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八八年的夏天,热得有些离谱。

母亲的电话打到厂里传达室的时候,我正盯着窗外灰扑扑的天空发呆,手边是一杯凉透了的茉莉花茶。

听筒里,母亲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试探:“旭儿,那两盒绿豆糕和麦乳精,李婶说你怎么没留下?人家白家姑娘……没说什么吧?”

我握着听筒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出一种苍白的颜色。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涩又堵。

隔了许久,我才对着话筒,用一种几近沙哑的声音说道:“妈,不是我没留。”

“是她退回来了。”

母亲在那头还在追问原因,絮絮叨叨地说着白禾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我却没有再听进去半个字。

脑海里只有那个站在村口尘土飞扬中的身影。

还有那个被她狠狠砸回我怀里的、带着体温的桃酥。

以及她那双比夏日的烈阳还要灼人的眼睛。

那一刻我才明白,所谓文人的清高,在真正的脊梁面前,是多么的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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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去杏花村的那天,是个桑拿天。

长途客车像个巨大的铁皮罐头,闷在日头底下,要把里头的人蒸熟。

车厢里混杂着劣质卷烟的辛辣味、老汉脚上的旱烟味,还有汗水发酵后的酸腐气。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尽量把身体缩成一团,不想跟旁边那位抱着老母鸡的大娘有任何肢体接触。

即便这样,那只红冠大公鸡还是时不时伸长脖子,在我刚熨烫平整的的“的确良”白衬衫上蹭两下。

我厌恶地皱了皱眉,从兜里掏出一块绣着兰花的手帕,捂住了口鼻。

这块手帕是厂里文艺汇演时发的奖品,我一直视若珍宝。

在这个充满泥土腥气的车厢里,它是我维持最后一点体面的屏障。

我是市里机械厂的技术员,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生,也是恢复高考后的那批“天之骄子”。

我的书桌上摆着《老人与海》,床头贴着邓丽君的海报,耳朵里听的是罗大佑。

在我的人生规划里,未来的伴侣应该是一个能跟我聊诗歌、聊理想,穿着布拉吉长裙走在林荫道上的姑娘。

而不是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只会围着锅台转的农村妇女。

如果不是母亲以“死不瞑目”相逼,我是绝不会踏上这趟下乡的客车的。

李婶把那个叫白禾的姑娘夸得天花乱坠。

什么“十里八乡的一枝花”,什么“手脚麻利能干”。

在我听来,这些词汇都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土气。

所谓的“贤惠”,不过是平庸的遮羞布罢了。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刷得雪白的回力鞋,心里冷哼了一声。

走个过场吧,我想。

也就是两盒绿豆糕、一罐麦乳精的事儿。

权当是扶贫了。

02

车在颠簸了三个小时后,终于在杏花村的村口停了下来。

一下车,热浪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

李婶早就等在路边了,手里挥着一把大蒲扇,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哎哟,陈技术员来了!快快快,白家那闺女一早就把屋子收拾好了,就等你呢!”

李婶热情地想要接过我手里的网兜。

我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避开了她那双有些粗糙的手。

“不用,我自己拿。”我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李婶愣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脸,权当我是城里人的讲究。

通往白禾家的路是一条蜿蜒的土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玉米地。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洁白的回力鞋很快就蒙上了一层灰黄的土。

这让我本就烦躁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陈技术员啊,我跟你说,白禾这闺女,虽然书读得不多,但脑子灵光着呢。”

李婶一边走一边絮叨,“她在家里搞什么……什么嫁接,那果子结得比谁家都大。”

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嫁接?

不就是种地么。

说得再好听,也就是个稍微懂点技术的农民。

我们之间的差距,不是几个大果子就能填平的。

那是精神世界的鸿沟,是海明威与灶王爷的区别。

我心里那个高傲的小人,正翘着二郎腿,满眼不屑地审视着这片贫瘠的土地。

却不知道,即将在我脸上狠狠扇一巴掌的,正是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傲骨”。

03

白禾家在村子的西头,三间瓦房,有个不小的院子。

推开柴门的那一瞬间,我多少有些意外。

我想象中的农村院落,应该是满地鸡屎,堆满杂物,散发着霉味的。

但这院子,干净得有些过分。

地面被扫出了细细的纹路,墙角的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堵艺术墙。

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杏树,树下摆着一张擦得锃亮的木桌。

最引人注目的,是东边墙根下那一排排架子。

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玻璃瓶瓶罐罐,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芒。

有的里面泡着花瓣,有的装着深色的液体,还有些复杂的导管连接着。

这阵仗,不像是个农家院,倒像个简陋的实验室。

“那是白禾瞎捣鼓的,说是提炼什么……精油?”

