身上。
奶奶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菜,正准备出来。她看到那两个人,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就褪尽了,白得像一张纸。手一松,“哐当”一声,那盆菜全撒在了地上。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爷爷正坐在槐树下削竹子,听到动静,抬起了头。他看到那两个人,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把手里的竹刀往地上一扔,抄起墙角的扁担,像一头被惹怒的老狮子,几步就跨到奶奶身前,把她护在身后。
“张解放!你来干什么?滚!都给我滚出去!”爷爷的声音沙哑又愤怒,手里的扁担攥得咯吱响。
那个叫张解放的干瘦老头,嘿嘿冷笑了两声,没说话。
那个中年男人,却往前走了一步,指着我奶奶,又指了指吓傻了的我和我爹,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来干什么?我们来认亲!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个女人,是我妈!三十年前,抛夫弃子,跟着这个野男人跑了的亲妈!”
院子里死一样地寂静。
连夏日的蝉鸣都好像被掐住了脖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谁抡了一锤。我爹王志刚手里的菜刀也掉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爹结结巴巴地喊,脸涨得通红。
“胡说?”中年男人冷笑,他叫张大山,声音更大了,“三十年前,全村人都知道!赵秀莲,你敢说你不认识我爹张解放?你敢说你没生过一个叫张大山的儿子?!”
奶奶靠在门框上,整个人都软了下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往下掉。
爷爷气得浑身发抖,举着扁担就要冲上去:“我打死你个狗日的!”
我爹和我赶紧死死抱住爷爷的腰。“爹!爹!别冲动!”
这时候,胡同口的邻居们都闻声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我家院子堵得水泄不通。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哎哟,这不是真的吧?”
“看那老头的样子,好像是……”
“我就说嘛,王建国他们家来路不明不白的……”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感觉全村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把我们家三十年来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照得千疮百孔。
张大山很满意这种效果。他像个戏台上的主角,继续大声控诉。
他说,他从小就没妈。别人都有妈疼,他只能被爹呼来喝去。
他说,村里的小孩都朝他扔石子,骂他是“没妈的野种”。
他说,他爹张解放因为这事,一辈子抬不起头,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废物”,连自己媳妇都看不住。
他说,他恨了三十年,找了三十年,今天总算找到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奶奶心上。奶奶已经从无声的流泪,变成了压抑的抽泣,最后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个叫张解放的老头,适时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捶着胸口,一副受尽了委屈的可怜相。“秀莲啊……你怎么这么狠的心啊……大山他……他想了你三十年啊……”
我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觉得天旋地转。那个被我喊了二十年“奶奶”的慈祥女人,真的是个抛夫弃子的狠心母亲吗?
那个沉默寡言,却会偷偷给我塞零花钱的爷爷,真的是个拐跑别人老婆的“野男人”吗?
那天晚上,爷爷的七十大寿,自然是办不成了。
一桌子好菜,没人动一筷子,凉透了。
张解放和张大山他们,也没走。他们就在村里一个远房亲戚家住下了,放言说:“这事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好过!”
我们家的灯,一夜没熄。
奶奶病倒了,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只是流泪。
我爹王志刚像个没头的苍蝇,在屋里转来转去,不停地抽烟,一根接一根。
爷爷坐在院子里的那棵槐树下,从天黑坐到天亮,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他手边放着那根扁担,像一尊守护神,也像一尊囚徒。
我受不了这种死寂。我冲进奶奶的房间,跪在她床前。
“奶奶,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不是真的?你告诉我!”
奶奶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痛苦。她抓住我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
“强子……是奶奶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爹……更对不起……大山……”
她断断续续地,终于说出了一些往事。
她说,她嫁给张解放,是父母之命。她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张解放不仅身体不行,脾气还坏,喝了酒就骂人。
她说,爷爷王建国来了之后,是她那几年唯一的亮光。他话不多,但会默默地把最重的活都干了,会把打来的山泉水先让她喝。
“我们……我们是真的没法过了……才跑的……”奶奶哭着说,“我不是不想要大山……我舍不得啊……可那时候,我怕带着他跑不远,怕被张解放抓回去打死……我……”
奶奶说不下去了,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说:“我对不起大山……我对不起他……”
可我总觉得,她没说实话。或者说,没说全部的实话。如果只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那她的眼神里,除了愧疚,为什么还有那么深的恐惧?
