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3年,永乐二十一年,赵王朱高燧摸了摸怀里的东西,那是一包见血封喉的毒药。
病榻上躺着的,是他的父亲,大明帝国的缔造者朱棣。
只要这包药粉洒进药膳,大明江山就是他的。
——《壹》——
很多人以为,永乐朝的夺嫡之争,只发生在太子朱高炽和汉王朱高煦之间,错得离谱,真正的致命一击,来自那个平时看起来最乖巧、最受宠的老三,赵王朱高燧。
时间回到1423年(永乐二十一年)五月。
这一年,朱棣64岁,曾经那个骑在马背上、五次北征漠北的铁血皇帝,倒下了,“风痹之症”像一条无形的锁链,锁住了这头雄狮的喉咙。
在此之前,朱棣刚刚经历了最让他心碎的一件事。
他最信任的内阁首辅解缙被杀,太子与汉王的争斗让他精疲力竭,权力的真空,就是野心滋长的温床,此时的北京城,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太子朱高炽在南京监国,汉王朱高煦被赶到了乐安封地。
留在北京皇宫、能够日夜陪伴在病重皇帝身边的成年皇子,只有赵王朱高燧,这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朱高燧不是傻子,他看懂了这个局。
他手里握着一张王炸底牌,常山护卫。
这是朱棣特许他保留的私人武装,指挥官是他的心腹死党,孟贤,孟贤这个人,必须得深挖,他是常山中护卫指挥。
也是朱棣的“老战友”,有战功,受信任。
但谁也没想到,这条朱棣养的狗,早就把绳子递到了赵王手里,在朱棣病重昏睡的那些夜晚,孟贤和朱高燧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不需要太多言语,父皇老了,他该“休息”了。
这不是一时冲动,这是一场精密的猎杀,孟贤找来了钦天监的官员王射成,为什么找钦天监?因为古人迷信。
王射成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赵王想听什么。
他夜观天象,然后一脸神秘地告诉孟贤:“天象有变,当有更替。”这八个字,就是杀人的许可证,它给了谋逆者一个心理安慰。
不是我要杀皇帝,是老天爷要换人。
朱高燧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崩塌了,他看着病榻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父亲,此刻却连翻身都困难,恐惧消退了,贪婪像野草一样疯长。
只要一点点毒药,也就是一碗药汤的功夫,这天下,就换人了。
——《贰》——
阴谋的实施,往往比策划更令人窒息,这不是电视剧里的大呼小叫,而是深夜密室里压低声音的喘息,孟贤的计划毒辣而直接。
他联络了内侍杨庆,杨庆是谁?他是朱棣身边的近侍太监。
最坚固的堡垒,永远是从内部攻破的,杨庆负责在朱棣的饮食起居中寻找空隙,按照《明太宗实录》的记载,他们的计划分三步走。
第一步:俟上不豫,进毒药。
这句话看得人后背发凉,“不豫”就是皇帝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趁着朱棣迷迷糊糊,把准备好的毒药掺进御膳里,不用刀兵,不见血光,一代帝王就此暴毙。
第二步:封锁九门,伪造遗诏。
杀人只是手段,夺权才是目的,孟贤很清楚,朱棣一死,如果不马上控制局面,远在南京的太子朱高炽立刻就会继位。
所以,他们准备了一份早已写好的“遗诏”。
在这份伪造的诏书中,太子朱高炽被废黜,皇位将由“孝顺仁厚”的赵王朱高燧继承,这是对法统的强奸,但只要生米煮成熟饭,谁敢反对?
第三步:接管京师,孟贤联络了卫所中的亡命之徒。
高以正、王射成等人即使在深夜也处于亢奋状态,他们甚至已经开始幻想拥立新君后的封妻荫子,常山护卫的刀已经磨快了。
就在赵王府的后院里,闪着寒光。
1423年的五月,北京城燥热难耐,朱高燧频繁出入宫禁,他看着父亲喝药,看着父亲昏睡,他的怀里,或许真的揣着那份毒药,或者那份伪诏。
他在等一个信号,等孟贤点头,等杨庆开门。
在这个巨大的赌桌上,朱高燧把身家性命全梭哈了,他赌的是父亲对他毫无防备,赌的是太子远在天边鞭长莫及,但他漏算了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尤其是当你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的时候,你身边的人,未必都想死。
——《叁》——
高以正,是孟贤同谋圈子里的一员,这个人很狂,但他有个亲戚,叫王瑜,王瑜是个小人物,时任昆山卫总旗,在明朝的武官体系里。
总旗官职低微,甚至连见皇帝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但历史的转折点,往往就掌握在这些小人物手里,高以正想拉王瑜入伙,在他看来,这简直是给亲戚送一场泼天富贵。
哪怕是现在,我们都能想象出那个场景。
阴暗的角落,高以正按着王瑜的肩膀,满眼血丝,压低声音说:“皇帝活不长了,赵王要上位。咱们跟着孟指挥干,事成之后,封侯拜相!”
