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的喧嚣彻底静了。
彭学军的工具柜清空,十八年的痕迹,只留下一些擦拭不掉的油渍印子。
他走出厂门时,没回头。
第三天,那台娇贵的进口生产线就给了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它彻底停了,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瘫在厂房中央。
黄科长额头上的汗,在电话拨通前就渗了出来。
他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喉结滚动了一下。
终于,电话被接起。
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街边。
黄国富急促地说明情况,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
他提起厂里的困难,提起过去的情分,提起集体的荣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彭学军的声音传过来,不高,透过市井的嘈杂,却字字清晰。
01
深夜的红星机械厂二车间,只亮着一盏孤灯。
灯下,一台老式龙门铣床张着口,内脏裸露在外。
彭学军半截身子探在机床里头,手上扳手有节奏地转动着。
油污沾在他蓝灰色工装的袖口和前襟,成了洗不掉的深色斑块。
旁边站着刚分来不久的大学生叶雅楠。
她手里举着沾了油的棉纱,眼睛却没看机床,盯着彭学军灰白的鬓角。
“师傅,”叶雅楠声音压着,还是透出股不平,“贾主任那方案,明明漏洞百出。”
彭学军动作没停,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副工段长这位置,论技术,论资历,论车问谁不服您?”
叶雅楠越说语速越快,“怎么到头来又是他的?就因为他会写材料,会陪领导喝酒?”
扳手碰到金属,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彭学军从机床里慢慢退出来,脸上蹭了道黑印。
他用小臂抹了下额头,留下更深的油迹。
“机器不讲这些。”他声音有点哑,是长期在噪音里说话养成的习惯。
“它只认道理。”
他蹲下身,开始归拢地上散落的零件。
一个个齿轮、轴承在他手里过一遍,用棉纱擦净,按顺序排好。
动作不急不缓,像做过千百遍。
叶雅楠看着他那双骨节粗大、纹路里嵌着黑色油泥的手,忽然说不出话了。
车问窗户没关严,夜风溜进来,吹得头顶那盏灯微微摇晃。
光影在彭学军沉默的侧脸上晃动。
“那台新的,”彭学军忽然开口,眼睛没抬,“五号机头主轴箱,声音不对。”
叶雅楠愣了下:“进口线?不是说调试顺利吗?”
彭学军没回答,拿起最后一个滚珠轴承,对着灯光眯眼看了看。
然后他把它放进煤油盆里,细细清洗。
盆里映出他模糊的倒影,还有头顶上那根老旧却擦得锃亮的灯管。
清洗完,他用干净棉纱吸干轴承上的煤油,又抹上薄薄一层黄油。
油脂的淡黄色,在他黝黑的手指间化开。
“好了。”他说。
站起身,按下机床的启动按钮。
低沉的轰鸣声响起,平稳,扎实,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节奏。
老机床的刀盘稳稳转了起来。
彭学军关了灯。
车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机床运转的指示灯,在角落里发着微弱的、稳定的红光。
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他和叶雅楠一前一后走出车间。
门卫老张从窗户探出头:“彭师傅,又这么晚。”
彭学军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厂区路灯昏暗,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快到厂门口时,叶雅楠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二车问。
巨大的黑影趴在夜色里。
“师傅,”她小声问,“那新线……真有问题?”
彭学军脚步没停。
“机器不会骗人。”他说。
夜风吹过他洗得发白的工装领子,簌簌地响。
厂门外,城市早已入睡。
只有远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光,孤零零地亮着。
像另一个世界的指示灯。
02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两圈,门开了。
屋里飘着炒白菜的味道,还混着一点煎过鱼的腥气。
曹娴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见彭学军,眼睛先往他手里瞟。
空的。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转身又进了厨房。
彭学军脱下工装,挂在门后一个磨得发亮的挂钩上。
那挂钩下面,水泥地已被鞋底磨出一个小凹坑。
他走到饭桌旁。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炒白菜,昨晚的剩鱼热过了,一小碟榨菜,还有飘着几点油花的番茄鸡蛋汤。
饭已经盛好,他的那碗堆得冒尖。
儿子小峰的房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英语听力的声音。
曹娴端着自己的碗坐下,筷子在白菜里拨了拨。
“厂里今天发东西了?”她问,眼睛没看他。
“没。”彭学军端起碗。
“贾亮他们办公室的,下午拎着两桶油回去,”曹娴夹了块鱼,放进儿子碗里留着,“说是工会福利。”
彭学军“嗯”了一声,扒了口饭。
饭有点凉了,米粒硬硬的。
曹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放下筷子。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摊在桌上。
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字。
“房贷这个月三千二。”
“小峰物理补习班,一次两百,这月上了四次。”
“妈那边,你上周说去瞧瞧,药钱还没给。”
她手指点着那些数字,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细小的毛刺。
彭学军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目光扫过那些数字,最后落在本子边缘卷起的一个角上。
“下个月,”他说,“下个月奖金……”
“你那个奖金,”曹娴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细针,“年年说,年年都是‘技术标兵’。”
她起身走到五斗橱前,拉开最上面一个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卷用橡皮筋扎着的东西。
是奖状。
她解开橡皮筋,把奖状一张张摊在饭桌上。
红的,黄的,印着金色的字。
“技术能手”,“先进生产者”,“年度标兵”。
最新的一张,墨迹似乎还没干透。
曹娴的手按在奖状上,指关节微微发白。
“这些,”她吸了口气,“能当钱用吗?”
