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11日林发海老人接受湖北电视台记者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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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11日林发海老人接受湖北电视台记者采访

2026年1月24日,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周六夜晚,天气微冷。夜风吹打在阳台的玻璃门上,彷佛哭叫声。我不以为然,就像往常一样,心情放松,饱腹的倦怠让我有点睡意。吃完晚饭的我呆在房间做自己的事情,妈妈在洗漱间,爸爸在厨房收拾。原以为这一天也会像前一天一样稀疏平常,没有波折起伏,也是平淡安稳的一日。

炸响的电话像不速之客打破了平静,撕裂了这个夜晚。

爷爷——准确来说我应当称之为外公的人,我亲生的祖父母辈中唯一健在的人,突遇车祸在医院抢救。因大脑受伤严重,医生通知家属做好最后的心情准备。

一切发生都那么突然、意外。大脑一片空白,世界像被按下了停滞键一样黑白无声,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双手和胳膊颤抖发麻,心脏跳得飞快彷佛要裂开。在我喉咙被噎着干咳并猛喘出一口气时,才意识到自己忘记了呼吸。

21:23。宣告了无情的现实。爷爷走了。

胸口像被冰冷锋利的刀片狠狠划过,让我无法动弹,疼痛袭击着我的全身,我彷佛要被这强烈的疼痛撕碎。我的口中发干,鼻子酸痛,眼眶中的泪水像失控的水闸一样迸裂,眼前的视界中的样子扭曲又令人晕眩。我再也没有爷爷了,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不能见他了。而我妈妈也没有她的爸爸了。

现实突然变得不现实,我就像在没有醒来的噩梦中沉浮,彷徨左右。在恍惚中我给两位好朋友哭着打完了电话,收拾好了行李后,辗转反侧无法入睡,闭上双眼,大脑中也是一片喧嚣吵闹,空等时间消磨。几个小时后,我和父母踏上了第二天最早一班回湖北的高铁,在下午到达了老家。

到达殡仪馆时,已经有几位亲戚在等待着,围聚了过来,大家满面哀色,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夺走了心魂和气力。在等待尸检和遗体修容的过程,我们听亲友讲述了事发过程。

据说前几天下过雪,道路湿滑。因天气寒冷,爷爷近期都很少出门。事发前,卧床休息到下午的爷爷和准备晚饭的继奶奶打了声招呼,出去附近小广场散步,在走过人行横道时,被一辆私家车撞飞,夺走了生命。

意外来得如此突然,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和日常。继奶奶准备了晚饭,想着这一天也会是平常打打闹闹、斗嘴欢笑,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吃着面条,闲聊度过的热闹夜晚;在事发前一晚的周五才刚和老乡一家吃过饭聊起爷爷的我们一家人,想着过两天到28日就能按预定计划回去看爷爷,并邀请亲戚朋友相聚,给爷爷庆祝95岁生日(本地习俗虚岁加一岁),这是一个令人惊喜的好日子。没有人能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现实。

对于我来说,除了我父母外,爷爷是我从小到大最亲的亲人。在我小时候,爸爸妈妈因为上班忙碌、无暇照顾的时候,是爷爷和奶奶带我,给我喂奶喂食、做饭、洗澡、穿衣,照料我的生活和陪伴我、送我学习二胡,带我上街、买菜、逛公园和集市。在我们搬家到广州前,我穿行在自己家、学校和爷爷家三点一线之间。除了父母和发小朋友外,和爷爷在一起相处的时间最长。

我最喜欢看爷爷拨弄家里一盆盆花草和盆栽植物,或是逗喂八哥。好奇地上下观察不同植物的特征,看爷爷亲手搅拌、捏好饵食喂给八哥,教八哥讲话。偶尔我也淘气地大胆伸手逗弄八哥还被咬,哎哟一声后被爷爷取笑,或是看着八哥只学爷爷教的话、不听我的话而抓耳挠腮。我也喜欢翻看爷爷五花八门的书籍杂志,不同的分类和领域的内容,有医学养生的,也有花卉种植的,也有故事杂志、当地新闻时事和法律的,坐在爷爷的老躺椅上摇晃着阅读,像寻宝一样贪婪地满足我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从缝隙中了解爷爷注目的世界和他热爱的事物,构成了幼小的我的世界的一部分。

