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一个滋养了半个中国戏曲版图、被誉为“中国高腔鼻祖”的声腔——江西弋阳腔,何以在它所哺育的文化后裔声名鹊起时,自己却陷入这般静默的尴尬?
2、许多深受弋阳腔滋养的“子体”剧种,凭借地域文化特色、明星演员或独特技艺,声名远播,甚至享誉海外。可它们的观众,却不知滋养这花朵的根系来自何,更不知其与弋阳的渊源。
文丨 白鹿新闻首席评论员 洪巧俊
信江的水,默默流了千百年,依旧是那片深邃的碧蓝;龟峰的岩,静静矗立于天地间,万古如一,仍保持着龟伏大地的姿态。可那从这片土地深处、从这方水土的魂灵中生长出来的弋阳腔,那腔调里奔涌着六百年生命呐喊、呼吸着泥土气息的艺术,却仿佛总与我们隔着一层毛玻璃。在大多数国人的文化认知版图上,它模模糊糊,若隐若现,成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一个听过却未曾真正听懂的腔韵。
我们谈起京剧,便想起它的华美雍容,那程式化的身段、精雕细琢的唱念,是宫廷气象与文人雅趣的结晶;说起昆曲,便醉心于它的雅致清丽,水磨腔一唱三叹,如江南园林般曲径通幽;提及越剧,便沉浸于它的柔婉动人,吴侬软语间尽诉儿女情长。
这些,我们如数家珍,视之为中国戏曲的华冠明珠。然而,当话题转到弋阳腔,许多人的反应往往是一片茫然的停顿,或仅能拼凑出“高亢”“土气”几个粗疏的标签,便再无下文。
这公平吗?这正常吗?一个滋养了半个中国戏曲版图、被誉为“中国高腔鼻祖”的声腔,何以在它所哺育的文化后裔声名鹊起时,自己却陷入这般静默的尴尬?
弋阳腔的被低估,绝非其本身艺术生命力贫瘠或美学价值匮乏之过。恰恰相反,它的困境,像一面澄澈而刺痛人心的镜子,映照出我们长期以来的文化视野局限与传承机制的内在偏差。
让这腔调里的中国不再沉默,不仅是在挽救一个古老剧种的艺术生命,更是在进行一场文化认知的拨乱反正,是在打捞那些沉潜在民间最深处、渗入民族精神土壤、真正支撑起中华文明数千年不坠之韧性的精神根基。
这根基,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江湖之远;不在文牍典册,而在百姓的呼吸之间。
弋阳腔被低估,首先“低”在了那把衡量文化价值的无形标尺上,低在了我们习焉不察的审美坐标系中。
弋阳腔最核心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它的“不规范”,在于其灵魂般的特质——“错用乡语”。它从不固守某种单一的“正音”,而是如水般灵动,敞开胸怀,吸纳流布之地的方言土语,让最鲜活、最在地的生活语言直接成为艺术表达的载体。
这不是缺陷,恰恰是弋阳腔的生命力。它让戏曲从少数人的精致玩物,复归于千万人的情感共鸣。
再看其演唱形式:“徒歌、帮腔”,不借丝竹,仅以金鼓击节。一人启口,众人接腔,声浪迭起,直冲霄汉。那是一种何等磅礴的集体情感宣泄!它源自祭社的虔诚、庙会的欢腾、田间地头劳作间隙的抒怀,是生命能量最直接、最酣畅的释放。然而,在偏好含蓄蕴藉、讲究个人韵味玩味的文人审美看来,这未免过于“喧闹”“直白”,缺乏那种需要细细品咂的“韵味”。于是,弋阳腔及其所代表的这种泼辣、野性、充满原始张力的民间生命力,便被这套“雅驯”的审美筛子,轻轻巧巧地过滤到了主流文化叙事的边缘地带。
