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妈站在卧室门口,脸色白得吓人。
她的手死死攥着门框,指节都在发抖。
我从床上翻过身来,还没来得及开口。
我妈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声音说:"你起来,跟我出去。"
我丈夫方锐平的手还停在我后背上,手指微微僵住了一瞬。
他很快恢复了正常,笑着开口。
方锐平抬头看向我妈:"妈,怎么了?还没睡呢?"
我妈没看他,眼睛只盯着我。
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我妈压低嗓子,一字一顿地说:"他不是在给你按摩。"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十六年了,我丈夫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给我按摩。
左邻右舍都说我命好,嫁了个天底下最体贴的男人。
可我妈一个做过十五年护工的农村妇女,只看了一眼,就变了脸。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背上那双温热的手变得冰凉。
事情还得从十六年前说起。
2008年腊月,我22岁,在郑州金水区一家服装批发城做会计。
说是会计,其实就是帮老板娘记记账、点点货。
一个月一千五百块钱,租的城中村单间三百,剩下的一大半寄回老家。
我家在信阳罗山县下面的一个村子。
我爸走得早,我12岁那年他在工地上出了事。
我妈一个人种着五亩地,又在镇卫生院找了份护工的活。
白天下地,晚上去卫生院值班看护病人,就这么把我供到大专毕业。
我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嫁个城里人,别再过她那种苦日子。
经我妈的远房表姐介绍,我认识了方锐平。
第一次见面在二七广场旁边一家德克士里。
他比我大两岁,24,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
人长得周正,一米七八的个子,说话不急不慢。
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干干净净的,指甲都剪得齐整。
那天我紧张得筷子都快拿不住,他倒是很自然。
方锐平把餐盘推到我面前,语气很平淡地开口:
"你别紧张,就当吃顿饭,合不合适都没关系。"
就这一句话,我心里那根弦松了大半。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我之前刚分了一段三年的恋爱。
女朋友叫宋月琳,两人大学就在一起。
宋月琳家里条件好,毕业后出国留学去了,两人就断了。
方锐平消沉了小半年,家里催得紧,才答应出来相亲。
他妈赵玉芝在棉纺厂干了一辈子,退休工人,精明得很。
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上下打量了我半天,笑容没到眼睛里。
赵玉芝拉着方锐平在厨房里嘀咕了半天,声音压得低。
但我还是听见了几个字——"农村的""没底子""配不上"。
方锐平只说了一句:"我看上的人,你别管。"
那年腊月二十六,我们领了证。
婚礼很简单,在他家小区旁边的饭店摆了十桌。
我妈从信阳坐了四个多小时的大巴来郑州,穿了一件新买的红棉袄。
她把我拉到一边,眼圈红红的。
我妈攥着我的手说:
"到了人家家里,勤快点,嘴甜点,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
我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时候我真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一个农村出来的大专生,能嫁到郑州,丈夫长得体面,有房有车。
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结婚那天晚上,我躺在方锐平家的新床上,被子是大红色的。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高兴。
我跟自己说,周念真,你从此以后是城里人了。
你再也不用回罗山那个连热水器都没有的土房子了。
你妈吃了一辈子的苦,到你这儿该到头了。
婚后头半年,日子确实过得去。
方锐平早出晚归忙销售,我在家收拾屋子、做饭。
婆婆赵玉芝住在老房子那边,隔三差五来看看,嘴上客气。
她每次来都要检查一遍厨房和卫生间,什么也不说,就是看。
那种感觉就像被人拿放大镜照着,浑身不自在。
但我不敢吱声,我妈说了,到了人家家里要勤快、嘴甜。
2009年春天,我怀孕了。
方锐平知道后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点了点头。
他说了一句:"那你辞了批发城的活吧,别累着。"