李婶见我盯着看,连忙解释道,“这丫头,就是爱钻研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正说着,堂屋的门帘掀开了。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姑娘走了出来。

她就是白禾。

没有我想象中的黑红脸庞,也没有粗布衣裳的臃肿。

她很瘦,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头发简单地在脑后挽了个髻。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

清亮,沉静,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没有农村姑娘见到城里人的那种局促和讨好,她只是平静地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来了。”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稳劲儿。

我愣了一下,随即挺了挺胸膛,摆出了那副城里技术员的架势。

“你好,我是陈旭。”

我伸出手,指尖依旧保持着那种矜持的僵硬。

白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指尖。

那一触即分的手掌,干燥,有力,指腹带着薄薄的茧。

这是一个劳动者的手,粗糙,但并不卑微。

04

寒暄过后,李婶借口去邻居家借葱,把空间留给了我们。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但窗台上摆着几盆长势极好的兰草,给这简陋的屋子添了几分雅致。

我坐在方桌前,百无聊赖地喝着白禾倒的一杯茶。

茶水入口微苦,回甘却很长,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气。

“这是我自己配的凉茶,解暑。”白禾坐在我对面,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气氛有些沉闷。

作为男人,我觉得我有义务主导这场谈话,顺便让她知难而退。

“听李婶说,你在家务农?”我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优越感的试探。

“嗯,管着几亩果园。”白禾回答得很简短。

“平时有些什么爱好吗?”

我转动着手里的茶杯,漫不经心地问道,“看书吗?”

“看一点。”

我心头一喜,觉得找到了展示的舞台。

“哦?都看些什么?《红楼梦》?还是最近流行的琼瑶?”

我甚至准备好了,如果她说看过琼瑶,我就跟她谈谈《简·爱》里的女性独立,以此来显示我的深度。

白禾抬起头,眼神坦诚得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那些我不怎么看。”

她指了指窗台边的一摞书,“我看的是《果树栽培生理学》、《植物精油提取工艺》,还有几本这几年的《农业科技》杂志。”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摞书的封皮都被翻得起了毛边,显然是常看的。

我心里的优越感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的气球,漏了一点气,但很快又被另一种傲慢填满了。

“哦,都是些技术书啊。”

我笑了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轻慢,“那是干活用的,不是陶冶情操的。”

“我是说,文学,艺术,灵魂层面的东西。”

我身体微微后仰,摆出一个舒服的姿势,“比如海明威,你知道吗?那个写大海和老人的硬汉。”

白禾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电影呢?《庐山恋》看过吗?那个著名的吻。”

“村里放露天电影的时候看过一次,没看全,那天晚上下雨了。”白禾依旧实话实说。

我叹了口气,做出一种“果然如此”的遗憾表情。

“白禾同志,生活不只是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我引用了一句当时并不流行,但我自以为很时髦的话。

“两个人在一起,如果精神上不能共鸣,那只是一起搭伙过日子,很没意思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窗外的天空的,仿佛那里才有我的同类。

白禾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带着薄茧的手,许久没有说话。

我以为她是被我的“高深”给震慑住了,感到了自惭形秽。

心里那种掌控全局的快感油然而生。

看吧,这就是差距。

云端和泥土,终究是没法对话的。

05

午饭摆上桌的时候,确实让我有些惊讶。

没有我想象中的大锅炖菜,而是一桌精致得有些过分的农家菜。

凉拌薄荷叶,清炒丝瓜尖,还有一道用果木炭烤出来的鱼,外焦里嫩,香气扑鼻。

最绝的是那盘点心,像是用什么花瓣揉进面粉里做的,晶莹剔透。

“这是我自己琢磨的。”

白禾给我盛了一碗饭,语气平淡,“尝尝合不合口味。”

我夹了一筷子鱼,入口鲜美,没有一点土腥味。

哪怕是以我挑剔的口味,也不得不承认,这饭菜做得极好。

吃着这样可口的饭菜,我心里的防线稍微松动了一些。

但也仅仅是松动而已。

在我看来,这正好印证了母亲的话——她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但也仅此而已了。

这也是她身上唯一的价值。

放下碗筷,我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决定给这场相亲画上一个句号。

我要用一种看似夸奖,实则划清界限的方式,来结束这荒谬的一上午。

“白禾同志,说实话,你的手艺真不错。”

我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在农村,能有这手艺,确实难得。”

白禾正在收拾碗筷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作为一个女同志,能把家务操持好,做饭好吃,伺候好丈夫孩子,这就是最大的本分,也是最大的本事了。”

“至于那些书本啊,精神啊,其实对你来说,没那么重要。”