我眼中的爷爷是个幽默、勤劳、坚韧、正直、知识渊博又有点顽固的小老头,身材不高,但身体健朗,总是挺直背板矫健地迈步,走路稳又快如风。作为外孙女,我没少被爷爷逗。还记得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住在沙洋老房子的时候,一次中午爷爷做了鱼,却故意逗我说,不听话就不给吃鱼。年幼的我上了钩,一气之下咬住了爷爷的屁股。这个故事老被爷爷翻来覆去地捞出来和亲友讲,他老是笑着逗我说,怎么会不给我吃鱼呢,就我小孩子当了真。是啊,我爷爷这么疼我,就只有呆呆的小时候的我会当真,上了当。爷爷做菜做汤是一绝,我爸妈老是叹气说,怎么就没能学会他做得一手好鸡汤,鲜嫩美味。爷爷也经常在家自己做腌菜和腊肠,每逢过节,爷爷家里客厅阳台总是会在绳子上挂满年货。我虽然不记得了爷爷做菜的味道,但是却记得爷爷老是会带我上街赶集,买我喜欢吃的酥饼、糍粑、豆饼、发糕、玉米棒、炒米、京果、柿子饼、云片糕、猫耳朵、炒果子、龙须糖、麻糖、蛋卷,去我想去的地方。我们手牵着手上公交车,过马路时,爷爷的手也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不放,生怕我走丢。他的手厚实又温暖,手指上因多年勤劳操作留下的硬实老茧,就像盘根错节的老树,苍老有劲又充满生命力,牢牢地牵着我,让我很有安心感。

爷爷热爱阅读和学习,尽管没上完小学,却自学成才学会了各种技能,了解和掌握了各个领域的知识,给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增添了无穷乐趣。他非常注重养生,每天都会定时定点做好各类测量,记录自己的血压等健康数值,监控维护自己的身体。他的握笔的方式非常特殊,不像我们通常用大拇指和食指圈住笔杆、将笔身的背部固定靠在中指进行书写,他是用大拇指、食指和中指三只指头握住笔杆,将笔身的背部靠在无名指上进行书写,我每每见到都惊奇不已。几十年来,他都一直坚持这些记录习惯,并且会督促身边人养成和保持健康习惯、定期检查身体健康。不仅如此,他坚持每天都出门,或是去买菜逛集市,或是去书店、图书馆,总是停不下来,充实忙碌的生活。在我出国留学后,他让我爸编制了一张用汉字谐音对照的英文26个字母表,并花了不少时间,致力学习英文,想着有一天去看望在外留学的大孙女和我,不至于完全目不识丁。他也曾教导我:“你一定要安心好好学习,学出名堂来,向高科学攀登!以便今后能成为一名有利于人类的人,为人类有所发明、创造,能为人类多谋福祉!知识是最宝贵、最有用、最安全的终身财富!一定要好好学习,学好专业知识,学成真才实学来,以便今后走向社会能有创业的本领,能为社会、为人类做出较大的贡献!”这番话是他的近一个世纪以来的人生体会,是他自己亲身实践后领悟到的真理,也是他身体力行到老、直至去世前一直做的事情。

他出生在1949年前,经历过战争和社会最动荡的时刻,见证过社会最残酷和阴暗的一面,吃过无数苦、遇到过无数挫折和艰难。但即使这样,他仍然顽强地活了下来,活到至今,和自己的家人一起扛过了我难以想象的磨难。他曾和我讲过,他和太奶奶(他的母亲)、大爷爷(他的哥哥)、姑奶奶(他唯一存活下来的大妹妹和小妹妹)一起逃难的故事,说过1949年后他工作时到全国出差的故事,他见过的种种奇事。他还在一家国营商店当营业员的时候,年轻的奶奶经常过来,就这么认识了,后来成就了姻缘。很多故事因为久远,我忘记了细节,但我一直觉得爷爷就是一个活化石,一位重要历史的经历者和见证者,书写了很多动人的我不知晓的故事。虽然爷爷可能觉得,自己经历的事情很平凡。但是在我看来,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人视角描述的故事很精彩很不一样。我很喜欢听他讲故事,很好奇爷爷的视角观察到的人和事物、景色,就像挖掘宝物一样有趣又吸引人。也许是因为这过程中的种种经历,让他将亲力亲为、亲手创造什么成为了习惯和自然,为我们亲手做美味的饭菜,手写文章稿件和书信,手制腊肠风干卤味,还在去世前的家里自己种植了白菜、生菜和西红柿和我不知道种类及名目的蔬菜,还有我最近才得知的他曾经的小技能——亲手雕刻竹子做成精美的鸟笼。他的手巧和勤劳就来自他的母亲——那位非常擅长绣花做鞋,逃难时带着他的大妹妹一起,以此为生计补贴家用。不止是经历过历史磨难,他也曾经饱受疾病的困扰。在疫情期间,他被诊断为肝内胆管癌,住院四次做手术两次。期间他保持着顽强坚韧的意志,积极努力地接受治疗手术、化疗和康复,最后奇迹般地顺利战胜了癌症,并完全痊愈康复,复检显示没有发现任何转移。他一直坚信自己能活到一百岁,并对我说过:“如果家有百岁老人,该是多么荣幸啊!”