我本来也打算生了孩子再去上班。
没想到这一辞,就再也没回去过。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冬天地面结了冰。
我下楼倒垃圾,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着摔了下去。
当时只觉得腰上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痛得我趴在地上起不来。
去医院检查,孩子没事,但腰扭伤了。
医生说我骨架本来就细,加上孕期韧带松弛,这一摔伤得不轻。
让我回去卧床休养,以后要注意腰部保养。
从那以后,我的腰就落下了毛病。
天一冷就疼,弯腰久了酸胀,严重的时候翻个身都困难。
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儿,取名方小棠。
小棠这名字是方锐平取的,说棠是海棠花,好听。
我觉得不错,一个女孩子叫这个名字秀气。
方锐平对女儿还行,虽然话不多,但该管的都管。
小棠小时候半夜发烧,他二话不说抱起来就往医院跑。
小棠三岁学说话晚,他也不急,每天晚上教她念卡片上的字。
这些事我都记着,一桩一桩的,攒在心里当宝贝。
倒是赵玉芝嘴里没明说,脸上的失望挡都挡不住。
她抱了小棠一回就放下了,跟邻居闲聊时说了句:
"头胎是个丫头,看看以后吧。"
我听见了,没吭声,月子里的女人最脆弱,我不想找事。
小棠半岁的时候,我的腰疼又犯了。
那天晚上疼得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方锐平下班回来看见了。
他没说什么,脱了外套洗了手,让我趴好。
然后他开始给我按后背。
一开始我有点不适应,他的手劲不小,按在腰上又疼又酸。
但按了一阵之后,确实舒服了些,肌肉没那么僵了。
我问他跟谁学的。
方锐平的语气很随意地回答:
"网上看的,按摩又不难,多按按就有经验了。"
那天晚上他给我按了大概半个小时,我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腰确实没那么疼。
我跟他说谢谢,他正在穿外套准备出门。
方锐平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你是我老婆,我不管你谁管你。"
这句话我记了十六年。
也是这句话,让我在后来无数个夜晚里,心甘情愿地趴在床上。
任由他那双手在我身上游走,从后背到腰,从腰到四肢。
我以为那是这世上最温柔的触碰。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的按摩就成了我们家的固定节目。
晚上九点半,小棠睡了,方锐平洗完澡进卧室。
我趴好,他坐在床沿,先按后背,再揉腰,然后是双腿和双臂。
最后按脚底,一整套下来四十分钟左右。
冬天的时候他会先把手搓热再按,夏天会开着风扇。
有时候他会在手上涂一点润肤油,说是减少摩擦。
这些年他几乎没断过,出差在外才会歇几天。
出差的那几天我反而睡不好,身上少了那四十分钟的按压,浑身不自在。
像是身体已经对这件事产生了某种依赖,不按就难受。
有一次他去外地出差一周,我每天晚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三点。
他回来那天,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趴好等着他。
他笑了一下,把行李箱放在门口就洗了手过来:
"一个星期没按,你可得多按会儿。"
那天晚上他按了将近一个小时,我睡得特别沉。
现在想起这件事,我浑身发冷。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2010年,方锐平升了组长。
2012年,他当上了销售主管。
2015年,他成了销售经理,工资涨到了一万出头。
家里的经济条件慢慢好起来,搬了一次家。
从老城区棉纺路的小两居,搬到了东边的商品房小区。
三室一厅,带电梯,小区里有花园和健身器材。
我第一次走进新房的时候,心里是真的高兴。
我在客厅转了一圈,摸了摸白墙和木地板。
我对方锐平说:"这辈子我都没想过能住这么好的房子。"
方锐平在阳台上抽烟,淡淡地应了一声:"以后会更好的。"
我信了。
可是有一件事,我一直不太愿意去想。
这些年我的身体,没有好起来。
非但没有好起来,反而越来越差了。
腰疼是老毛病了,从来没断过根。
后来又多了别的症状——四肢发麻,尤其是手指和脚趾。
有时候洗碗洗到一半,碗就从手里滑下去了。
碎了不知道多少个碗,方锐平从来不说什么。
他只是默默地把碎片收了,再从柜子里拿一个新的。
这种沉默的"包容"让我更加愧疚,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他。
冬天怕冷得厉害,穿两层棉裤腿还是凉的。
暖气开到二十五度我还要盖两床被子。
方锐平说我是寒性体质,多按按就好了。
2018年开始,我的手会不自觉地抖。