彭学军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奖状,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奖状一张张重新卷好,橡皮筋套回去。
卷得很仔细,边角都对齐。
“收着吧。”他说,声音有点闷。
曹娴站着没动。
彭学军端起碗,继续吃饭。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曹娴忽然转身进了厨房。
出来时,手里端着个小小的蒸碗。
碗里是炖得嫩黄的鸡蛋羹,上面滴了几滴香油。
她把这碗鸡蛋羹放在彭学军面前。
“吃吧。”她说。
然后拿起自己那碗已经凉透的饭,坐回桌边。
两人都没再说话。
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响,和儿子房间里隐约传出的英语单词声。
“Apple,A-P-P-L-E,apple...”
彭学军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鸡蛋羹。
很嫩,很滑,带着香油特有的香气。
他咽下去,喉咙动了动。
曹娴低头吃饭,几根白发在她头顶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像秋后的芦苇。
03
生产科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条桌边坐满了人,大多是各工段长和车间主任。
彭学军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个笔记本,上面画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草图。
黄国富科长坐在主位,手指间夹着烟,却不怎么抽,任由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新线调试,是厂里今年的头等大事。”
黄国富声音洪亮,目光扫过全场。
“关系着我们能不能拿下外贸公司那批订单。”
他顿了顿,烟灰终于掉下来,落在会议记录本上。
“现在进度不理想,原因要深挖。”
有人小声附和:“是啊,德国人的机器,太娇贵。”
“操作手册全是外文,翻译过来的版本看不懂。”
“零件坏了得等进口,一拖就是个把月。”
议论声窸窸窣窣。
黄国富抬手示意安静。
他目光落在彭学军身上。
“彭师傅,”黄国富语气和缓,“你是厂里的技术骨干,老经验了。”
彭学军抬起头。
“新线调试,你也参与了,”黄国富弹了弹烟灰,“说说看,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彭学军。
他合上笔记本,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那双手很稳。
“五号机头主轴箱,”彭学军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装配时基准没校准。”
“现在运行时径向跳动超标,声音不对。”
“继续带病运行,最多再撑半个月,主轴必磨损。”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黄国富脸上笑容没变,眼神却沉了沉。
“装配是严格按照德方指导手册来的,”坐在黄国富旁边的贾亮开口了。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腕上的手表。
“彭师傅的意思,是德方专家的指导有问题?”
彭学军看了贾亮一眼。
“手册没问题,”他说,“执行的人,可能没看懂。”
贾亮笑容僵了一瞬。
黄国富掐灭烟头。
“好了,技术问题可以会后讨论。”
他转向众人,“现在要紧的是拿出解决方案,保证生产进度。”
贾亮立刻接过话头:“黄科长,我建议成立青年突击队。”
他身体前倾,语气恳切:“年轻人学习能力强,有冲劲,适应新技术快。”
“我毛遂自荐,带队攻坚。”
他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瞟向坐在角落的一位中年人。
那是新调来的技术副厂长吕松。
吕松一直没说话,只是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听到这里,他抬起头,看了贾亮一眼。
目光很淡,看不出情绪。
“青年突击队,”黄国富沉吟,“这个想法不错。”
“贾主任有想法,有热情,我看可以试试。”
他转向吕松:“吕厂长,您看呢?”
吕松放下笔。
“技术问题,最终还是技术解决。”
他没直接表态,而是看向彭学军:“彭师傅,主轴箱的问题,修复要多久?”
彭学军沉默了几秒。
“停机检修,三天。”
“不停机呢?”
