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江堰
公元前246年，秦国朝堂之上发生过一场激烈的争论。来自韩国的名叫郑国的水工，劝秦王搞超级工程，意图拖垮秦国的阴谋被戳穿，秦人震怒，欲杀之而后快。眼看自己性命难保，郑国却抛出一句足以改写历史的话：“我本想延缓韩国数年的寿命，但是如果这个渠建成了，也是秦国的万世之利呀。”
一句“万世之利”，让愤怒的秦国君臣冷静下来。如果修建这条从泾水通往洛水的水渠，究竟是耗费国力的陷阱，还是泽被后世的福祉？这个难题，成了秦国超级工程上马前，绕不开的一道选择题。如今翻开历史看看，从郑国渠到都江堰，从大运河到万里长城，每一项超级工程的破土动工，背后都藏着权衡、决断与博弈的智慧。
一
古代的重大工程，不是一拍脑袋的决定。它们动辄耗费数年乃至数十年的光阴，征用数万乃至数十万的民力，对一个王朝是实打实的消耗。
郑国渠的修建，就是一场典型的“赌局”。韩国派郑国入秦，本意是让秦国把人力、财力耗在修渠上，无暇东顾攻打自己。这工程刚开建两年，秦国就遭遇大规模饥荒。蒙骜率军攻打韩国，有人说这是饥荒下的转移国内矛盾，也有人说这是征伐徭役过多、农田抛荒导致的恶果。到了秦始皇四年，蝗灾大疫接踵而至，秦国不得不靠“纳粟受爵”的办法渡过难关。
郑国渠
修渠的那十年，秦国国库的银子流水般花出去，大量青壮劳力脱离农耕，武将们更是怨声载道。毕竟武将靠军功封侯，百姓不能种地，国库没有余粮，仗就打不起来，军功也就成了泡影。这像极了后世的美国军工集团，唯有战争不断，才能财源滚滚。秦国武将们的焦虑，其实不难理解。
但秦国最终还是选择了把渠修下去。这有三个无法反驳的理由：其一，渠成之后的长远利益真实可见。关中平原多是盐碱地，泾水含沙土量高，引水灌田能积下淤泥改良土壤碱性，让贫瘠之地变成沃土。其二，秦国的霸主地位稳固，六国已经无力撼动，短期的国力消耗动摇不了根本。其三，彼时嬴政还是十几岁的少年，他有的是时间等待水渠的红利兑现。
十年之后，郑国渠终于竣工了，四万余顷盐碱地变成了良田，每亩的收成可以翻倍。关中平原一跃成为秦国的粮仓，为后来嬴政横扫六国、一统天下，夯定了物质基础保障。当初韩国的“疲秦计”，反而变成了强秦的良策。
与郑国渠遥相呼应的，是蜀地的都江堰。战国末年，秦昭襄王任命李冰为蜀郡太守。彼时的蜀地，岷江年年泛滥，水旱灾害交替肆虐，百姓苦不堪言。李冰到任后，一眼就看穿了蜀地的症结：要治蜀，必先治水。
至于修建都江堰，在当时也引发了激烈的争议。毕竟要凿穿玉垒山，修建鱼嘴分水堤、飞沙堰溢洪道、宝瓶口引水口，工程量之浩大，在那个没有现代机械的年代，无异于天方夜谭。而且蜀地远离秦国本土，投入如此多的人力物力，短期内看不到回报。
都江堰、郑国渠（俯瞰图）
但李冰的坚持，让秦昭襄王下定了决心。李冰带着民众，用竹笼装着鹅卵石堆砌堤坝，用火烧水浇的办法开凿岩石，耗时数年建成了这座举世闻名的水利工程。都江堰建成后，岷江的水被驯服，蜀地从此“水旱从人，不知饥馑”，一跃成为“天府之国”。后来秦国能支撑起统一六国的战争，蜀地源源不断的粮草供给功不可没。
郑国渠与都江堰的故事，说明重大工程需要远见卓识，需要熬过短期的阵痛，才能看到长期的红利，本质上是与时代、历史的“对赌”，赌的不是运气，而是对未来的预见。
二
然而，重大工程的上马，绕不开君王的决断。同样是耗费国力的工程，有的能成就千古伟业，有的却落得亡国骂名，这背后无疑考验君王的格局与远见。
秦国君臣面对郑国渠的态度，堪称格局决定成败的典范。他们尽管识破了韩国的阴谋，却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他们没有杀掉郑国，反而让他继续主持工程，这份胸襟不是所有君王都可以具备。
郑国渠地图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赵国对待廉颇的态度。廉颇辅佐赵国三代君王，四十余年南征北战，为赵国立下赫赫战功。可赵悼襄王即位后，忌惮廉颇功高盖主，就让乐乘取代廉颇。廉颇盛怒之下赶走乐乘，自己也被迫流亡魏国。后来赵国屡屡被秦国击败，赵王这才想起廉颇，于是派人去魏国探视。
可廉颇的仇人郭开贿赂使者，向使者进了谗言，阻止廉颇返回赵国。使者回来向赵王报告说，廉颇虽然饭量依旧惊人，但一顿饭的功夫就上了三次厕所。赵王便以为廉颇老了，不再召他回国。最终，这位百战名将客死他乡。