夹菜的时候筷子尖一直在颤,夹几次才能夹住。
我去医院看过好几回,做了不少检查。
医生说是腰肌劳损加体质虚弱,气血不太好,开了些中成药。
也建议我去做正规的理疗和康复训练。
我回来跟方锐平说了,他正在吃饭。
方锐平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我开口:
"外面那些按摩店乱七八糟的,手法不正规,万一按坏了更麻烦,我每天给你按着就行了。"
我想想也是,外面理疗一次大几十块,而且确实听说过有人被按出问题的。
丈夫天天免费给我按,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所以我就没再去。
小区里的邻居都知道方锐平每天给我按摩的事。
楼下王大姐有一次在电梯里拉着我。
她一脸羡慕地说:
"你家小方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男人,我家老李连碗都不洗,你可得知足啊。"
我笑着点头,心里也觉得确实该知足。
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日子?方锐平不爱说话,脾气闷了点。
但他能坚持十几年每天给我按摩,光这一条,就够我说一辈子了。
2020年秋天的一个下午,何萍来我家坐。
何萍是我在批发城时候的同事,比我大三岁。
她后来自己开了个小服装店,日子过得还不错。
那天她一进门就皱了眉头,上下打量了我半天。
何萍端着茶杯,盯着我的脸没有移开:
"你这气色不对啊,才三十多岁的人,脸黄成这样。"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
"老毛病了,体质差,锐平天天给我按呢,慢慢养呗。"
何萍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她临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何萍犹犹豫豫地开口了:
"你要不找个大医院好好查查,别老在家扛着。"
我嘴上答应了,但没当回事。
2022年夏天,我跟方锐平说想找个活干。
小棠上初中了,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去找个兼职打发时间。
方锐平那天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表情有些疲惫。
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身体这个样子,出去能干什么?别给人添麻烦了。"
话说得不重,但我心里还是不舒服。
不过想想也是,我现在走路快一点就喘,上楼梯得扶着扶手。
手还抖,去当收银员怕是找零都找不利索。
算了吧。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记着。
2023年春节前,我跟方锐平商量想让我妈来住一阵子。
我妈那年已经62了,一个人在村里,我不放心。
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全是老人。
我妈隔壁的李大爷去年冬天在家摔了一跤,躺了两天才被人发现。
我每次想起这件事就心慌,总怕哪天我妈也出个什么事。
方锐平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我说完抬了一下眼皮。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妈年纪大了,来回折腾身体受不了,你多打电话就行了。"
我心里有点堵,但还是没坚持。
这些年我不知不觉就习惯了,什么事都听他的。
他说外面理疗不正规,我就不去了。
他说我身体不行不能工作,我就不找了。
他说我妈年纪大了别折腾,我就不接了。
我的世界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下这套三室一厅的房子。
还有每天晚上那四十分钟的按摩。
这套房子就是我全部的天地。
厨房的灶台、客厅的沙发、卧室的那张一米八的床。
我每天在这些地方来回走动,做饭、收拾、等方锐平回来。
小区门口的保安每天都能看见我在阳台上晒衣服。
他们大概以为我是那种清闲享福的全职太太。
没有人知道我出不了这个门。
不是有人拦着我,是我自己出不了。
腿软得走不了几步路,手抖得连公交卡都刷不稳。
我变成了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而且是我自己飞不动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盯着天花板发呆。
38岁的女人,走路要扶墙,手抖得夹不住菜。
冬天穿再多衣服都觉得冷,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我到底是怎么了?