我们已太习惯于欣赏盆景中那株被精心修剪、姿态婀娜的梅,为之赋诗作画;却渐渐忘记了,甚至失却了欣赏山野间那一片迎着料峭春寒、毫无拘束、热烈怒放的映山红的勇气与能力。弋阳腔的“土”,是带着晨露与泥土芬芳的“土”,是扎根生活、血脉偾张的“土”,这本是艺术最可宝贵的源头活水,是其历经六百年而不僵不死的根本所在。
可悲的是,这生命的本色,在某种偏狭的视野里,反而成了被轻慢、被忽视的理由。时光的流水冲刷着一切,这种审美的偏见似乎也在悄然改变。
弋阳腔的被低估,更深一层在于其巨大历史贡献与活态影响的“隐形化”。这是一种令人痛心的文化记忆断裂。翻开那部厚重的《中国戏曲志》,“弋阳腔”三个字出现的频率之高,足以令任何一个研究者震撼,它在所有戏曲剧种中独占鳌头。这绝非偶然的数字,而是沉默的证言。它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弋阳腔绝非偏居江西一隅、自生自灭的地方小调,它是明清两代中国戏曲声腔流变史上最强劲的“发动机”和最慷慨的“播种机”。
它的血脉,如信江之水四散奔流,浸润了大半个中国的戏曲土壤。向东、向南、向西、向北:江西本地的赣剧、旴河戏,湖南的湘剧、祁剧、辰河高腔,安徽的岳西高腔、皖南目连戏,四川川剧中的高腔,云南的滇剧、佤族清戏,浙江的婺剧、新昌调腔,福建的四平戏、大腔戏,乃至河北的高腔、广东的正字戏、广西的桂剧……这张名单还可以列得很长。数十个风格各异的剧种中,都活跃着高腔的身影,而追根溯源,其重要源头之一,往往指向弋阳。
学者马华祥先生皓首穷经,从《风月锦囊》《大明天下春》等古籍残卷中,一点点考辨、梳理出大量弋阳腔剧目,其专著《明代弋阳腔传奇考》犹如一次深邃的文化考古,揭示了一条我们曾视而不见的浩荡文化江河的主干道。
然而,在当代大众文化的传播与认知中,一种历史的“倒错”发生了。许多深受弋阳腔滋养的“子体”剧种,凭借地域文化特色、明星演员或独特技艺(如川剧变脸),声名远播,甚至享誉海外。可它们的观众,大多只知眼前这朵花之艳丽,却不知滋养这花朵的根系来自何方。人们为川剧高腔的激越震撼,却未必知晓其与弋阳的渊源;惊叹于某些高腔剧种中“帮腔”营造的山鸣谷应之势,却不知这种形式早在弋阳腔中已臻成熟。
弋阳腔,这位沉默而慷慨的“母亲”,将最优秀的艺术基因无私地馈赠给远行的“子女”,看着他们在四方开枝散叶、名动天下,自己的名字却渐渐湮没在时光的尘埃与子孙辈的声名之后。这种“只知流脉丰沛,不识源头深广”的认知断层,使得弋阳腔真实的历史地位与其实际具有的文化辐射力、哺育力,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反差。这是一种文化的“忘本”。
当下的传承,是如何让青少年从最初觉得“放开嗓子喊唱”好玩,进而深入到理解这腔调背后六百年的历史沧桑、文化密码与情感表达体系,仍是一道深邃的课题。
更关键的是,弋阳腔的灵魂究竟在何处?在于“活”在民间。它的诞生,不是在勾栏瓦舍,更非深宫内阁,而是在草台、在庙会、在宗祠、在一切百姓聚集的场所。昔日戏班,几面锣鼓,一班演员,以天地为幕,以星月为灯,台上唱得声嘶力竭,台下和得地动山摇,那是一种演员与观众血脉相通、气息相融的“场”。艺术与生活在此没有界限。
在这方面,一些南方剧种如潮剧,提供了值得深思的范本。在潮汕地区,潮剧并未远离民间,它依然是“老爷生”、老人寿辰、社区庆典中不可或缺的喜庆之事,有着坚实而广泛的群众基础。这种“活态”,才是非遗健康的生存方式。
那么,重重迷雾之下,路在何方?如何才能拨云见日,让弋阳腔不再被低估,让它那腔调里的中国,发出应有的黄钟大吕之声?
