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十一世纪初,杭州象山脚下,有老人闲坐石阶,说起山前一座早就被铲平的“羊狮子墓”,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也带着几分迷惘,因为很多人其实并不知道,那座墓里当年葬着什么样的人。
这座旧墓,当年修建整整三年,石料从王安埠装船上岸,再用牛车一车车拖到山脚,附近乡民都在干活,砌台基,凿石栏,说白了是全村的大工程。时间推过去几十年,墓被夷平,只剩零星石块,关于墓主人的记忆,也在口口相传中变了味。
有意思的是,少数上了年纪的老者,还记得祖辈的一句嘱咐:“这里原来埋的是清朝的大官,不是一般人家。”不过名字早被叫乱了,“羊狮子”三个字,听着热闹,却已经和原来的姓氏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象山旧墓牵出的名字
查阅旧志,再对照诗文,那座“羊狮子墓”的真正主人,其实是乾隆朝位极人臣的重臣梁诗正。钱塘诗人胡敬曾写诗道:“相国文庄新谕葬,钱塘南邑象山原。”诗中的“相国文庄”,就是获乾隆赐谥“文庄”的梁诗正,“相国”二字,在清代是对大学士的尊称。
从身后排场也能反推他生前的地位。乾隆二十九年,梁诗正灵柩归葬故里,乾隆特旨命沿途文武官员迎送祭奠,又派御林军护送棺椁。十里治丧队伍缓缓而行,旌旗蔽日,这样的规格,在整个清代也不算多见。
墓碑背面有长篇墓志,字迹刚劲,出自杭州名士杭世骏之手。只是当地不少人认不得那些小楷,顶多知道“这是老大官的墓”,至于这位大官为何能享此礼遇,故事就淡得厉害了。
顺着这个墓志往前追,人们才重新拾起梁诗正的一生。他出身钱塘世家,自幼聪颖,据早年记载,还是孩童时就能背诵唐诗,随口对句。科举之路也算顺畅,雍正四年中举,八年会试、殿试一路过关,以探花的名次入翰林。
那一年他三十出头,穿上翰林袍服走进紫禁城,对于他来说,事业的大门刚刚打开。
二、从翰林探花到乾隆“贴身秘书”
雍正去世后,乾隆元年登基,新帝格外重视南书房这个近臣班底。梁诗正文笔出众,又长于书札,很快被挑入南书房,成为皇帝身边的近侍之臣。南书房不挂正式官衔,却能直接参与批答奏折、起草诏令,说是“皇帝身边的秘书处”,一点也不为过。
在这个位置上,梁诗正的才能被看得一清二楚。乾隆初年,他先任翰林院编修,继而出任户部侍郎,很快升为户部尚书,掌管钱粮收支。乾隆十三年,又调任兵部尚书,不久转刑部,后来再兼掌工部。六部之中,他只没做过礼部尚书,仕途之广,放在历代都十分罕见。
不得不说,这种履历若是只靠逢迎拍马,很难站稳。梁诗正之所以能在高位久居,一方面靠文采书名,另一方面也靠敢言。乾隆六年,他升任《皇清文颖》馆副总裁时,仍在户部任上,日夜翻看各地钱谷奏报,对旗人生活状况有了实打实的认识。
那时八旗子弟依旧享受世袭俸禄,很多人不事生产,只等朝廷供养。梁诗正上奏时直言,旗人丁口愈来愈多,“坐食者众”,国库终有不支之日。他劝乾隆务必推行屯田,让旗人散居边地,自耕自食,“不耕而望饱,终不可久。”这话说得不算好听,却戳中了问题的要害。
在满洲贵族占据统治核心的清廷,大臣们大多回避类似话题。梁诗正偏偏在奏章里写得明明白白,既指出现实困窘,也替皇帝着想,将来局面拖下去,对皇权也不利。乾隆对他更加器重,遇到国策相关的事,常把他叫到南书房,单独商议。
然而,皇帝的喜怒从不恒定。乾隆十五年,御史欧堪善上疏弹劾,说梁诗正任职期间偏袒门生,又照顾同乡,公私不分。乾隆心里其实清楚,朝中多少人暗中为家乡办事,真要较真,谁都脱不了身。但有人敢弹劾,就说明风向起了变化。
梁诗正也明白,这已经不是一句“误会”能了的事。他官至高位,树敌不少,稍有闪失,就有人顺势推一把。过了一阵,乾隆随口问起四川学政朱荃的情况,这人是梁诗正的门生,外放地方多年。
梁诗正略一迟疑,说了句:“臣久未与之通闻,不甚悉其治状。”乾隆眉头一皱,相传当时冷冷答了一句:“卿门生在外多年,卿云不知,卿之言,可凭乎?”这短短一句,就点明了怀疑。随后的结果,是革职留任,算半降半罚。
这件事,让梁诗正彻底体会到什么叫“伴君如伴虎”。正好此时家中老父年事已高,他便借机乞假归里,名义上奉养双亲,实则也想避一避风头,给自己留一点退路。
回到杭州,他在老宅闭门读书,整理诗文,研习经史,同时潜心临池。和朝堂上的喧嚣相比,这几年静下心来的日子,反而成为他学问和书法又一轮精进的重要阶段。
乾隆二十二年春,乾隆帝南巡江南。圣驾至浙江境内时,地方官员迎驾行礼,梁诗正身着便服,跪于队列之中。一说乾隆远远看见旧臣,心中颇有感触,并未再提旧事,只悄然命人宣谕,许他在家享受原有俸禄,不必忧虑生计。
第二年,他的父亲去世,按照礼制,梁诗正在家丁忧守制。守制期满,他再度入京,重新踏上仕途,这一次,升迁的速度更快了几分。