赵国错失的，何止是一位良将。赵悼襄王的凉薄，寒了天下人的心。一个连功臣都容不下的君王，怎么可能有魄力去推动关乎国运的重大工程？反观秦国，能容忍一个敌国派来的奸细，主持本国的头号工程，这份格局，注定了六国覆灭的命运。
说起君王决断力，隋炀帝杨广和他的大运河是绕不开的话题。千百年来，后人对大运河的评价褒贬不一。有人说它是隋炀帝穷奢极欲的产物，为了满足自己下江南的私欲，不惜耗费百万民力，最终导致隋朝灭亡。也有人说它是贯通南北的大动脉，泽被了唐宋元明清五代。
隋炀帝修大运河，绝非一时头脑发热。当时的隋朝，政治中心在北方，经济重心却已逐渐南移。南方的粮食、丝绸要运往北方，靠陆路运输费时费力。大运河的修建，本质上是为了打通南北的经济通道，巩固王朝的统治。
京杭大运河
为了修大运河，隋炀帝征召了数百万民夫，无数家庭妻离子散。民怨沸腾之下，隋朝的统治根基动摇，最终二世而亡。但不能否认，大运河的长远价值是巨大的。唐朝建立后，凭借大运河的漕运，江南的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往长安、洛阳，成就了盛唐的繁华。宋朝定都开封，更是把大运河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
隋炀帝的悲剧，不在于修建大运河，而在于操之过急。他把本该几代人完成的工程，压缩在了短短十几年里，超过了民力和国力的极限。这也给后世君王提了个醒：推动重大工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三
任何一项重大工程，离不开民心的支持和国力的支撑。脱离这两点，再宏伟的蓝图，也只能是空中楼阁。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下令修建万里长城。这项工程的初衷，是为了抵御北方匈奴的侵扰，保护中原百姓的安宁。但修长城的代价，也是极其沉重的。
灵渠、长城（俯瞰图）
为了修建长城，秦始皇征发了数十万民夫。他们背井离乡，来到荒无人烟的北方边塞，顶着严寒酷暑劳作。无数人累死、冻死在长城脚下，留下了“孟姜女哭长城”的传说。长城的修建，耗尽了秦朝的国力，也点燃了民变的导火索。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吹响了秦朝灭亡的号角。
不可否认，长城在历史上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此后的两千多年里，它一直是中原王朝抵御游牧民族的屏障。但秦朝的教训也告诉我们，重大工程的上马，必须以国力为底线，以民心为根基。如果一味透支民力，即便工程再伟大，也会反噬自身。
与长城相比，灵渠的修建，更像是一场“量力而行”的典范。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为了征服南方的百越之地，下令修建灵渠。灵渠的作用，是沟通湘江和漓江，打通长江和珠江两大水系，为秦军输送粮草和兵员。
灵渠的修建，尽管也耗费了大量人力，但它的规模和工期，都控制在了国力承受的范围之内。工匠们运用智慧，在湘江上游修建了铧嘴，把江水三七分流，三分入漓江，七分入湘江。又修建了陡门，相当于现代的船闸，让船只可以在落差较大的河道里通行。
灵渠建成后，秦军的粮草得以顺利运抵南方，最终平定了百越。此后两千多年里，灵渠不仅是军事通道，更是南北经济文化交流的纽带。中原的丝绸、瓷器通过灵渠运往南方，南方的香料、水果也通过灵渠运往北方。灵渠的成功，在于它既满足了军事需求，又兼顾了民生利益，在国力和民心之间找到了平衡点。
秦始皇灭六国
从郑国渠到都江堰，从大运河到万里长城，古代超级工程的上马，不是一个容易做的决定。它既要权衡短期利益和长期利益，也考验着君王的格局与魄力，更离不开民心的支持和国力的支撑。
当然，这些留存于历史长河中的工程，各有各的命运。有的一开始是别国的阴谋，最后却造福了自身；有的在当时背负骂名，后来却惠及了后世；有的耗光了一个王朝的国力，却护佑了此后千年的安宁。它们就像一面面镜子，照出了古代君王的智慧与远见，也见证了中华民族的坚韧与创造。
——同步刊载《文史论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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