“能凑合,”彭学军顿了顿,“但磨损不可逆,后期维修成本更高。”
吕松点点头,没再说话。
会议室又陷入沉默。
只有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这样吧,”黄国富拍板,“贾主任,你先牵头,组织突击队攻关。”
“彭师傅这边,全力配合。”
“总之,不能影响生产,这是底线。”
散会后,人群陆续往外走。
彭学军收拾好笔记本,最后一个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黄国富压低的声音。
“老彭这人,技术是没得说,就是有时候太轴……”
后面的话,被关门声截断了。
走廊里灯光惨白。
彭学军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朝车问走去。
脚步很沉,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像走过很多年的样子。
04
新生产线在厂房最里头,用黄色警戒线单独围出一块区域。
机器通体乳白色,外壳光洁得能照出人影。
和旁边那些油污斑驳的老设备比起来,它像个误入工地的贵宾。
彭学军穿过警戒线时,负责看管的老孙头从值班室探出头。
“彭师傅,又来啦。”
老孙头递过来登记本。
彭学军签了名,字迹工整有力。
“贾主任他们刚走,”老孙头压低声音,“折腾一上午,机器还是没动。”
彭学军点点头,戴上粗布手套。
他走到五号机头前,蹲下身。
耳朵贴近外壳,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起身,走到操作台前。
台面上摊着几本手册,有中文译本,也有原版德文。
彭学军翻开德文原版手册,找到装配章节。
他看得不快,手指一行行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据。
看了一会儿,他合上手冊,打开旁边电脑里的调试记录。
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
他一条条往下翻,鼠标滚轮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车间里很清晰。
翻到某一页时,他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主轴箱压力参数的历史记录。
曲线图起伏波动。
彭学军把页面放大,盯着其中一段陡峭的上升曲线。
时间标记是上周四,下午两点到三点。
那个时段,按照排班表,应该是贾亮的突击队在调试。
他掏出自己的小笔记本,对照着电脑屏幕,抄下一组数字。
抄得很慢,每个数字都核对两遍。
然后他关掉页面,起身走到机器背后。
那里有个不起眼的检修口。
他拧开螺丝,打开盖板。
里面是错综复杂的管线和传感器。
他从工具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检测仪,把探头伸进去。
仪表的指针轻微颤动。
他盯着指针,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收起仪器,重新盖上盖板。
螺丝拧回原位,一圈,两圈,三圈。
力度均匀。
做完这一切,他走回值班室,从登记本上撕下一页空白纸。
拿起笔,开始写。
标题是:《关于五号机头主轴箱运行异常的情况说明》。
他写得很简练,只陈述事实:参数异常波动,疑似装配偏差,建议停机检测。
写完后,他签上名,日期。
把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下午,他拿着这份说明去了黄国富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笑声。
彭学军敲了敲门。
笑声停了。
“进来。”
推开门,黄国富正和贾亮坐在沙发上喝茶。
茶几上摆着一盒精致的点心,包装还没拆。
“老彭啊,”黄国富笑眯眯地,“有事?”
彭学军掏出那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黄国富接过来,展开看了。
看了几行,他笑容淡了些。
看完,他把纸放在茶几上。
“这个情况,”黄国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贾主任他们知道吗?”
贾亮凑过来瞥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彭师傅,”他开口,语气很诚恳,“调试过程中参数波动是正常的。”
“我们也在摸索,不能一有问题就停机啊。”
“订单压着呢。”
黄国富点点头:“是啊,老彭,你的责任心是好的。”
“但也要考虑大局。”
他拿起那张纸,对折,再对折。
“这样,材料先放我这儿。”
“你们技术口多沟通,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要多鼓励,不要泼冷水嘛。”
彭学军站在那儿,看着黄国富把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纸,随手塞进一叠文件底下。
文件堆得很高,摇摇欲坠。
“还有事吗?”黄国富问,已经拿起了一份新文件。
彭学军摇摇头。
他转身往外走。
关门时,他听见贾亮的声音,带着笑意。
“黄科长,这茶真不错,回头我再给您带两盒……”
门轻轻合上了。
走廊很长,尽头窗户透进灰白的天光。
彭学军走得很慢。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摸打火机,摸了两次才摸到。
点燃,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暗的走廊里弥漫开。
他靠着墙,慢慢抽完那支烟。
烟灰掉在地上,他没踩。
只是看着那点猩红,一点点暗下去。
最后只剩一截灰白的残骸。
像烧完的纸。
05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粘在衣服上,怎么也散不掉。
彭学军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
单子上的数字,让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边起了皱褶。
母亲躺在病房里,睡着了。
脸色蜡黄,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老太太这病,得尽快手术。”
“拖久了,并发症就麻烦了。”
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是个彭学军没敢细算的数字。
他坐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才站起身。
把缴费单仔细折好,放进内兜,贴着胸口。
走出医院时,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风里有股土腥味,像是要下雨。
他直接回了厂里。
上到办公楼三楼,生产科的门关着。
彭学军抬手想敲门,听见里面传出说话声。
是黄国富,声音带着笑。
“你这小子,就会来这套……”
手在半空停了停,还是落了下去。
敲了三下。
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几秒后,门开了。
贾亮站在门口,看见彭学军,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彭师傅,”他侧身让开,“找黄科长?”