事情很快就朝着更坏的方向发展了。
张大山是个滚刀肉。他第二天就开始在村里四处活动。
他在村头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跟一群闲汉唾沫横飞地讲他妈赵秀莲当年是怎么“勾引”我爷爷王建国的。
他在村口的井边,跟洗衣服的婆娘们哭诉他从小没娘的悲惨童年,说得声泪俱下。
很快,各种版本的“奸夫淫妇”故事就在村里传开了。
有的说,我奶奶早就跟爷爷好上了,张大山根本就不是张解放的种。有的说,我爷爷当年是为了图张家的钱,才故意接近我奶奶。
我们家彻底成了全村的笑柄。我走在路上,都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火辣辣的、不怀好意的目光。
几天后,张大山见舆论造得差不多了,就托村里的中间人来传话。
他的要求很简单,两条路。
一,让我奶奶赵秀莲跟他回去,给张解放“养老送终”,弥补三十年的“亏欠”。
二,不回去也行,赔钱。三十年的精神损失费、抚养费,再加上张解放这些年“抑郁成疾”的医药费,一口价,二十万。
二十万!在那个年代,对我们这样的农村家庭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我爹王志刚一听就慌了神。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跟人起冲突。他找到爷爷,商量道:“爹,要不……要不咱凑凑,给他们点钱,把这事了了算了?这么闹下去,咱家这脸往哪搁啊……”
“钱?一分钱都没有!”爷爷把桌子拍得山响,“他张解放还有脸要钱?让他来!老子这条命就在这,有本事让他来拿!”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我爹和爷爷吵架。
“爹!你硬有什么用?现在全村人都在看咱家笑话!强子以后怎么抬头做人?”
“抬头做人?老子这辈子就没低过头!是他张家欠我们的!”爷爷吼道,眼睛布满血丝。
“欠什么?咱家理亏啊!爹!”
“你懂个屁!”爷爷气得说不出话,只是剧烈地喘着粗气。
我夹在中间,心里乱成一团麻。我恨张大山他们的无耻,但也对我爹的懦弱感到失望。我觉得爷爷说得对,我们不能低头,一低头,就什么都完了。
家里的争吵,让病床上的奶奶更加虚弱了。她开始说胡话,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大山”、“别打”、“冷”。
我看着奶奶那张憔悴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我知道,再这么下去,奶奶会被活活耗死的。
张大山那边,见我们迟迟不给答复,也失去了耐心。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张大山带着张解放,还有从他老家喊来的七八个亲戚,气势汹汹地再次冲进了我们家。
他们一进院子,张大山二话不说,一脚就踹翻了院子里准备给爷爷过寿的那张大圆桌。
“哗啦——”
碗碟碎了一地,酒瓶子滚得到处都是。准备好的寿桃,被踩进了泥里。
“王建国!你个老不死的!躲着算什么本事?今天不给个说法,老子就拆了你这破房子!”张大山指着屋里骂道。
我爹王志刚吓得脸都白了,赶紧上前去拦:“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我跟你妈三十年前好好说过吗?她是怎么对我们爷俩的?”张大山一把推开我爹,我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我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去就跟张大山扭打在了一起。“你他妈的别欺人太甚!”
我年轻,但张大山人高马大,我们俩瞬间滚在地上,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张家来的那些亲戚,也开始推搡我爹。
爷爷王建国听到外面的动静,提着那把磨得锃亮的锄头就从屋里冲了出来,眼睛红得要滴血。“我跟你们拼了!”
我爹和我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死死地抱住爷爷。“爹!别!会出人命的!”
院子里一片狼藉,哭喊声,咒骂声,乱成一锅粥。
张大山挣脱开,他没再动手,而是站在院子中央,指着里屋那扇紧闭的房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开始用最恶毒、最肮脏的字眼辱骂病床上的奶奶。
“赵秀莲!你个不要脸的婊子!在床上躺着装死吗?你还有脸活在世上?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不要的畜生!你当年跟着这个野男人跑的时候,怎么没让雷给劈死啊?!”
每一句,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
我看见爷爷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如果不是我和我爹拼死拦着,他真的会冲上去杀人。
院子里的邻居们也都听不下去了,有几个大婶开始劝:“大山啊,差不多就行了,别骂了,人都病着呢……”
“滚开!这里没你们的事!”张大山吼道,“我就是要骂!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女人有多贱!”
就在张大山的骂声达到顶峰,院子里的混乱也到了极点的时候,那扇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直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奶奶,竟然自己挣扎着起来了。
她扶着门框,头发凌乱,脸色白得像鬼,整个人摇摇欲坠。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院子里那个一直装可怜、装委屈的干瘦老头——张解放。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看着她。
突然,奶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一根干枯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张解放,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撕心裂肺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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