但这个念头每次刚冒出来,就会被另一个念头压下去。
方锐平还在照顾我,每天晚上都在照顾我,十几年了。
有这样一个丈夫在身边,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2024年10月中旬,我妈突然打了电话来。
那天是个周四,下午四点多。
我正在阳台上晒衣服,手机响了,是老家的座机号。
我妈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闷,不像平时那么爽利。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张婶走了。"
张婶是跟我妈一起在镇卫生院做护工的老姐妹。
两人搭了十几年的班,后来卫生院改制,都下了岗。
张婶比我妈小两岁,前阵子检查出来肝上长了东西。
从查出来到走,还不到三个月。
我妈说,葬礼她去了,回来之后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沙沙的。
我妈在电话里叹了口气:"人说没就没了,我想来看看你。"
我鼻子一酸,赶紧说好。
晚上方锐平回来,我跟他说了我妈要来的事。
他正在换拖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停顿的时间很短,大概也就一两秒。
然后他直起腰来,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行,周末我去火车站接妈。"
说完就进了卫生间洗手。
那天晚上按摩的时候,我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
方锐平的手按在我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揉着。
我隐隐觉得今天他的手法比平时轻了一些。
四十分钟的按摩,他只按了不到半小时就停了。
我翻了个身想问他怎么了,他已经起身往外走了。
方锐平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开口:"你早点睡。"
然后他去了客厅阳台,点了一根烟。
我看到他站在阳台上的背影,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
那个背影看上去有些僵硬,但我没有多想。
周六,方锐平去了郑州东站接我妈。
我妈提着一个蛇皮袋、背着一个旧双肩包就来了。
袋子里是她自己晒的干豆角、红薯粉条,还有一包花生米。
方锐平帮她拎东西,客客气气地叫"妈"。
我妈笑着应了,但我注意到她进门的时候,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很久。
她最后一次来郑州是2023年春节前的事了,将近一年没见。
一年的时间,我又瘦了一圈。
我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居服,袖子挽了好几道。
胳膊细得像根竹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
我妈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滑到脖子,再到手臂、腿。
她看了很久,久到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笑着拉她进来坐下:
"妈你看什么呢?一年没见你女儿,不认识了?"
我妈勉强笑了一下:"瘦了,比去年瘦了不少。"
我说:"就那样,老毛病了,不碍事。"
我妈没再说什么,低头换鞋。
但我看见她换鞋的时候,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坐在我对面。
她几乎没怎么动筷子,眼睛一直在看我。
看我夹菜——筷子尖抖了几次才夹住一片土豆。
看我端碗——碗到嘴边的时候,我的手腕微微歪了一下。
看我起身盛饭——我扶着桌子才站起来,走路的时候脚步虚浮。
我妈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好几秒。
她看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筷子尖一下一下地抖。
然后她放下了自己的筷子,拿起勺子,把菜舀到我碗里。
她没有说"让我帮你",也没有问"你手怎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就是默默地帮我把菜舀到碗里。
一个母亲的心能敏锐到什么程度,我后来才真正体会到。
她用一顿饭的时间,就把我身上所有的不对劲都看进了眼里。
小棠在旁边吃得头也不抬,方锐平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妈碗里。
方锐平笑了笑,语气很自然:"妈,您多吃点,路上累了吧。"
我妈收回目光,把那块排骨放进嘴里。
她嚼了很久,没说话。
那顿饭吃得我莫名有些不安,但我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只是觉得我妈看我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她看我,眼里是想念和心疼。
今天多了一层东西,我形容不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个母亲在替女儿害怕。
