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狗。
我没有名字。
我很久以前可能有过名字,但名字这种东西,对每天都能吃饱的狗才重要。对我来说,重要的是气味,是路,是哪里能找到一点吃的。
我最早记得的,是饿。
饿是一种会慢慢长大的东西。刚开始只是肚子空,后来会变成骨头里发虚,再后来,连跑步都变得很费力。
街口有一只白狗。
它的毛很干净。雨天也是。它住在一个带铁门的院子里,门口有瓷碗,还有蓝色垫子。它的主人会摸它,会叫它名字。
我喜欢去找它玩。
它不太喜欢我身上的味道,但也不会咬我。有时候它吃饭,会把剩下一点东西叼到门边。
那一点通常很小。
我会马上吞掉。
如果被它主人看见,他们会用拖把赶我,说我是脏东西。
后来我学会去山坡找野驴菜。
野驴菜很苦,嚼久了舌头会麻。但至少不会饿死。
山上的风很大。秋天以后,风会把毛吹得贴在骨头上。
二
阿霜是在深秋搬回父母留下的房子。
那栋房子是很多年前自己砌的。砖墙歪斜,院子水泥坑坑洼洼。后来政策变了,不再允许这样建房,但房子已经没人追究。
阿霜三十八岁,单身。
县城偏远,认识他的人不多,大部分时间待在屋里。
那年秋天,他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顺着墙面慢慢爬下来。
他就是那天,看见了它。
三
我第一次看见他,就知道他不一样。
有些人身上有石头味。
有些人身上有棍子味。
他身上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很安静。
我在院门外站了很久。
他没有赶我。
那天我没吃到东西,但我记住了他的味道。
后来我每天都会去。
有一天,他丢给我一个土豆。
是生的。
我叼着跑开,躲在墙角一点一点啃。土豆很硬,牙齿发酸。但我舍不得放下。
我吃到一半就睡着了。
醒来时,土豆还在嘴边。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地方好像可以待着。
四
后来,他开始经常给我吃的。
米饭、菜叶、鸡蛋。
他很少吃肉。
我慢慢不再躲他。
我学会在他开门的时候等在门口。
我不会叫。
我只是摇尾巴。
尾巴扫在地上,会发出轻轻的声音。
附近那只白狗偶尔还会来找我玩。它依然干净漂亮。我身上却总是脏的。
它有时候会嗅我,然后转过头。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没关系。
我现在每天都有地方可以等。
五
冬天来的时候,风开始从山谷往县城里灌。
我开始睡在一楼楼梯下面的纸壳里。
纸壳挡一点风,但晚上还是会冷到发抖。
有一天,他把我带到楼上。
他用泡沫箱和旧坐垫给我做了一个窝。
那里面有他的气味。
那一晚,我睡得特别沉。
我梦见自己在一个没有风的地方跑。
后来,我开始记得他的脚步声。
他踩到楼梯第二块木板时,总会轻轻响一下。我一听见那个声音,就会跑到门口。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在那里,他就会出现。
图片来源网络
六
那几天,我跑得越来越慢。
有一次我想追白狗,刚跑几步,肚子下面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后来我走路时,会有温温的东西顺着腿往下流。
我低头闻过,是血味。
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我试着去山坡找野菜,可是走到一半就要趴下。风吹在肚子上,很凉。
但我还是每天去等他开门。
我觉得只要他回来,我就会好一点。
七
后来他不见了。
窝旁边放着一大碗饭。
我慢慢吃。
我吃得很慢。
我想让这碗饭陪我久一点。
第三天,我走不动了。
身体变得很重。
我趴在一楼门口。地板很冷。我想上楼,但腿不听使唤。
我在那里等。
八
阿霜是在市医院看望同学后回来的。
同学癌症晚期,脸色灰白。他们没说太多话。离开时,阿霜在饭桌上夹了几片肉,装进袋子。
离开家第三天,他坐了四个多小时车。
回到院子时天已经黑了。
院子很安静。
狗没有跑出来。
他走到一楼,看见它侧躺在门口。
他叫它。
狗没有动。
他抱起它时,感觉到肚子还有很轻微的起伏。
他把它抱回窝里,用旧衣服盖住。
他坐在旁边很久。
九
我知道他回来了。
我闻到他的味道。
我听见他叫我。
我想摇尾巴。
可是身体像冻住了一样。
我能感觉到他把我抱起来。我能感觉到那件衣服盖在我身上。
那件衣服很暖。
我很想睁开眼看看他。
但我太困了。
我觉得自己在往一个没有风的地方走。
走之前,我听见他叹气。
我想告诉他,其实我每天都在等他开门。
十
第二天清晨,阿霜发现狗已经僵硬。
他伸手整理坐垫时,手掌触到一片湿冷。
他以为是水。
他把坐垫掀开一角。
下面有一滩血迹。
血已经干了,颜色暗得接近褐黑,渗进泡沫缝隙里,像一块沉下去的影子。
他慢慢把狗侧过来。
狗腹部毛发粘在一起,下面有一道裂开的伤口。伤口不大,像被什么尖锐东西划过。
阿霜盯着那道伤很久。
他想起院外拖铁车经过的声音,想起孩子追逐时丢石头的笑声,也想起夜里垃圾桶旁偶尔响起的犬吠。
他不知道是哪一种。
也可能只是这座县城日复一日的生活本身。
窗外有人叫卖豆腐。
隔壁电视里传来笑声。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十一
阿霜把狗、坐垫和衣服一起装进袋子。
袋子很轻。
他走到垃圾桶前停了一会。
他忽然意识到——
这只狗也许是在受伤以后,拖着身体,一点一点回到这里。
回到那个他给它做的窝。
他把袋子放进去。
站了很久。
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会有人发现吗?会被怎么处理?
十二
之后的日子恢复得很快。
县城依然安静。
阿霜仍然每天做饭。
有几次,他会下意识拿出两个碗。
然后愣住,再把其中一个收回去。
他仍然会晒太阳。
但时间越来越短。
后来,他看到流浪狗时,总会下意识看它们的腹部。
他没有想救它们。
只是确认它们有没有受伤。
十三
如果狗会记住人。
我会记得他。
我记得那个给我土豆的人。
记得那个给我做窝的人。
记得有人等我摇尾巴。
我不知道人类的一生有多长。
但如果有一段时间,我曾被需要过。
那已经很好了。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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