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一过,湖南湘潭云湖桥镇云湖村的年味便浓得化不开了,空气里总飘着柴火灶的暖香和隐约的喧闹。

“回来过年了!”

这声呼唤,从扎着麻花辫的3岁孩童口中喊出,从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倚门期盼的目光里流出,最终汇聚成黄氏家族微信群里刷屏的消息,越过山河,抵达散布在全国各地家人的耳边。

腊月二十二的午后,51岁的村党支部书记黄传明站在自家700多平方米的院落里,看着子侄辈们拉着红地毯、调试音响。他新官上任,心心念念的是村里的路灯和自来水工程。

但此刻,他更紧要的身份是“黄氏家族春晚”的总协调人之一。“一半人还没回呢,”他看了看手机,“还有一个礼拜,都得喊回来!”

年味的序幕,由一口热气腾腾的杀猪饭拉开

在村民吴杰文家,院子里支起了大锅,柴火噼啪作响。一头260多斤的年猪,最终化作了一桌丰盛的宴席:炒肚丝、猪血汤、回锅肉、炒猪肝、蒸排骨……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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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吴杰文家杀年猪。图/记者章杨梓昕

“朋友、玩得好的都来帮忙,互相送点肉。”吴杰文笑着招呼来帮忙的邻里朋友,递烟倒茶间,总忍不住望向村口的方向。他的儿子在县城,要腊月二十六才回。对于云湖村1255户人家来说,“去哪家都有一口饭吃”不只是客套,是刻在骨子里的淳朴民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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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猪饭。图/记者吴琳红

这种人情味,是年味的底色。腊月十五过后,聚会陡然多了起来,散落在各地的乡音开始在村头巷尾重逢。

黄传明这辈的兄弟肖学军就是其中一位。前天,他特意从近两千公里外的兰州坐飞机赶回。“去年联欢会结束,我激动得哭了。”这位常年在外的汉子有些不好意思,“今年回来得早,我保证不哭了!”

一年一度黄氏“春晚”源于最朴素的初衷:为老人减负

对于黄氏家族来说,那场一年一度的“春晚”,才是过年的高潮“重头戏”。这场已步入第九个年头的聚会,源于一个最朴素的初衷:为老人减负。

“每年都要搞春节,难搞!我们家人多,十几桌才搞得完。”78岁的黄承桃嗲嗲回忆。看着老人张罗拜年饭辛苦,2015年,他的女儿黄超英(幼儿园园长)和几个妯娌提议:不如去饭店,大家AA制,吃完还能即兴表演点节目热闹一下。

提议一呼百应。第一年,几十桌人吃了饭,弟弟们搬来了动感单车,有人拿起话筒唱歌,气氛热烈。第二年,大家开始正儿八经地策划节目、设置主持。此后,春晚像滚雪球般,“越搞越大,越搞越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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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环节中,几位黄氏家族的老人正在合唱《团结就是力量》。图/记者吴琳红

如今,它已成为家族铁打的章程。这不,今年1月2日,黄传明主导的筹备会议就开始张罗了。他给记者展示了用铅笔在本子上郑重写下的流程,春晚的花费精打细算,主要就是酒席钱,节目全是自编自演。服装也简单统一:女士红色上装、黑裤黑鞋,男士一身黑,小朋友随意。主持人特意让家族里的孩子担当,“培养小孩,增加凝聚力”。

在外打拼成员飞机一落地,拖着行李箱就直奔排练场

排练现场,就是一幅流动的“团圆奋进图”。

在湘潭县天骄幼儿园里,音乐声震天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们,为了一个舞蹈动作较真,几兄弟左揽右抱,前呼后拥,仿佛找回了少年的顽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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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现场的黄氏家族中年男人们。图/记者吴琳红

另一边,3岁的小姑娘穿着粉色小袄,懵懂地跟着人群扭动,更多时候,她专注于抱着橙子啃,成了可爱的现场“吃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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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跳舞的黄氏家族里的小孩。图/记者吴琳红

最动人的是归心似箭的人。家族里在海南工作的兄弟,飞机一落地,拖着行李箱就直奔排练场,都没先回家放下行李。刚从广东赶回的黄鹏飞堂弟,穿上花袄,立刻融入了“时代在召唤”的体操排练队伍。

甚至还有“准家族成员”被提前“吸纳”。湘潭易俗河消防大队的王玉玺,今年跟着黄家第三代的女友回来排练。现场,他竟偶遇了初中同学,而这位同学正是他女友的堂弟。“

当时不是很熟,没想到多年以后要喊我姐夫了!”两个年轻人都感到惊奇又欣喜。网友戏言:“他们黄氏家族是没有社恐的。”

家族春晚的意义远不止一场联欢,“过年了,一定要回来”

对于黄传明、黄承桃这些家族中坚和长辈而言,春晚的意义远不止一场联欢。

“第一个环节,所有长辈上台,接受晚辈拜年。”这是雷打不动的仪式。家族里新添了丁,大年初一要给小孩包120元的大红包;参加表演的孩子,也能得到5元的鼓励红包。钱来自“家族基金”,由黄传明这辈九兄弟每人出一点。

而家族春晚每年必有的节目:拔河比赛,则凝聚着满满的暖意。“我们这一辈和晚辈拔河,我们必须要输给晚辈。”黄传明笑着说,“有寓意——将来肯定是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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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现场的妇女与小孩们。图/记者吴琳红

从最初为了省事,到如今成为凝聚三百多口大家族的核心纽带,这场春晚塑造了新的家风。黄传明望着忙碌的院落,说出豪言壮语:“希望办满100届。”他的叔叔黄承桃,虽然自嘲年纪大了,却感觉把少年的劲头拿出来了:“巴不得他们搞得好!最大的期盼是我们黄氏家风,像长河奔流,代代不息。”

家族里的“宣传委员”、黄传明的侄女黄盼,常在社交平台分享春晚视频。无数网友留言:“我也姓黄,能来参加吗?”她总是热情回复:“欢迎来我们家一起过个热闹年!”虽然她说现场流程有时会拖沓,不如视频精彩,“但我觉得挺好玩的,这就是家的味道。”

在这里,过年,不再仅仅是吃一顿饭、道一声祝福。它是一场三百多人共同主演的、关于根脉与传承的盛大叙事。而这一切的起点,仍是那句最简单也最有力的呼唤——

“过年了,一定要回来!”

潇湘晨报记者章杨梓昕 段颖琪 吴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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