我妈住下来的那几天,表面上什么也没说。
她帮我做饭、收拾屋子,和小区里的大妈聊天。
但我能感觉到,她一直在观察。
观察我走路的姿势,观察我手上的动作,观察我说话时偶尔的停顿。
有一次我在厨房洗碗,碗从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
碎瓷片溅了一地,我蹲下去捡,手抖得按不住。
我妈从客厅赶过来,一把拉住我。
她蹲在我面前,捧起我的手翻过来看。
我的手背上青筋鼓起,皮肤发黄发薄。
手腕内侧有一块暗色的印痕,不大,但很深。
我妈的手指摁在那块印痕上,她的表情变了。
我没在意,只是笑了笑:
"按摩按的,锐平每天在这儿使劲揉,说是打通经络。"
我妈没吭声,把碎片收了,拉我出了厨房。
她让我坐在沙发上,把我的裤腿卷起来。
我膝盖内侧和脚踝处也有类似的暗色印痕。
有的颜色淡一些,有的颜色很深,像是被反复按压过无数次。
我妈看了很久,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的太阳穴上有青筋跳动,但她一个字都没说。
那天下午,我妈说想下楼走走。
我陪她在小区花园里坐了一会儿。
隔壁楼的王大姐正好路过,看见我妈就热情地凑过来。
王大姐拉着我妈的手说:
"您就是念真她妈吧?您可养了个好女儿,嫁了个好女婿啊。方锐平天天给念真按摩,十几年了,我们这栋楼谁不知道?都说念真上辈子积了德。"
我妈笑着点头,嘴上应和着:"是啊,锐平对念真好,我放心。"
王大姐又说了一堆夸方锐平的话。
什么顾家啦,有耐心啦,从不嫌弃念真身体差啦。
我坐在旁边听着,低头笑了一下。
这些年我听了太多这样的话,早就习惯了。
可我余光扫到我妈的手,看见她的指尖在膝盖上攥得关节发白。
她脸上挂着笑,手上用着劲。
回家上楼的时候,她走在我身后,一句话都没说。
进了门她去了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灶台前喝了半天。
那杯水凉了她都没放下。
晚饭的时候方锐平做了四个菜,比平时多一个。
他特意炖了一锅鸡汤,说给我妈补补。
赵玉芝从来不会做这些,方锐平倒是周到。
他把鸡腿夹到我妈碗里,又给我盛了一碗汤。
方锐平笑着说:"妈,这鸡是菜市场现杀的,炖了两个小时。"
我妈端起碗喝了一口,说好喝。
她的声音很平静,筷子夹菜的手也很稳。
但我注意到她吃饭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方锐平的手上。
她在看他的手指,看他的指节,看他拿筷子的力度。
一个做了十五年护工的女人,手上有多大的劲她心里有数。
我当时不明白她在看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她大概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那双每天给我按摩的手,到底有多大的力气。
那天夜里,我妈没有早睡。
她坐在客房的床上,灯也没开,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也不知道,真正的噩梦即将开始。
我妈来的第五天,是个周三。
白天我带她去了丹尼斯百货逛了一圈,给她买了双棉鞋。
她嘴上说不要,但试穿的时候眼角是笑的。
我又带她去了百货楼下的面馆吃了碗烩面。
这是她每次来郑州最爱吃的东西。
她在信阳老家吃的是热干面,到了郑州就只认烩面。
一大碗烩面端上来,她吃了大半碗,比头几天胃口好了些。
我坐在对面看她吃面,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
我妈在身边的时候,世界就没有那么慌了。
回家的路上我有点撑不住了,在公交车上腿一直发软。
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攥着前面座椅的扶手。
手指使不上劲,攥了几次才攥住。
我妈坐在我旁边,用胳膊撑着我,让我靠在她肩上。
她的肩膀瘦而硬,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
一个63岁的农村老太太的肩膀,撑了一辈子的担子。
到家以后我直接瘫在了沙发上,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我,一言不发。
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沉而锐利。
那不是心疼的眼神了,那是一个下定了决心要弄清楚什么事情的眼神。
我冲她笑了笑:"没事妈,我就是虚,走多了就这样。"
她点了点头,进厨房做饭去了。
晚上九点半,方锐平照例进了卧室。
他让我趴好,坐到了床沿。
我闭上眼睛,听到他搓了搓手掌,然后双手按了上来。
先是后背,沿着脊柱两侧往下,然后是腰部两侧。
他的手掌温热,按压的节奏很稳,我已经习惯了十六年。
趴着趴着,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隔壁客房的门虚掩着,走廊上没有开灯。
我妈后来告诉我,她那天晚上根本没有躺下。
她坐在客房床上等着,等到走廊上安静下来。
她说她等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能听见。
她在心里求老天爷,让她猜错。
让她多年不做护工,记忆出了偏差。
让女婿真的只是手法笨了一点,不是她想的那样。
她说她在黑暗里坐了快一个小时,越坐越害怕。
不是怕方锐平,是怕自己猜对了。
如果猜对了,那她女儿这十六年受的那些罪,就全变了味道。