首要之途,在于文化认知的“正名”与价值体系的重塑。 我们必须在全国性的乃至面向世界的文化话语场中,为弋阳腔进行一场彻底的“价值重估”。这需要学术界、艺术评论界、媒体界形成合力,不再将它简单视为一个亟待拯救的“古老遗迹”施以怜悯,而是将其作为一条依然奔腾不息、蕴含无限可能的“文化活水”来研究、阐释与推广。
要大力鼓励创作:不仅要复排传统经典,更要用弋阳腔的旋律与精神,创作反映当代人困惑、追求与梦想的新剧目,让古老腔调讲述今天的故事。要积极创新传播:支持成立小型、灵活、轻盈的演出团体,重回乡村戏台、社区广场、旅游景区、企业文化活动,甚至主动拥抱互联网,利用网络直播、短视频平台,打造新时代的“云端草台班子”。政府可通过购买公共文化服务的方式加以引导,社会力量应被鼓励参与,共同创造更多让老百姓免费或低成本、轻松愉快接触弋阳腔的机会。
保护中心与传承人的工作重心,应从“保”为主,转向“保”与“传”并重,且更加注重“传”的生动性、开放性与时代性。诚如杨典荣先生所言,孩子们最初喜欢的,是那种无拘无束、“放开嗓子喊唱”的快乐。那么,我们的传承,何不从守护和放大这份最原始、最本真的艺术参与感与快乐开始呢?
长远之策,在于加强系统性研究与跨区域联动,擦亮“母体”品牌。 应在弋阳乃至江西,设立一个国家级或至少是省级重点的“弋阳腔(高腔)研究传承基地”。这个基地不应是封闭的,而应是开放的枢纽,主动联合全国各地受弋阳腔影响的剧种研究机构、院团和学者,对弋阳腔的源流、谱系、剧目、音乐、表演进行跨地域、跨剧种的系统性学术梳理,并建立全面数字化档案库。应定期举办全国性的“弋阳腔(高腔)艺术节”及学术论坛,将其打造成高腔体系定期交流技艺、切磋心得、展示成果的最高权威平台。
在文化和旅游深度融合的今天,需精心设计“弋阳腔寻根之旅”等文化体验线路。将欣赏弋阳腔表演,与游览世界自然遗产龟峰丹霞、瞻仰方志敏纪念馆、探访叠山书院等结合起来,让游客在青山绿水与人文遗迹中,立体地、沉浸式地感受这片土地的历史厚度与精神气质,理解这样的水土何以能孕育出如此刚健质朴的艺术。同时,投入力量制作高品质的弋阳腔纪录片、专题节目,撰写生动易懂的普及读物,向大众生动讲述“弋阳腔走中国”的传奇故事,让“中国戏曲母乳”“高腔鼻祖”的形象深入人心。
尤为重要的是,江西的文化主管部门,需要有更宏阔的视野与胸襟。地方文化的保护与发展,绝不能陷入狭隘的“门户之见”。弋阳腔是江西的宝贵财富,主管部门应主动拆除无形的围墙,以开放、协同、服务的姿态,积极推动它“走出去”,与全国的同源剧种联动合作。只有将弋阳腔放在中华戏曲宏大谱系的中心位置来考量和推动,它才能真正摆脱“地方戏”的单一标签,其“母体”的荣光才能得以彰显,也才能唱得更加高亢,走得更远。
信江不语,依旧西流;龟峰默然,静观春秋。但弋阳腔,从大地肺腑中迸发出的呐喊,不该继续沉默。它那高亢激越的旋律,是市井百姓悲欢离合的倾诉,是文化基因在历史长河中坚韧不屈的流转。
相信这腔调里的中国,将因此而更加坚实、更加自信,也必将焕发出跨越古今、照亮未来的青春之光与永恒魅力。
白鹿评论主编:萧小壹
白鹿评论投稿邮箱:blpl2024@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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