乾隆二十四年,他先任翰林院掌院学士,主持翰林院事务。之后,加授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太子太傅,真正进入军机与内阁之间的权力中枢。从起草诏书、纂修国史,到审议礼制,他几乎无不参与。
在这段时间里,他总裁《国史》、《皇清文颖》、《续文献通考》等重大学术工程,许多体例、章法由他定下。乾隆对他信任有加,不仅在宫中赐予近畿宅邸,还常让他随驾出巡,讨论诗文书画。用后人的话讲,他已经不只是一般的大臣,而是皇帝身边真正意义上的“贴身秘书”。
乾隆二十八年,他被正式授予东阁大学士不久,病势突然加重。对于这位多年倚重的近臣,乾隆表现出少有的哀痛。梁诗正去世后,皇帝命皇子前往祭奠,又赐梁家白银千两,以示优渥。
乾隆二十九年,梁诗正灵柩启程回杭安葬,沿路各省官员按旨迎送。象山脚下,丧队绵延十里,幡幢招展,鼓乐铿锵,场面极为隆重。后来那座墓虽毁,人心人情早变,但当年的景象,仍在少数老人口中隐约可见。
三、“清代最美行书”的来历
说到梁诗正,多数人先想到的是官职与谥号。不过,有意思的是,真正让他跨越朝代,被后人反复提起的,却是他那一手行楷,被不少清人视为“国朝最美行书”之一。
梁诗正少年时先学柳公权,注重筋骨与法度。及至壮年,又取法明代文徵明、元代赵孟頫,临写《赤壁赋》《归去来辞》等名帖,揣摩用笔的细腻变化。到了晚年,转而师法颜真卿、李邕,笔画中多了几分雄浑沉着,整个人的书风,也随之由秀丽趋向雍容。
在南书房供职时,他时常代乾隆起草御笔,书写上谕,许多重要文告实际上出自他的手笔。董邦达是当时著名画家,擅长山水人物,两人常常一人执笔题字,一人挥毫绘图,奏折、图册上留下了不少“梁诗正书、董邦达画”的合作印记。
《月曼清游图册》上的题跋,便是一个典型例子。此时的梁诗正,书风已深受赵体影响,用笔圆转,行气连贯,有清人形容其字“若泻水行流,如转丸珠”,既不扭捏作态,又不失庄重稳健。
他自己也讲过一句颇有见地的话:“书法以用笔为上,结构亦须用功。盖结构因时相传,用笔千古不易。”在他的作品中,这种主张体现得很清楚。每一笔起落,都力求中锋行笔,收放之间藏锋不露,结构则在传统馆阁体基础上略作变化,看似循规蹈矩,细看却有神采。
从楷书来看,他深得“颜柳”之意,法度严谨,气势挺拔;同时又吸收了乾隆朝流行的馆阁体特点,使字形更加匀整端庄。这样写出来的楷书,既适合用于官府文书,又带着几分书卷气,不显呆板。乾隆朝诸多题匾和御制文稿里,他的笔迹常常被视作“样板”。
遗憾的是,他的真迹传世并不算多。这也让后世书家生出一种“求而难得”的心态。民国以来,一些痴迷清代书法的收藏家翻遍古旧藏卷,只为多见几幅他的真作。有人历经多年,才在旧藏中寻到他书写的《无量义经》残卷。
那卷经文字数不多,不过寥寥数行,却被同时代和后世书家推为经典。行笔平和,却内力充足,横画如平远山岭,竖画若坚挺古木,转折处干净利落,又不显刻意。后来此卷被官府征集,现藏于故宫博物院,归入一等重器之列。
清代学者李元度在《国朝先正事略》中评价他:“公书初学柳,继参文、赵,晚师颜、李。”短短十余字,把他书法脉络交代得清清楚楚。另一位学者王昶在《春融堂集》中记下一个小故事,颇有画面感。
那是乾隆在上书房时,命皇长子练习擘窠大字,梁诗正在旁指点。王昶记得,他曾听梁诗正笑说,当时正好“宪皇驾至”,众臣肃立,乾隆却让梁诗正继续书写,大字一行行铺开,墨汁沾到衣袖,皇帝反而吩咐皇子上前,“拽其袖观之”。这一细节,既显梁诗正书艺之受重视,也折射出他与皇室之间微妙而亲近的关系。
在官场上,他是总裁《钦定叶韵汇辑》《西清古鉴》《西清续鉴》以及《石渠宝笈》《秘殿珠林》等重书的要角。这些书大多与金石、书画、典籍有关,需要极高的鉴别力和文字功夫。他在整理这些文化典藏时,眼前所见,耳边所闻,全都反过来滋养了自己的书法和学问。
值得一提的是,梁家并非只出一位书家。梁诗正的儿子梁同书,自幼在父亲笔墨之间耳濡目染,临写的底本就是父亲临摹过的颜、柳和赵体。成年之后,他自成风貌,被后人列入“清四大家”之一,与邓石如、刘墉、翁方纲并称。可以说,梁诗正在书法上的造诣,不仅成就了自己,也塑造了一门书法世家。
到了近现代,梁诗正的旧居在杭州仍有遗存。整座宅第占地两千余平方米,厅堂深邃,院落相连,砖雕、木刻保存完好,被视为当地规模较大的清代宅院之一。青砖黛瓦之间,隐约还能看出当年这位大学士归里省亲时的行迹。
象山原上的大墓虽已不在,当年的石兽、华表多半被拆散压在田埂或路边,但从残存的碑石和墓志来看,梁诗正这个名字,并未完全从地方记忆中消失。再加上故宫、地方博物馆中偶尔展出的几件墨迹,他在清代书坛中“行书冠绝一时”的位置,至今仍有清晰的线索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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