那些她以为的体贴、照顾、不离不弃,全都变成了另一个东西。
一个她连名字都不敢叫出来的东西。
然后她起身,穿着袜子没穿鞋,一步一步挪到了我们卧室门口。
门没有关严,留了大约一拳宽的缝。
她站在那道缝外面,往里看。
屋里的台灯开着,光线暗黄。
方锐平坐在床沿,我趴在床上,面朝墙那边。
他的双手正在我后背上移动。
我妈一开始只是想确认一下女婿的手法,好回去安心睡觉。
她在镇卫生院做了十五年护工,配合医生理疗按摩不下几千次。
什么手法对,什么手法不对,她分得清。
她看了不到十秒钟,呼吸就停住了。
方锐平按的位置不对。
正常的腰部按摩,手应该在腰椎两侧,肾俞穴、命门穴那一带。
手法应该是揉、按、推,由轻到重,循序渐进。
可方锐平的手不在腰椎附近。
他的手指在我后背偏外侧的位置,靠近腋下和肋骨下缘。
而且不是揉按,是用指节在几个固定的点上反复用力点压。
那个力度很大,我的皮肤被按下去一个深坑,要过好一会儿才弹回来。
我闷哼了一声,方锐平的声音很轻很稳:
"忍一下,把淤堵通开就好了。"
我没有睁眼,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妈的手指扣在门框上,指甲陷进了木头里。
她继续看。
方锐平的手移到了我的双臂。
他不是在揉捏肌肉,而是掐住我的手腕,用拇指在腕横纹下方死命地按。
那个位置——我妈认得——是内关穴。
然后是肘关节内侧,再然后是膝盖内侧、脚踝内侧。
每一个点,他都按得又深又久。
我的腿抽了一下,方锐平按住我的小腿:"别动,快好了。"
我妈在门外站了整整五分钟。
她说后来她的腿已经在发抖了,但她不敢出声。
她一步一步退回了客房,关上门,坐在床上。
黑暗里她把自己的手掌翻过来看了看。
在卫生院那些年,她跟着医生按过几百个病人。
那个老中医赵大夫说过一句话,她记了二十年:
"穴位是人身上的开关,按对了治病,按错了害人。"
我妈坐在黑暗里,浑身的血都凉了。
第二天早上,方锐平七点出门上班。
他走之前还跟我妈打了招呼,笑着说"妈您早"。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温和、客气、不远不近。
一个完美的好女婿的样子。
我妈坐在餐桌旁,嗯了一声,端着碗的手稳得很。
她不露声色地把一碗稀饭喝完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放下碗。
碗在桌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她的眼圈在那一瞬间红了,但只红了一秒就被她逼了回去。
小棠已经去上学了,家里只剩下我和她。
我妈走到我跟前,一把拉起我的手。
她的力气大得吓了我一跳:"妈你干什么?"
她没回答,把我的手腕翻过来。
腕横纹下方三指的位置,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色印记。
那是长年累月被反复按压后留下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好几个度。
我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自己手腕上的这块印记。
它就那么长在那里,我以为是正常的。
就像我以为手抖是正常的,腿软是正常的,38岁看起来像五十多也是正常的。
我妈又蹲下来,卷起我的裤腿。
膝盖内侧,一块。脚踝内侧,一块。
都是一样的暗色印痕,深深地嵌在皮肤里。
左腿和右腿,位置完全对称,大小也几乎一样。
这种对称不是随意按压能按出来的。
这是有目的、有规律、日复一日才能形成的痕迹。
我妈在卫生院的时候见过理疗后病人身上的印子。
那些印子是浅红色的,几天就消了。
可我身上的这些,是暗紫色的,深入了皮肤底层。
像是被什么东西一遍一遍地刻上去的。
十六年,每天四十分钟,一遍又一遍。
我妈看着这些印痕,浑身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是怒的。
一个63岁的老太太,此刻恨不得把方锐平那双手剁了。
但她不能,她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劲压了下去。
我妈站起来的时候,她的嘴角在抖。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一个在庄稼地里扛了一辈子的女人,不会轻易哭。
她这辈子埋了丈夫、养大了女儿、种了三十年的地。
什么苦她都吃过,什么难她都扛过。
但此刻她站在女儿面前,眼里的痛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那种痛不是为自己,是为我。
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人害了十六年还不知道。
那种痛,比刀子剜肉还要深。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在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子。
我妈攥着我的手腕,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说:"他不是在给你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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