办公室里,黄国富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茶杯。
窗台上,放着一个精美的礼盒,系着金色丝带。
“老彭啊,”黄国富转过身,“来得正好,有事?”
彭学军走进去,站定。
“科长,想跟您商量个事。”
他声音有些干。
“家里老人病了,急需用钱。”
“今年的年终奖,能不能……先预支一部分?”
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起桌上几张纸的边角。
黄国富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老彭,你的困难我理解。”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敲着桌面。
“但厂里有规定,年终奖要等到年底决算后,统一发放。”
“这个口子,不能开啊。”
彭学军站着没动。
“特殊情况,也不行?”
黄国富摇头,表情很为难:“制度就是制度。”
“我要给你开了这个口子,其他人找来怎么办?”
贾亮在旁边插话:“彭师傅,要不你先从其他地方周转一下?”
“亲戚朋友,借一借。”
彭学军没看他,眼睛看着黄国富。
黄国富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整理文件。
“这样吧,”他说,“我跟工会那边打个招呼,看看能不能申请点困难补助。”
“但那个钱不多,你也知道。”
彭学军沉默了一会儿。
“补助,什么时候能下来?”
“得走流程,”黄国富含糊地说,“快的话,下个月吧。”
下个月。
彭学军想起缴费单上的数字,想起医生说话时的表情。
他点点头。
“知道了。”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黄国富在身后说:“老彭,厂里困难,大家都要体谅。”
彭学军没回头,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刻,隐约听见里面又响起说话声。
很低,听不清内容。
只有笑声,短促地漏出来一点。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一声,一声。
很沉。
走出办公楼时,雨已经下起来了。
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冰凉。
他没去车棚拿雨衣,直接走进雨里。
回到二车间时,天已经黑了。
车间里只亮着几盏应急灯,昏黄的光晕染开大片阴影。
机器都停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彭学军走到他那台老机床前。
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铸铁机身。
机身被他常年擦拭,某些地方已经磨出温润的光泽。
他在机床旁边的工具箱上坐下。
从湿透的工装口袋里摸出烟盒。
烟盒被雨洇湿了,纸壳软塌塌的。
他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打火机打了几次才着。
火苗跳动,映亮了他半张脸。
眼角深深的纹路,在光影里格外清晰。
他吸了一口,烟头猩红。
然后缓缓吐出烟雾。
烟雾在昏暗的光里弥散,融入更大的黑暗。
他就这么坐着,一支接一支地抽。
抽到半包烟的时候,他停下来。
看着指尖明明灭灭的火光。
车间窗外,雨越下越大。
雨点敲打着铁皮屋顶,噼啪作响。
像无数只手在叩门。
06
离岗申请是用最普通的信纸写的。
彭学军的字,一笔一画,很工整。
理由那栏,他只写了四个字:个人原因。
纸很薄,拿在手里几乎没分量。
他推开黄国富办公室门时,黄国富正在接电话。
看见彭学军手里的纸,黄国富对着话筒说了句“回头再聊”,匆匆挂了。
“老彭,这是……”
彭学军把申请放在办公桌上,推到黄国富面前。
黄国富拿起来,扫了一眼。
脸上先是惊讶,随即变成一种复杂的表情。
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遗憾。
“老彭啊,你这是……考虑清楚了?”