“找个踏实肯干的庄稼汉,过这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挺适合你的。”

我说完这番话,自觉非常得体。

既肯定了她的劳动,又委婉地表达了我们不合适,还给她指明了“人生方向”。

然而,空气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知了疯狂的嘶鸣。

白禾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碗筷。

瓷碗磕在木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那种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锐利。

那是被冒犯后的愤怒,更是被轻视后的反击。

“陈旭同志。”

她第一次叫了我的全名,声音有些发冷,“在你眼里,女人的价值,就只在灶台这方寸之间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闷葫芦一样的村姑会反驳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白禾打断了我,她站起身,虽然比我矮了一个头,但那一刻的气势却逼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你觉得你读了几本书,在城里有个工作,就高人一等了?”

“你觉得我们这种满身泥土的人,就不配谈理想,不配有志气?”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情绪。

“饭吃完了,你走吧。”

她下了逐客令,“我们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我也有些恼了。

一个农村丫头,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霍地站起身,抓起放在桌上的网兜——那里面装着两盒绿豆糕和一罐麦乳精。

“走就走。”

我冷笑一声,“本来我也没打算多留。”

“这些东西,留给你尝尝鲜吧,毕竟城里的东西,你们不常吃。”

我把网兜往桌上一放,带着一种施舍后的傲慢,转身大步走出了屋子。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终于解脱了。

离开了这个充满了泥土味和莫名其妙自尊心的地方。

06

从白禾家出来,我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李婶想送我,被我摆手拒绝了。

到了村口,那辆破旧的长途客车已经发动了,引擎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排气管喷出一股股黑烟。

我一步跨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车窗外的热浪依旧滚滚,但我心里却有一种逃出生天的快意。

结束了。

回去跟母亲说一声,人家没看上我,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车门缓缓关上,售票员扯着嗓子喊:“还有人没?没人走了啊!”

司机挂上档,车身猛地一震,缓缓向前滑行。

就在这时,车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等一下!停车!给我停车!”

车里的人纷纷探头往外看。

我也下意识地转过头。

只见漫天的尘土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赤着脚狂奔而来。

是白禾。

她跑得很快,碎花衬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红色的网兜——我留下的那份“施舍”。

“师傅,停一下!”

车上的大娘喊了一声。

司机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

我皱起眉头,心里涌起一股不耐烦。

这女人要干什么?

嫌东西少?还是想再纠缠一下?

白禾气喘吁吁地跑到我的车窗下。

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脸上。

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全车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也集中在那个网兜上。

我打开车窗,尽量保持着那种矜持的微笑:“白禾同志,还有什么事吗?东西既然送你了,就……”

话还没说完,那个红色的网兜就像一颗炮弹一样,从车窗外飞了进来。

“砰”的一声。

那两盒绿豆糕和麦乳精,重重地砸在我的怀里,又滚落在满是灰尘的车厢地板上。

铁皮罐子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我惊呆了。

全车人都惊呆了。

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你疯了?!”我压低声音怒吼道,“你这是干什么?”

白禾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死死盯着我。

那种眼神,不再是平静的古井,而是喷发的火山。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那个包裹只有巴掌大,却被她攥得指节发白。

她踮起脚尖,把那个小包裹从车窗递了进来,直接塞到了我手里。

那是硬塞进来的,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陈旭!”

她在车窗外大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却字字清晰,穿透了嘈杂的蝉鸣和引擎声。

“你觉得你站得高,看不起我们这几亩地,看不起我手里的泥巴。”

“你觉得你的见识就是全世界,你的书本就是真理。”

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梁,像是一棵在风暴中傲然挺立的白杨树。

“但你错了。”

“你的眼界,只有你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她指了指我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小包裹,嘴角勾起一抹我从未见过的、带着一丝悲悯的冷笑。

“看看这个东西。”

“看完你就知道,我的志气,比你的眼光要高得多!”

“拿好你的施舍,滚回你的城里去!我们农村人,骨头硬,吃不惯你的软饭!”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看我一眼。

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滚滚红尘中。

车厢里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我,有的嘲弄,有的同情,更多的是看笑话。

我僵硬地坐在那里,怀里抱着那个被退回来的网兜,手里攥着那个带着她体温的小包裹。

那种滚烫的触感,顺着手心一直烧到了心底。

司机骂骂咧咧地重新发动了车子。

车轮卷起尘土,将那个倔强的背影渐渐淹没。

我的心脏狂乱地跳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袭上心头。

鬼使神差地,在颠簸的车厢里,我颤抖着手指,慢慢撕开了那包裹的一角……

只看了一眼,我的瞳孔就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那所谓的“骄傲”,碎裂成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