爷爷在癌症痊愈后,深受这段经历的鼓舞,坚持写下了回忆录,将亲历的奇事和历史分享给了大家,并由我爸爸整理成了五十多篇文章,在各种媒体上发表,我也因此了解了更多我不知道的爷爷的一面,比如他爱管闲事打抱不平、见义勇为抓小偷的故事,我一方面佩服爷爷维护正义的勇气和精神,另一方面也觉得后怕,为他的安全感到担心。再比如他曾写信给国务院,建议将“十六两一斤”改为“十两一斤”促成斤两改制的故事,这个给我们国家、社会和民众的生活带来极大便利的故事,让我深深为他骄傲。

这样一位奇人,我的爷爷,就这么突然地离开了我们。在那个寒冷的夜晚,也许是因为好久不出门,他逛了将近大半小时的广场,迈着轻松愉快的脚步,期待着晚饭和归家,他踏上了人行横道,被超速的私家车带走了生命,在那个他多次提议催促校方搭建安全防护栏的幼儿园前,永远地离开了挚爱他的亲人们。

我至今不敢相信这个现实,理智上我明白这个事实,情感上我一直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在看到爷爷遗容的那一刻,在交警大队和肇事者对话时,在为爷爷买香买纸时,在最后告别仪式和爷爷的遗体鞠躬告别时,在看到爷爷的骨灰盒时,在安放爷爷的骨灰盒和在墓前烧香时,在独自坐上高铁返程广州时,在夜深人静辗转反侧时,甚至在写作的这一刻,我仍然无法相信这一切,如梦如幻,是我想醒来的梦和想看穿的幻觉。病痛没有带走他,突如其来的事故却带走了他。至少最后一刻,痛苦是短暂的。现实是我不想承认的事实。

这过程我觉得自己痛到麻木了,不受控制任凭泪水流下,而我自己的精神与身体解离,一边在嚎哭狂叫,一边在冷眼观看这残酷的现实,身体则像行尸走肉一样进行着表演。在交警大队,交警出具完鉴定书后,我们得以提问和肇事者沟通,最后问到有没有其他问题时,我举了手,提出有话想问肇事者。我不明白这一切为什么这么突然发生,这失去的痛苦深深刻在我的心上和身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驾驶的车辆会这样夺走我重要的人的生命。肇事者看着我回答了我。我不知道他是否是完全的诚实,我也不想再花心力去怀疑和质疑,事情已经发生了,过去无法改变,逝去的生命无法重来,那么我此时此刻能做什么呢?我一边流着泪一边直视着肇事者,对他说:“我曾出国留学,居住和走过很多城市和国家,这些地方的人们都学会和知道,在遇到人行道和停止标志时,无论是否有人走在上面,都会打起精神,减速慢行通过。我不知道你之后会受到怎样的审判和惩罚,但我希望你在接受完法律的惩罚后,能够吸取这次事件的教训,以后开车都注意行人和减速慢行,并且将这一教训分享告知你身边的亲戚和朋友、熟人,让更多人也关注这一点,这样就能减少类似的事故发生。”我想,我也希望,我做的这件事和说的这番话能真正带来影响,不让悲剧再次发生。说着这番话,我的身体在流泪,而我的内心在流血和疼痛,这失去的痛也太让人难忍受了,这空虚、孤独和无法化解的无力感,让我在清醒和恍惚间残喘,我的心好像破了一个洞,我的一部分好像被带走。

