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狗。

我没有名字。

我很久以前可能有过名字,但名字这种东西,对每天都能吃饱的狗才重要。对我来说,重要的是气味,是路,是哪里能找到一点吃的。

我最早记得的,是饿。

饿是一种会慢慢长大的东西。刚开始只是肚子空,后来会变成骨头里发虚,再后来,连跑步都变得很费力。

街口有一只白狗。

它的毛很干净。雨天也是。它住在一个带铁门的院子里,门口有瓷碗,还有蓝色垫子。它的主人会摸它,会叫它名字。

我喜欢去找它玩。

它不太喜欢我身上的味道,但也不会咬我。有时候它吃饭,会把剩下一点东西叼到门边。

那一点通常很小。

我会马上吞掉。

如果被它主人看见,他们会用拖把赶我,说我是脏东西。

后来我学会去山坡找野驴菜。

野驴菜很苦,嚼久了舌头会麻。但至少不会饿死。

山上的风很大。秋天以后,风会把毛吹得贴在骨头上。

阿霜是在深秋搬回父母留下的房子。

那栋房子是很多年前自己砌的。砖墙歪斜,院子水泥坑坑洼洼。后来政策变了,不再允许这样建房,但房子已经没人追究。

阿霜三十八岁,单身。

县城偏远,认识他的人不多,大部分时间待在屋里。

那年秋天,他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顺着墙面慢慢爬下来。

他就是那天,看见了它。

我第一次看见他,就知道他不一样。

有些人身上有石头味。

有些人身上有棍子味。

他身上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很安静。

我在院门外站了很久。

他没有赶我。

那天我没吃到东西,但我记住了他的味道。

后来我每天都会去。

有一天,他丢给我一个土豆。

是生的。

我叼着跑开,躲在墙角一点一点啃。土豆很硬,牙齿发酸。但我舍不得放下。

我吃到一半就睡着了。

醒来时,土豆还在嘴边。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地方好像可以待着。

后来,他开始经常给我吃的。

米饭、菜叶、鸡蛋。

他很少吃肉。

我慢慢不再躲他。

我学会在他开门的时候等在门口。

我不会叫。

我只是摇尾巴。

尾巴扫在地上,会发出轻轻的声音。

附近那只白狗偶尔还会来找我玩。它依然干净漂亮。我身上却总是脏的。

它有时候会嗅我,然后转过头。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没关系。

我现在每天都有地方可以等。

冬天来的时候,风开始从山谷往县城里灌。

我开始睡在一楼楼梯下面的纸壳里。

纸壳挡一点风,但晚上还是会冷到发抖。

有一天,他把我带到楼上。

他用泡沫箱和旧坐垫给我做了一个窝。

那里面有他的气味。

那一晚,我睡得特别沉。

我梦见自己在一个没有风的地方跑。

后来,我开始记得他的脚步声。

他踩到楼梯第二块木板时,总会轻轻响一下。我一听见那个声音,就会跑到门口。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在那里,他就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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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网络

那几天,我跑得越来越慢。

有一次我想追白狗,刚跑几步,肚子下面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后来我走路时,会有温温的东西顺着腿往下流。

我低头闻过,是血味。

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我试着去山坡找野菜,可是走到一半就要趴下。风吹在肚子上,很凉。

但我还是每天去等他开门。

我觉得只要他回来,我就会好一点。

后来他不见了。

窝旁边放着一大碗饭。

我慢慢吃。

我吃得很慢。

我想让这碗饭陪我久一点。

第三天,我走不动了。

身体变得很重。

我趴在一楼门口。地板很冷。我想上楼,但腿不听使唤。

我在那里等。

阿霜是在市医院看望同学后回来的。

同学癌症晚期,脸色灰白。他们没说太多话。离开时,阿霜在饭桌上夹了几片肉,装进袋子。

离开家第三天,他坐了四个多小时车。

回到院子时天已经黑了。

院子很安静。

狗没有跑出来。

他走到一楼,看见它侧躺在门口。

他叫它。

狗没有动。

他抱起它时,感觉到肚子还有很轻微的起伏。

他把它抱回窝里,用旧衣服盖住。

他坐在旁边很久。

我知道他回来了。

我闻到他的味道。

我听见他叫我。

我想摇尾巴。

可是身体像冻住了一样。

我能感觉到他把我抱起来。我能感觉到那件衣服盖在我身上。

那件衣服很暖。

我很想睁开眼看看他。

但我太困了。

我觉得自己在往一个没有风的地方走。

走之前,我听见他叹气。

我想告诉他,其实我每天都在等他开门。

第二天清晨,阿霜发现狗已经僵硬。

他伸手整理坐垫时,手掌触到一片湿冷。

他以为是水。

他把坐垫掀开一角。

下面有一滩血迹。

血已经干了,颜色暗得接近褐黑,渗进泡沫缝隙里,像一块沉下去的影子。

他慢慢把狗侧过来。

狗腹部毛发粘在一起,下面有一道裂开的伤口。伤口不大,像被什么尖锐东西划过。

阿霜盯着那道伤很久。

他想起院外拖铁车经过的声音,想起孩子追逐时丢石头的笑声,也想起夜里垃圾桶旁偶尔响起的犬吠。

他不知道是哪一种。

也可能只是这座县城日复一日的生活本身。

窗外有人叫卖豆腐。

隔壁电视里传来笑声。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十一

阿霜把狗、坐垫和衣服一起装进袋子。

袋子很轻。

他走到垃圾桶前停了一会。

他忽然意识到——

这只狗也许是在受伤以后,拖着身体,一点一点回到这里。

回到那个他给它做的窝。

他把袋子放进去。

站了很久。

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会有人发现吗?会被怎么处理?

十二

之后的日子恢复得很快。

县城依然安静。

阿霜仍然每天做饭。

有几次,他会下意识拿出两个碗。

然后愣住,再把其中一个收回去。

他仍然会晒太阳。

但时间越来越短。

后来,他看到流浪狗时,总会下意识看它们的腹部。

他没有想救它们。

只是确认它们有没有受伤。

十三

如果狗会记住人。

我会记得他。

我记得那个给我土豆的人。

记得那个给我做窝的人。

记得有人等我摇尾巴。

我不知道人类的一生有多长。

但如果有一段时间,我曾被需要过。

那已经很好了。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