彭学军点点头。
“厂里正需要你这样的技术骨干,”黄国富放下申请,手指在上面点了点,“新线还没完全搞定,你这一走……”
他没说下去,看着彭学军。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行吧,”黄国富终于说,“人各有志。”
他拉开抽屉,拿出公章。
在申请上“车间意见”一栏,签了字,盖上章。
红印油还没干,鲜红鲜红的。
“手续我让贾亮帮你办,”黄国富把申请递回来,“这周就能走完流程。”
彭学军接过纸。
“谢谢科长。”
他转身要走。
“老彭,”黄国富叫住他。
彭学军停住脚步。
“以后有什么困难,还是可以回厂里来。”
黄国富声音很诚恳,“毕竟干了这么多年,厂里不会忘了你。”
彭学军背对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他没回车间,直接去了人事科。
办手续很简单,签字,交工牌,登记。
负责办理的年轻姑娘看着他的工龄栏,抬头看了他一眼。
“十八年啊,彭师傅。”
彭学军“嗯”了一声。
姑娘没再说什么,低头盖章。
最后一个章落下,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好了,”她把离职证明递过来,“祝您以后一切顺利。”
彭学军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内兜。
和医院的缴费单放在一起。
下午,他回到二车间,清理工具柜。
柜子用了十八年,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里面东西不多:几套常用的扳手、螺丝刀,用布包好的千分尺和游标卡尺,一摞写满的笔记本。
他把工具一件件拿出来,摊在地上。
用棉纱细细擦了一遍。
擦得很慢,很仔细。
每件工具都在他手里停留很久。
像是告别。
叶雅楠走进来的时候,他正擦到最后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用透明胶粘过。
“师傅,”叶雅楠声音有点哑,“你真要走?”
彭学军抬头看她一眼,点点头。
继续擦笔记本封面的灰尘。
“为什么?”叶雅楠走近几步,“就因为贾亮他们……”
“不是。”彭学军打断她。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擦好的工具旁边。
“累了。”
就两个字。
叶雅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彭学军站起身,从工具堆里挑出几件最常用的。
一套组合扳手,一把万用表,一支他用了十几年的不锈钢尺。
他把这几件东西装进一个帆布工具袋。
剩下的,他指了指。
“这些,你留着用。”
叶雅楠眼睛红了。
“师傅……”
“笔记也在里头,”彭学军提起工具袋,挎在肩上,“有问题,可以看笔记。”
他最后环视了一圈车间。
机器安静地停着,像一群沉睡的巨兽。
空气里有熟悉的机油味,铁锈味,还有灰尘的味道。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叶雅楠跟到门口。
“师傅,以后……还能找您请教吗?”
彭学军在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机器的事,可以。”
说完,他迈步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眯起眼,沿着厂区主干道,一直往前走。
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
风一吹,簌簌地落。
他没回头。
一次也没有。
只是肩上的工具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里面的金属工具,偶尔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像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
07
彭学军离岗的第三天,上午九点十七分。
新生产线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紧接着,所有操作屏同时熄灭。
机器运转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整个厂房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报警灯在疯狂闪烁,红光扫过每个人惨白的脸。
贾亮第一个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按复位键。
没反应。
他额头开始冒汗,翻开操作手册,手指颤抖着查找故障代码。
手册上的德文和图表,此刻像天书。
突击队的几个年轻人围上来,七嘴八舌。
“是不是电源问题?”
“我检查过配电箱,正常。”
“冷却系统呢?”
“压力表读数归零了……”
黄国富赶到车间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机器像一头死去的巨兽,瘫在厂房中央。
贾亮和那群年轻人围着它,束手无策。
“怎么回事?”黄国富声音发紧。
贾亮转过身,脸色很难看。
“突然就停了,具体原因还在查。”
“要多久?”
“这……”贾亮抹了把汗,“得拆机检查,可能……可能要几天。”
黄国富盯着他,眼神像刀子。
“几天是几天?”
贾亮不敢吭声了。
黄国富掏出手机,走到车间角落。
他先打给设备科,又打给几个相熟的外地专家。
得到的回复都一样:这种进口精密设备,没看到实物,不敢妄下结论。
最快也得明天才能派人过来。
而且不保证能修。
挂掉最后一个电话,黄国富的后背全湿了。
他想起吕松副厂长今天一早去集团开会前说的话。
“新线是今年技改的重点,不能有任何闪失。”
而现在,这条重点生产线,死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睁开。
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号码。
备注是“彭学军”。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顿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他又按亮。
再熄灭。
再按亮。
终于,他按了下去。
把手机贴到耳边。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
每一声,都敲在他的神经上。
响了六声,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
电话通了。
背景音有些嘈杂,有金属敲击声,有砂轮转动声,还有男人粗声粗气的说话。
“喂?”
是彭学军的声音。
平静,听不出情绪。
“老彭,”黄国富清了清嗓子,“是我,黄国富。”
“嗯。”
“那个……厂里有点急事。”黄国富语速很快,“新线,就是那套进口设备,突然停了。”
“贾亮他们弄了半天,没找出毛病。”
“你看,能不能……回来一趟,帮忙看看?”
他说完,屏住呼吸。
听筒里传来几声金属轻碰的脆响。
然后彭学军的声音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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