高以正以为王瑜会狂喜。
但他看到的,是王瑜那双瞬间放大的瞳孔,和止不住颤抖的双手,王瑜不是野心家,他是个正常人,正常人听到“谋杀朱棣”这四个字。
第一反应不是兴奋,是吓尿了。
拒绝?高以正当场就会杀人灭口。
王瑜假装答应了,他甚至可能颤颤巍巍地喝了血酒,发了毒誓,但转过身,王瑜的眼神变了,那双原本惊恐的眼睛,变得冰冷、决绝。
他不想死,他想活。
想活命,只有一条路:出卖高以正,出卖孟贤,出卖赵王,时间就是生命,1423年五月的一个深夜,王瑜没有回家,他像疯了一样冲向皇宫大内。
他要叩阍,这一路,他跑掉了鞋子,跑岔了气,但他不敢停。
因为他知道,孟贤的毒药随时可能送进朱棣的嘴里,消息传到了朱棣的耳朵里,朱棣的表情不是暴怒,而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作为杀伐果断的帝王,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当年他靖难起兵时,也是这样密谋的,但现在,刀尖对准了自己,朱棣的反应快得惊人,没有废话,没有犹豫。
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瞬间出动。
那双“冰冷的眼睛”变成了无数双绣春刀下的鬼眼,孟贤被抓,杨庆被捕,王射成被拿,还在做着开国元勋梦的高以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按在了地上。
搜查的结果,让朱棣的心凉透了。
伪造的遗诏,搜到了,剧毒的药物,搜到了,一切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肆》——
奉天殿(或便殿)的气氛,凝固得像铁板一块,朱棣坐在龙椅上,面前跪着他曾经最宠爱的儿子,赵王朱高燧。
地上扔着的,是孟贤的供词,和那份伪造的遗诏。
朱高燧看了一眼,魂都吓飞了,史书记载了五个字:“战栗不能言”,平时那个飞扬跋扈、阴狠毒辣的赵王不见了,此刻跪在地上的。
只是一个被剥去了所有伪装、等待屠刀落下的懦夫。
朱棣看着这个儿子,眼里的失望比愤怒更多,他问了一句极重的话:“尔为其所为,得非效隋炀帝耶?”你这么干,是想学隋炀帝杨广弑父夺位吗?
这句话,就是一道催命符。
朱棣是真的动了杀心,在大明律法里,谋逆是十恶不赦之首,不管你是谁的儿子,都要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站了出来,太子朱高炽。
这个平时被朱高燧嘲笑腿瘸、肥胖、软弱的大哥。
按照常理,这是太子除掉竞争对手的绝佳机会,只要他顺水推舟,甚至只需要保持沉默,朱高燧必死无疑,但朱高炽做了一个违背常理的举动。
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满脸泪水地为弟弟求情。
他说:“此下人所为,高燧必不与知。”(这都是底下人干的坏事,高燧肯定不知情。)这是一句明显的谎话,孟贤是朱高燧的心腹。
没有赵王的授意,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谋逆。
朱棣知道是谎话,朱高炽也知道是谎话,连跪在地上的朱高燧都知道这是谎话,但这句谎话,却成了朱高燧唯一的救命稻草。
朱棣盯着太子看了很久。
他看到的是一个仁君的胸怀,是一个哥哥对弟弟的底线,朱棣长叹了一口气,他老了,真的不想再杀儿子了,裁决终于下来了。
对于从犯,绝不手软,孟贤、王射成、高以正等人,立斩。
不但要杀,还要夷三族,曾经幻想的泼天富贵,变成了血流成河,对于告密者王瑜,朱棣给出了极其丰厚的奖赏。
他从一个小小的总旗,直接升为辽海卫千户。
后来更是封到都督同知,这是对那双“冰冷的眼睛”最高的致敬,而对于主谋朱高燧,朱棣收回了他所有的护卫兵权。
“常山护卫”被彻底解散,赵王府的牙爪被拔得干干净净。
朱高燧保住了一条命,但也仅是一条命,他的帝王梦,在1423年的那个夏天,彻底碎成了粉末,一年后,1424年七月。
明成祖朱棣在北征回师途中,病逝于榆木川。
继位的,是那个在关键时刻以德报怨的胖子,明仁宗朱高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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