我麻木的身躯拖着疲惫的精神,参加了最后的告别仪式。告别仪式的这天在清晨,乌云但无雨,有雾,清晨的露水像是我内心的泪水外流。在告别仪式的路上,我想起多年前的记忆,是我搬到广州的前一年,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我奶奶(外婆)去世前的事情。奶奶去世前重病在医院卧床住院,而爷爷则在贴身照顾她。我最后见到奶奶一面的时候,是在医院病床前,久病的她睁开双眼看着我,一只手无力地垂下来,而我轻轻握住了那只手。我问我的小舅妈,我能否在告别仪式上最后握一下爷爷的手,小舅妈面露难色。也许是有本地的禁忌,我最后闭口无言,不想让自己的任性破坏了葬礼仪式的气氛和大家庄重的态度。到达后什么也没有说,按照仪式的流程,默哀、鞠躬、瞻仰遗容、绕圈离场。随着司仪的话语,我放任泪水流淌,让伤心和沉默代替我的任性告别,结束了葬礼。我这一刻才真正认识到,葬礼是为了活人举办的。是为了能直视失去、分享共同的痛苦和建立深层的情感联系、抚慰伤痛和与它达成和解,是为了生者能够继续生活,是叙述我们过去的回忆和亡者对我们的意义,是提醒我们保持联系,珍重身体,重要的人想见的时候不要等待,抓住机会多多陪伴相聚,世事无常万物不可预见。我好想逃离,我好想重回到过去,这样我是否能打出一通电话,阻止和提醒我爷爷出门,或是回到更早的时间,更早地回去看望爷爷,更多地去陪伴他,是不是就会不一样?失去已经发生了,过去无法改变,逝去的生命无法重来,我的朋友说得对,遗憾和后悔都很多,这一切也不怪我,但我一旦停下脚步,脑内就忍不住不断回想,一遍又一遍,那些没有实现的承诺和念想。我理智上明白时间会抚平一切,生活要继续,可此时此刻的我痛得只想放声嚎叫。

回程广州的高铁上,我还是有种不真实感,甚至到我独自回到家后,打开家里的灯,看到阳台上爷爷种下的猕猴桃树和去年结过一个果子的无花果树、房间里爷爷买的装饰品和纪念品,爷爷的存在还是无处不在。我恍惚地想到,说不定爷爷根本没有离去。可在梦中我还是回到了告别仪式的大厅,我们亲友一群站成几排,面对着灵柩,但梦里并没有出现爷爷的身影。头七过去了,二七也过去了……深夜人静的时候,一个人窝在被子里闭上双眼,还是会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忍不住一次次流泪。尽管不同宗教信仰和文化对于人类死后的世界有不同的说法和想象,生者的我无法触碰、无法觉察、无法听见。我很羡慕迪士尼电影《寻梦环游记》中描述的墨西哥文化对死亡的看法,“他们接近死亡,调侃死亡、爱抚死亡、与死亡同寝、庆祝死亡”,用狂欢来庆祝死亡和纪念死者,而现在的我,仍沉浸在悲伤之中。也许五年、十年后,时间慢慢抚慰我的伤痛,我能够接受这失去,那么至少现在的我,能够通过书写去记录我的哀悼和思念,去记住。

今天,2月10日,就在下午,在浅睡的午间梦中,我突然梦到了爷爷。是在其他的连续梦的最后,爷爷出现了。在梦里,爷爷用右手握住了我的手,就像小时候牵我过马路时一样,那手的触感在梦中也十分真实。不,我想,那就是爷爷来我梦中和我告别,和念念不舍的他亲爱的孙女最后一次见面。那握住手的力道、手上的老茧、皮肤的厚度和硬度,那像盘根交错的老树一样有劲的手,我永远不会忘记,和记忆中的触感一样让我安心。梦中相处的时间很短,也就是一刹那,我的视角是看着爷爷的右侧脸,爷爷轻轻对我说:“不要拦我走。”梦一瞬消散。梦醒,我泣不成声

2/10/2026 深夜于广州

作者梦见与爷爷道别的正是这个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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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梦见与爷爷道别的正是这个场景
林发海老人(1932.2.1—2026.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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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发海老人(1932.2.1—2026.1.24)

‍【作者简介】林发海(1932.2.1—2026.1.24),男,湖北荆门人,1932年2月1日出生,1948年8月参加工作,1955年2月入党,1992年6月退休,曾任沙洋镇人大主席、纪委书记。2026年1月24日晚,外出散步返家,穿过人行横道时发生车祸,经抢救无效于21时23分不幸逝世。林发海是全国“十两一斤”首倡者,2025年11月6日、12月11日湖北日报、湖北广播电视台(湖北公共新闻频道《长江新闻》)先后刊登、播发了中国最早倡导“十两一斤”改制人——荆门九旬老人林发海新闻,全国40多家媒体给予广泛转载和高度赞扬。著名杂文家鄢烈山先生称赞“应该名垂青史”,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大陆“学院诗歌运动”主要代表诗人之一、美籍华裔作家程宝林先生说“老人家是载入历史的人物”,著名杂文家朱健国先生专门赋诗《七律•贺荆门智士林发海》赞颂:“荆门智士林发海,九五之年上省媒。解放初期呈上策,革新计量便民为。十六老秤难盘算,五两半斤账不累。亿万人民皆受益,寿星百岁笑开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